饭菜难吃这件事如果不快些处理了, 未来这段时间怕不是都得吃这些。
那人生会无望的。
饭点将会是地狱。
郁知再看了看那个放饭时候态度极差的工作人员。
她明白大热天干活都很烦躁,可这不是他一直拧眉瘪脸口吐脏话的理由。
纯粹的脾气直来直去,为了提高效率不掺和那么多客气,是能在措辞情绪里感受到, 交谈对方只是单纯想要快点结束工作, 而不是借着有点小权利, 肆意发脾气。
“让让让让别挡路,xx老师能不能快点?”
这类措辞在拍摄期间常见。
“你眼瞎啊说了别杵在这儿, 耳朵聋了吗?别挡着!xx老师人呢?三催四请当自己多大咖位啊?”
同样的目的,但表达上差劲太多,全是辱骂。
这是有问题的。
郁知直接问放饭的工作人员, 菜怎么这么难吃, 这个行为有点没脑子。
可对方的回复也真的离谱。
群演拉着她快点离开的时候,那人还喋喋不休, 说着类似“爱吃不吃就你事儿多”的话。
他不知道郁知是总制片, 也不知道她提到的难吃是最贵的45元套餐,误以为她只是小喽啰,吃到的也是10元最低档。
那个两荤一素里,荤菜狮子头又油又腻,咬一口恨不得呸两声。
剧组全是阶层,再低的阶层也有能倾轧欺压的最低者。
群演打的是日结工, 犯不着跟这种工作人员闹别扭, 否则之后被记住了针对着, 吃亏的还是自己。
郁知听着这位年岁不大的姐姐, 给自己传授影视基地的群演打工经验。
她说自己是来追梦的,不指望赚什么大钱,干两年就回去找个别的工作。
“挺好玩的啊, 每天都是新挑战,什么都是新的。”她说,“我给自己两年时间,见识见识不一样的人生。”
否则,她会被条条框框的假定年岁做什么事,给压抑死的。
知道饭菜不一定好吃,来这里的时候她还带了几包饼干和一个梨子。
她:“梨给你。”
跟苹果一样耐放不容易损伤,还更好吃。
郁知被迫接受,对方塞给她以后就跑了,说要去休息一下,还得等下午场的群演戏份呢!
女主的大婚,请了不少的群演当背景。
她自带了行李箱和折叠椅,只要能找到一个背阴的地方放下,就可以趁候场的时间躺着休息一会儿。
房车只有主演们才有,休息场所也稀少且不会分给群演。
没有助理,收入微薄,只能靠自己照顾自己,在有限范围内争取活得稍微舒适一些。
手里的那个梨,个头一般,可能是顾虑到重量和方便,跟拳头差不多大。
郁知叹气,想起来:“套餐里的水果,也好烂啊。”
可能是放得久了,西瓜变了色,火龙果稀烂,葡萄还是切开的。
完全没有看到45块钱的价值。
·
每个剧组的制片组情况不太一样,不过也就是人数的区别,大致构成是差不多的。
总制片、执行制片、总监制不会一直在剧组里,跟组的制片组构成是制片主任、现场制片、生活制片、外联制片,外加人数比较多的场务、场工。
不同时间段里的人数也有起伏,没有什么固定的说法。
主要看够不够用,或者说,能不能压榨出来打工人的极限。
郁知这里是一个大的生活制片,外加几个小制片,还配了场务和场工可以指挥。
相对来说是比其他剧组要宽裕的。
然而,生活制片不单单要管整个剧组的吃住行,每天要看第二日的天气、根据拍摄进度来确定夜宵、换场地、接送演员、算账……
吃喝拉撒睡全要管,就是个勤务工作者,工作量不仅大,还在于接连不断。
尤其是换场地的时候,每次都是一场大战。
之前在那个影视基地培训,生活制片就换了好几个人才确定下来。
谁都知道制片组是油水最大的地方,生活制片又是几个方向里最琐碎的,也就意味着油水最大。
换来千锦这里,制片组就调整更换了一些人。
又是新地方,生活制片本来事情就多,交待让人去买盒饭也没仔细盯着。
郁知找来的时候,她还在核算这两日的支出。
不过,郁知没直接找生活制片,是先找的制片主任。
栾飞鸾一看到满头大汗的郁知,心中的那个警笛就开始狂响了。
这三个多月里,每次郁总找她,都会打破她的认知。
在栾飞鸾心里,郁知已经成为了无所不知的超人。
故而,当她提起“饭菜也太差劲了”的时候,栾飞鸾觉得可能不单单是饭菜的问题。
或许这条线的人,都有问题。
郁知看着莫名其妙就燃起来的制片主任:“啊?”
栾飞鸾握拳:“我这就去调查!”
郁知:“???”
你查什么……
不是,我话还没说呢!
很多事情其实没有多么复杂,之所以能捞油水且长久,不是这个人多厉害,而是看见的人都默认忽略。
想查也轻而易举。
负责食物的小制片被撤,换了一个新的,生活制片懵逼抬头就是一个扣钱,一切发生得都是如此迅速。
栾飞鸾还发现了一点:“为什么不用恒我?”
生活制片用的还是最简单的表格,算账都算不清楚。
她绝望:“我也想用,问题是下面的人都不用,我根本来不及输入。”
换地方以后就换了很多人,恒我的入门有一定的门槛,许多人都不乐意去学。
有的还说要单独下个app好占内存啊手机不支持。
生活制片管几个小制片,这几人再外出购买物资、执行她布置的任务,可能还要有几个场务。
多了一两层的人物关系,在混乱的时间就很容易指使不动。
小制片:我直接把发票给你,你拿去报销不就行了吗?我还要输入什么app啊?麻烦。
经手的:每天睁眼就是一堆碎活,还要学什么软件?不学。
栾飞鸾:“那这就是你的问题了,这么几个人都管不好,干不了趁早换人。”
生活制片:“管得了管得了,我这就管。”
管也是管得了的,可她这边要干的活也多,不是“几个人”,是好几十号人。
但也同时暴露了一个现存的问题:恒我好用,大半个剧组的人却没在用。
它这个里面“自下而上的监管”是一个能够汇总起来,让郁知发现内部问题的功能。
合作者的拉黑名单,也可以帮助后面的人筛选合作者。
群演如果下载了,就可以反馈“盒饭太难吃了”;
小制片们可以输入酒店名字、餐食夜宵供应者,来看看是不是以前别人吃过亏,避开二次吃亏;
场记也能在做场记单、日报表、写现场剧本等等忙里忙慌的过程中,顺利沟通到要配合的部门,还不用疯狂寻找连戏的衣服道具——演员那边拍完照上传,数据直接就连到场记这里了——对着场记单就可以导出来信息,能省很多事;
……
三个多月的使用,让恒我变得越来越好用,大部分功能需求都被满足了。
连剧组各部门每日都要重复八百遍的“我们在等什么”,也可以收到准确的回答。
群演不至于被拉来等了十几个小时,说上一句“延迟了明天再拍”,既浪费今日的开销,又让一群人无所事事地等待。
等待的人会知道现在是在等布场,还是灯光调试、导演给演员讲戏、试拍、调整机位……然后大概要多久才到实拍。
进度条功能不是一个摆设。
郁知:“为什么不用呢?”
栾飞鸾解释:“整个剧组的文化水平,平均下来很低。”
或者说,非常低。
道婵的摄影组里包括灯光,这个部门准确来说是摄影+灯光。
前者稍微还好一些,现在很多都是各大高校出来的、国外进修回来的,在摄影方面有着极高的专业性;
然而后者,灯光这个部分,可以说是学历洼地。
灯光师很重要,打光是一门学问,它对画面产生至关重要的作用。
摄影就是光影的艺术。
但就是这个重要的基础技术岗位,具有非同一般的垄断传承——前辈带后辈,村里出来的带同一个村的小辈。
现在灯光师要么是早几十年的群演转行,要么是自己学了点儿东西就来干活了。
有正经证书、学历的,不多。
学历不意味着一切,技术人员也不一定必须要很高的学历,只要能力到位就可以了。
可是,文化水平很影响剧组的交流沟通。
靠着硬技术吃饭的,尤其是在整个行业的从业者都被客气称呼一句“灯爷”的情况下,有点脾气很常见。
他不想学,就是不学。
再怎么说恒我有多好,不学就是不学。
拍摄期间这样的技术工种很多,手艺人到哪里都能吃上饭,故而,稀缺人才的脾气是足以被容忍的。
容易被替代的,比如场记、场务、制片组杂工,这些人对于新东西的接受态度会更积极。
当然,场记等职位也是有专业性的,只是很多时候都不被看重,以为“随随便便就搞了呗”。
栾飞鸾:“干了十几年的人,最不喜欢新鲜事物。”
他们会觉得,我就是这么做下来的,别的剧组也是这么做下来的,怎么就你这里这么费事儿呢?
哪怕告诉他们,学会了以后可以提高效率,也会被第一时间反驳“你瞎说”。
除非逼着学会了,真的体验到好了,才别扭地找回面子般说上一句“是挺好用哈”。
郁知:“倒也是。”
别说十几年了,她自己用惯了一个码字软件,让她换一个新的,据说更好用、功能更全面,她也懒得换。
现在这个就很可以啊,已经满足了她的需求,为什么要换?
人都有怠惰心理,学习是一件需要用力的事情,产生抗拒也正常。
拍摄期间的剧组,要比前期筹备阶段,庞大了两三倍还有余,这群人里充斥着太多干了许久的人,同时也是最讨厌新改变的人。
盒饭难吃只是一个小小的枝节末端,它是畸形剧组业态里最微不足道的一点罢了。
郁知:“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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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行业被垄断,大多都是男性从业者,灯爷(灯光师)、杆儿爷(录音组的)这类的称呼,很多都是一个村的人集体垄断。
另外就是早些年还有不许女人坐苹果箱(垫高调整用的木箱子),说是晦气。
摄影器材的箱子不允许坐,是因为昂贵,担心里面有东西给坐坏了,整个组都是不允许的,无关性别。
苹果箱不允许就很离谱了。
现在剧组女性越来越多,也站上了赚钱的岗位,“晦气”的说法就突然少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