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知去找枫城电视台, 是带着粗剪样片的。
影视剧的制作，其实是一个非常讲究协作能力的高要求过程。
任何部门都无法脱离其他部门工作，少了哪一个都不行。
譬如剪辑组，它的大头是后期制作, 然而, 在前期的筹备、拍摄期间, 它也是一直在干活的。
从胶片时代进入到数字时代，诞生了一个新的工种——DIT。
也就是数字影像工程师, 他们负责拍摄到后期整个期间的原始素材存储和管理，也需要负责现场调色、曝光控制等技术支持，总之是一个在数字摄像机发展起来后的专业职位。
众所周知, 摄影是光影的艺术。
只要光影场景产生了变化, 画面就会延伸出不同的感觉。
简单来说，在每日的拍摄任务里、转移场地、更换布景, 这些随便拎出来就有百八十次出幺蛾子的机会里, DIT都得确保画面的色调一致性。
相较其他的组别，剪辑组对摄影组的关系会更为密切，拍摄期间也一直守在现场，如果机器出现故障了也要去解决。
故而，哪怕是被认为大后期的部门，实则从剧组的组建开始, 一直在就位, 从未离开过。
郁知拿到的样片, 就是剪辑组在收到带子后, 粗剪出来的内容。
这些粗剪的样片算不上成品，它的作用其实很多，一是可以检查效果, 看一下拍摄的素材里有没有穿帮的，有效信息又有多少，需不需要通知制片和导演重新拍摄；
二是拿去给制片，让其去找资方要钱——打款是一项接一项的，要钱本来就是制片组的工作；
三是拿去招商找平台，这本来也一直在做。
《夺权》在业内算是一个不错的剧组，这段时间以来虽然风波不断，而且风向娱乐那边也在隐隐发力，说些《夺权》的坏话、搞点小动作什么的，但都没有效果。
再则，郁知不需要打款，她的剧组确保会拍到结束，这一点非常吸引人。
也有人想来找她，或许是编剧，或许是攒局但缺钱的，或许……
总之，星楚抢到了《夺权》，大部分的考虑都是出于对这部剧的期望。
如果不是尚未准备好，现在外界怕是要发一连串的“《夺权》确定在星楚平台播出”这样的通稿营销了！
而确定跟星楚合作之后，对方就派来了他们的员工。
这类直接加入了制片组的人，被叫做是“平台制片”，主要任务是负责审核剧组当前拍摄的戏份，看有没有过不了审核的。
这段时间，对方也是守在剪辑组，检查之前的戏份，再看剧本的内容，忙得头都要大了。
本来导演这边就经常“保一条”，但这好歹是同一个镜头拍出来两三种不同的表达。
平台制片一句“保一条”，则是戏份要备上两种——也就是一个剧情得换起码两种表达方式，还要担心这段剧情不给过，回头删除了会不会影响后面的发展，不然就得改。
本就不清闲的编剧组工作量陡然大幅度增加。
关键在于，平台制片的要求，也是具备不确定性的。
“不好意思啊老师，接到新要求，这个可能不行，咱们换一下吧？”
“这个啊……这个我不确定，可能可以但是也可能不行……这样吧咱们都给拍了？”
“啊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那个，我们平台当前的在播剧里，这种剧情突然被删除了，对，这个部分咱们也得删，以前可以现在不行了。”
标准和要求是时刻在变化的，谁也说不定未来会如何。
那就只能用最保险的方式。
现在多拍一个存着，总比之后被直截了当删除要好吧？
郁知在这场合作里占据上风，要到了最终的剪辑权，但并不意味着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星楚不可能拿自己开玩笑，成片最后还是得平台来审核播放。
只是郁知可以派人去监督，确保星楚不会乱剪辑乱加滤镜乱搞事，这已经是一个制片和出品，能做到的最大权限了。
为此，星楚狠狠压价，从平台这里郁知并未拿到一个S+剧该有的价格。
不过也没太压下去，因为她的选择不止星楚一个。
而且编剧APP在谈判博弈阶段，还给她布置了任务，将对方的底价透露给了她，所以她这边一直位于主动。
佩昭的合约里是可以从剧组收益中得到分红的，她在现场看着郁知和律师跟对方唇枪舌战，暗暗感叹小姑娘真的太厉害了，总是出乎她的意料。
故而这次，来电视台的行程，佩昭并未跟随。
相反，她摆摆手，跟招呼孩子去串亲戚似的：“早点回来，注意安全。”
翟铎倒是跟去了，她也想见识见识佩昭说的，郁知人小鬼大脑子好的场景。
她对这方面的事情挺感兴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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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台这边的话，枫城卫视是一个老牌的电视台，它以前还挺火的。”翟铎说道。
在曾经的电视机盛行的时代，每个电视台都辉煌过。
一些知名剧作播放的时候，观众们守着时间去等播出，是很常见的事。
尤其是到了大结局，万人空巷。
新媒体的冲击太厉害了，传统媒体站都站不住，急求转型的不少，但真转型成功的也就那么一两家。
其他电视台也就是苟延残喘，靠着庞大体积继续度日罢了。
郁知没经历过电视机的盛世。
但她其实对这种媒体并不陌生。
家家户户的标配电器，她小时候少数能瞥两眼的东西，虽然随后跟着的就是男人女人尖锐的“你看什么看滚去干活”。
这些沉痛过往里，也还是有着与电视机相对温馨的记忆的。
郁知：“我记得有一年恰好除夕下大雪，我在外面冻得够呛，是一个守着店的爷爷喊我过去，跟他家人一起吃了饺子。”
她看向翟铎：“当时看了很久的电视，很热闹。”
其实她那里过年吃的是年糕和火锅，饺子是北方这边习惯吃的除夕食物。
那个爷爷和他的孩子们，是从北方过去讨生活的，开了一个不算大的粥店。
“也在别人那里看过电视，学校每天七点会放新闻联播。”郁知回忆着。
翟铎听得有点呆。
她大概知道，郁知以前的生活很差劲。
但她没有跟佩昭似的，去找人查郁知。
查人这件事说到底，并不那么光明正大，每个人的行为处事也不同，翟铎更依赖直觉和接触，她有自己评判他人的方式。
郁知没刻意隐瞒自己原生家庭不幸福，做错的又不是她，为什么要她来去遮羞？
该羞愧的另有其人。
她只是，也不会特意去跟谁说这些罢了。
偶尔聊天的时候提到，对方差不多能够拼凑着猜出来到底是什么情况。
翟铎：“……电视剧的名字也是这么来的，就好像现在更多的是网络剧。”
审核放宽，渠道更多样，盈利的模式也拓展了，网络剧的发展如火如荼。
只是终归比不上“电视台”这个渠道的权威性。
哪怕最初走网络平台的片子，若是后期真的播放爆红，也会抓住机会，看看能不能“上星”——也就是进电视台播放。
《小重山》一早就放弃了电视台这个硬骨头，但《夺权》什么都想要。
前者的行为也不是错误，它只不过做出了最有利的选择。
起码对它自己来说。
翟铎：“枫城的空气真好。”
郁知也觉得是，这里的绿化面积大，周边没有什么连绵的大山，路都是平的，植物生长得也很不错。
“四季分明，就是春秋太短了。”她说。
大学跟枫城离得近，两地的气候是一样的。
翟铎：“你很看好这个电视台？”
郁知摇摇头：“没有，我只是想多一个选择。”
星楚也帮忙联系了另外两个电视台，对方都是在改革过程里获得极大成绩的。
也因此，它们并不愿意让渡权利。
连合同都是通用的模板，能谈的细节非常少。
包括网络播出平台，郁知最后选择星楚，也是因为朝云、光影这两个平台多多少少有点毛病，要么是高傲，要么高傲且废物。
唯有星楚，或许是最年轻的缘故，谈合作时很灵活。郁知寸步不让的她们可以让，并以此来试探郁知的底线，从别处争取权益。
双方能谈妥，都是因为星楚重点在于盈利，郁知重点在于作品的完整性。
她们确实刚好错开重点。
“朝云的人……”提到这里，郁知就想笑，“据说是一个从大集团被安排来的人，到我跟前第一句话就是教训。”
什么我以前跟xx打天下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没出来呢；
什么我不懂电视剧但我以前是搞营销的，你不知道我带兵的风格，我手下无废物，你这剧只有我的人能营销好，随随便便就是年度爆剧；
什么你这两个亿的投资拿来拍剧太浪费了真不会投资，给我我帮你赚十倍回来；
……
话题越跑越远，郁知看到他身后跟着的朝云的人，一个个脸色难看得要命。
佩昭还跟郁知发微信，说这人看上去好像是空降的关系户，不仅人废物被竞争对手踢出局了，还是个脑残在新公司耀武扬威，八成也混不久。
郁知：踢出局？
佩昭：不然他忆往昔峥嵘岁月做什么？真那么有能力，不用忆，他会一直在峥嵘里，哪有工夫见吾等屁民，搁这儿嘚吧嘚的。
佩昭说话也挺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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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知现在的目标，是找个电视台的审核过来。
网络剧和电视剧的审核标准不一样，虽然佩昭才燕旎她们都有经验，在剧本和拍摄阶段就已经对戏份进行了删改，可谁也不知道回头剪辑成片的时候，这个标准会不会更改。
其实很多时候，写在纸上的标准并不会有变化，唯一变化的是审核的人。
不凑巧的是，剧集的审核除了总局的之外，还有抽查。
网络剧、电视剧，这俩渠道都是如此。
第一次的审核其实都很正常，怕就怕二次抽查，到时候就不一定是什么情况了，而且这个时候还会更严格。
人的喜好不同，连动画片都能被举报色·情、血腥，然后下架，更何况这类成年人的故事呢？
再就是业内经常传出来“最近悬疑不好过”、“动物不能成精”、“xx题材不能拍了”等等，大部分都只是风声。
可没有人敢去赌真假，因为成本太多了，赌不起。
不拍就是了。
所以题材设定不断被阉割，当《女帝攻略》成功了以后，众人才发觉原来这个题材是可以拍的啊？
女帝的题材新颖，以前除了拍武则天这类的历史人物，就没什么别的了。
突然冒出来这么个赚钱的机会，业内负责投资、过会的这批人，一窝蜂地扎来，然后疯狂试图组建相同题材的班底，看能不能短时间里趁着机会捞一把。
郁知想做偏正剧类型的，自然也有剧组只是想拍带有“女帝”元素的。
《夺权》相比这些，会更适合在电视台播出。
在这个渠道播出，也能让更多人看见。
论起专业审核，谁比得上在电视台内部能混下去的工作人员呢？
找电视台这项合作事宜，可以早也可以晚，最后拿着所有剪辑的成片过去也是完全足够的。
端看这个剧组的考量罢了。
故而，提前接到申请时，枫城电视台并没诧异，这都是司空见惯的了。
而郁知，也受到了这里的热烈欢迎。
台长亲自出来迎接，并且热情地与她握手，听闻了她的本意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商谈播放渠道和版权费用一事，而是开心地邀请郁知来参观她们这个电视台。
“以前也是制作出很多好作品的老牌电视台呢。”台长回忆往昔，语气里满是自豪。
不仅专门有一个展览室，进来的墙壁上还挂着曾经获得的诸多奖章、奖状。
郁知在对方的介绍里，微微前倾，去看那个透明的水晶杯。
台长说，这是之前有一部播出反响极好的电视剧，在随后的电视剧奖项评选里，所得到的奖杯。
那会儿，枫城电视台也参与了投资。
可惜，时光荏苒，再不复过往辉煌了。
郁知：“但我看咱们的综艺做得很好，有一个挖掘本地传统技艺的纪录片，网上只要提到了就会推荐。”
台长笑了笑：“对，我们还单独开了一个综艺，带大家去看这些技艺的制作流程，去博物馆看它们的发展。老祖宗的艺术啊，太多了，拍不完。”
郁知趁机说道：“我的剧组这次也拍了很多这些东西，还在这里采买了道具，那个细蔑制品……”
台长：“哦？是吗？真的太好啊！我一定要仔细看看！嗯嗯……”
两人一唱一和，交谈的氛围甚好。
翟铎都插不进话。
后面跟着的工作人员也是，既然不需要她们说话，那就沉默吧！
然后彼此对一下眼神，再看一眼郁知，于是点点头：
你看她粉色头发哎，好好看！
对啊对啊，台长好像也很喜欢，她还装作不经意地摸了一下飘出来的发丝。
下面要去做什么？什么时候看片子？
无声交流的默契，也非一日之功，想必练了许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