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娘,你对兼祧礼怎么看待?”
钱麽麽一说五月与国公府有合作的布商, 杏娘心里便有了数,那便是上次三嫂请来做骑装的商贾。
钱麽麽迟疑了一下,她迅速在脑海里将长静小姐身边的丫头们都过了一遍。
国公府小姐们丫头比例是四个一等丫头+六个二等丫头+八个粗使丫头+一个奶麽麽+训诫麽麽。
这样的仆从规模确实要比各位少奶奶威风许多,但没有办法, 国公府的小主子们就是矜贵。
长静小姐身边不管是一等丫头还是二等丫头都是三少奶奶精挑细选出来的家生子, 她们爹娘的卖身契可都攥在国公府手里,着实不好收买。
八个粗使丫头中倒是有那么三个从外头买来的, 钱麽麽如果没有记错, 应该是采叶、采花和翠儿是从外头买来的!
若是想要收买小丫头,怕是得从她们原生家庭入手....
“姑娘, 老婆子还得调查调查。”
杏娘点头:“那就辛苦奶娘了, 奶娘, 给你三日时间够吗?”
“老婆子我一定办到!”
然后杏娘俯身在钱麽麽耳边轻语:“其实我要办的事情也很简单, 就是贿赂完小丫头,让她在长静耳边说....”
钱麽麽连连点头。
等到钱麽麽离开后,杏娘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她绕了这么一大圈子来实施这个计划其实也在赌,赌徐夫人能否接受这大逆不道一事...
若是接受不了,捞了一个嗣子, 也算是她努力过一回了吧。
维岁次甲辰,塑日某谨记以素菊之奠,告于吾儿之灵:
儿其行何邃耶?
忆尔总角之时....
徐夫人红着眼眶将悼念词念完,终是没有忍住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然后将悼念词放在火盆中焚烧。
看着纸张化为灰烬,然后她又上了一炷香、倒了三次酒, 最后看向垂头守在一旁的杏娘:“杏娘, 将衣物烧掉吧。”
杏娘同样抬起红彤彤的眼眶, 她将早已经准备好的厚实衣物一件件放入盆中焚烧,随着烟雾起,她这才拖着哭腔说道:“丹青,这下,你应该不冷了吧?”
此时,沉稳的脚步声从家庙外传来,其人似乎听清了妇人所说,步伐顿了一下这又才继续往里面走来。
徐夫人回头一看,只见面色有些冷峻的大儿子迎面而来,她有些诧异:“老大,你怎么来了?”
沈熙之松开背后攥紧的拳头,他弯腰问候:“问母亲安好!儿子我刚下值回来,恰好看到家庙中烟雾起,这便顺势问了情况,得知母亲在祭拜老四,这就过来瞧瞧。”
说至这里,沈熙之停顿了一息,又道:“ 重阳节不是刚过吗?怎么又单独祭拜起老四了?”
“老大,你起来吧。”徐夫人摆摆手,“此事你若是想听,那我们晚些再议,既然来了,就再给你幺弟上柱香吧。”
“弟媳..”
沈熙之其实早就将前因后果摸了清楚,今日过来...不过是没能够控制自己的双腿罢了。
神神鬼鬼之事,他本就不信,看着妇人红肿的双眼,心里烦躁极了,这些妇人真是愚昧!
这事终究是该怪三房挑事起了头!近来这些日子,沈熙之先是将武云楼闹事的人处理干净,将背后使坏的明安伯府老四连同赌场的人一块送进了大狱。
这两日,又接连将明安伯府老大、老二、老三依次以狎妓结党营私、殴打致死百姓、醉酒闹事毁坏酒楼的罪名一同送进大狱中!
沈熙之想起今日荣昌公主颤巍巍走进皇城的样子,他都止不住的冷笑,自己家中的事情都管不好还想来插手他们沈家的事情,真是不知死活!
当然,沈熙之安排的这些小事不过是给明安伯府中的荣昌公主一点警告!若是她还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来挑衅自己,那就别怪他下手无情了。
也正是忙着处理外头的事情,倒是松懈了对老三的辖制,让他起了不该起的心思。老三媳妇这事若是没有老三授意,老三媳妇又怎么敢起头呢?
脑海里回想起红儿传来的消息,沈熙之在心里又笑了。老三的意思是将长河过继给四房为嗣子,然后与花氏娘家扯上关系,最好紧密绑定从而将花氏娘家一脉拉拢到大皇子名下。
只是啊,老三高估了他这媳妇的智商。
不仅脑子不好使,还私心重。
既然如此,那自己这个做兄长的,不给三房送一份大礼好像是不行了吧?
“老四跟前,就莫要多礼了。”沈熙之收回自己弯弯绕绕的心思,在杏娘行礼前将她的话头打断了,然后他接过徐夫人递来的一炷香给老四,之后又给祖宗们上了一炷香。
“是。”杏娘退回原来的位置上,继续垂头烧衣服。
“母亲,这天气凉了,家庙有些阴凉。”沈熙之上完香,嘱咐道,“你们烧完祭品后,就早些回去。我这边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就不多呆了。”
“正事要紧,你且去吧。”
徐夫人送沈熙之走到家庙门口,却没有注意到他余光曾扫过的位置。
将衣服、纸扎这些焚烧完后,杏娘与徐夫人这才从家庙出来,而此时天色已经大暗....
“劳烦母亲了。”
杏娘恭恭敬敬地将徐夫人送到延松院门口,这才行礼道。
“时间也不早了,我就不留你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是。”
王麽麽看着四少奶奶一行人离开的身影,她又注意到徐夫人温和的神色,笑盈盈地打趣:“夫人,您这福气老奴也想沾沾,我们四少奶奶可是愈发的孝顺了,老奴真是羡慕您,不想我家那儿媳真是成天与老奴作对,老奴说上一句她可以顶上三句。”
虽说知道她在拍马屁,但徐夫人还是笑了笑:“改明儿让你老儿子来我院里挑挑,但凡有看得上的,本夫人再给你纳上几房小儿媳伺候你。”
“夫人的心意老奴心领了。”王麽麽挤开搀扶徐夫人的春娟,连忙扶住徐夫人的手,“只是老奴那不成器的儿子福气薄,家里可养不起这么些个嘴巴,若非夫人您看中我,老奴家里怕是揭不开锅了。”
“你这嘴皮倒是愈发麻溜。”
王麽麽嘿嘿一笑:“都是夫人调教的好。”
春娟跟在后面,眼里闪过一丝无语,这延松院要说谁最会看人下菜碟,那必定是这个王老婆子了!
从前四少奶奶与夫人关系不好时,她可没少挑拨关系,什么晦气鬼、克夫命她可没有少说...
现在四少奶奶讨得了夫人欢心,在后院站稳了脚跟,她又开始夸赞起四少奶奶了,真是势利眼至极。
幸亏今日下午是吃饱了过去的,不然磨蹭两个时辰还真是吃不消。杏娘回海棠苑的第一时间就是泡澡将自己身上的香火气冲刷掉,她泡在浴桶中,看着袅袅升起的雾气,眼里藏不住的疲乏,这演哭戏真的是累!
要是沈熙画这个人渣真的死了那该多好啊?
哪里还用得着自己这么绞尽脑汁地筹谋?
想起沈熙画这个人渣,杏娘就压不住自己内心的愤怒,她抓着浴桶壁的手指青筋暴起,她还记得新婚之夜那一日他说过的话——杏娘,今夜委屈你了。但边关战事告急,我必须得回去了,你放心,我沈熙画对天发誓,这辈子定然不会负你!
少女情怀,何尝没有对这个为国为民的英勇战士心动过?
只是这样的怦然心动在岁月的磋磨中变得毫无波澜,更是在之后的降妻为妾中转化成了怨恨。
沈熙画让她们花家绵延三百年的清誉都变成了笑话....
清贵了三百年的花家,竟然出了一位降妾的嫡女。
杏娘闭上双眸,深呼吸一口气,再次睁开眼已经恢复了往昔的平和。
等到身体的疲乏消散,杏娘从浴桶中走出,在丫头们的伺候下,穿好寝衣走出耳房回到内室休息。
望着漆黑的夜空,她淡淡一笑,夜深了,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次日卯时三刻,徐夫人看着恢复精气神的杏娘,微微颔首:“一道用个早膳吧?你这丫头不在我眼皮子底下晃,我倒还是有些不习惯。”
杏娘抿唇一笑,上前挽住徐夫人的手腕:“母亲,你完了,你这可是离不开我咯~”
“你这没大没小的,倒是讨打!”
日子不徐不缓,杏娘又恢复了往日的作息。
时间一天天流逝,转眼四空大师已经行针完毕,杏娘她们送走了四空大师。
而在四空大师行针结束的第二天,徐夫人推迟的月事来了,这一次她的头疾没有犯,整个人都是喜气洋洋的,自然对杏娘也愈发的和善,甚至主动问了杏娘二房的长清过继给四房做嗣子如何?
杏娘没有反驳,只是笑意盈盈地回答:“全凭母亲做主。”
徐夫人有了数,便着手安排环姨娘去游说沈熙棋两夫妻。
沈熙棋犹豫再三答应了。
但是白秋月却不肯,赌气之下抱着两个小的回了娘家,这事便就陷入了僵局之中...
而在僵局的第二天傍晚,沈长和在饭桌上问出了一个令徐夫人震惊的问题:“祖母,什么是兼祧?”
徐夫人捏着筷子的手一抖,也顾上失礼,她定定地盯着满眼好奇的沈长和:“和儿,是谁跟你说得这个词?”
沈长和看着旁边低头绞着手帕的四婶,后知后觉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银筷,眼神左右闪躲不敢搭腔。
“和儿,祖母没有凶你的意思。”徐夫人调整呼吸,她将筷子放置在筷枕上,平和挤出笑容,“只是这个词不太好听,所以祖母想知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也是怕你被有心人带坏了规矩。”
“是、是长静考我的问题。”沈长和低头抠着指甲,她犹豫了许久还是说了出来,“昨日四婶不是带着我在小花园踢毽子吗?那毽子是四婶专门送给我的,是用雕翎搭配着翠鸟毛做的,很漂亮很好看,长静看到了想要问我要。
我还没有玩够,所以我不想给。
所以今日我下学后,长静就趾高气昂地走到我面前说要考我一个问题,若是我答出来了,她就将她最喜欢的蹴鞠送给我;若是我答不出来,那我就得把毽子给她...”
沈长静最喜欢的蹴鞠是三叔走镖时在外地带来的送给她的3岁生辰礼,不能够踢玩,因为是用赤金打造的金镂模型,里头还雕刻了一头活灵活现的白玉小狮子,所以很有纪念意义。
既然她都敢用这个蹴鞠来做赌注了,沈长和自然激起了好胜心,她都八岁了!不但读了很多书,还学了很多礼仪规矩,怎么会输给长静这个四岁小孩呢?
所以沈长和就答应了!
但是她输了。
她不知道兼祧是什么意思,她越想越生气,因为她把四婶送给她的毽子弄丢了!所以她就没有忍住,打破了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将自己苦恼的问题抛了出来。
自打沈长和问出——什么是兼祧?杏娘就知道自己的全部计划已经完成,现在要等的就是一个最终判决,她赌等徐夫人是否会按自己的目的行事!
若是徐夫人起了兼祧的心思,那么自己这场策划便是完美无暇顺利进行。若是徐夫人接受不了兼祧这一有违勋贵风气的习俗,那么自己忙活了两年多的策划便是付之东流,只能够捞一个嗣子归四房...
其实,早在五日前钱麽麽就将沈长静身边从外头买来的三个粗使丫头的底细全部摸清,最终敲定了翠儿作为贿赂对象,不光是因为翠儿的父亲是个烂赌鬼,更因为翠儿接触过梁家。
只是钱麽麽行事更为的老辣,她并没有直接从翠儿入手。而是她找了自己的儿子装扮成了一个妇人前去接触翠儿的烂赌鬼父亲,先给了那个烂赌鬼二十两银子作为定金,让他去找翠儿引导沈长静与沈长和打赌,赌约完成就事后再付八十两作为尾款。
烂赌鬼一听有这样的好事?那是两眼放光,满口答应!
所以在他拿到二十两定金的当天晚上就来到了国公府要挟翠儿,若是翠儿完成他要求的事情,他就将翠儿的妹妹卖到楼里去做娼妓!
翠儿知道烂赌鬼父亲的无情,她自己就是被她父亲卖入国公府为奴的!所以为了妹妹的清白,她只能够含泪答应做这个局。
故而昨日杏娘带着沈长和在花园里踢毽子也不是什么无心之举,而是故意为之,她利用了沈长静对美好玩具的向往,使得翠儿能够顺利撺掇沈长静与沈长和打赌,赌沈长和不知道什么是兼祧...
当然她也利用了沈长和的好胜心,在她输掉礼物后,来徐夫人这里寻求答案!孩子们总是会在真心对自己好的长辈面前吐露那难过的情绪。
每一环的精心相扣,让人追踪也怀疑不到杏娘的头上,因为还有一个梁家为她托底。
而杏娘之所以低头绞着手帕不敢对视沈长和,是她心虚,她再次利用了这个满眼都是她的小姑娘。
徐夫人听完沈长和断断续续的叙述,心里对于两个孩子打赌一事那是好气又好笑,这样的事情那个小时候没有干过?
只是谁在长静耳边嚼了舌根子,让一个四岁的小孩子说了兼祧这两个字?
徐夫人按捺住自己的疑惑,继续道:“祖母知道了,只是我们和儿以后不许再和别人打赌了知不知道?”
“嗯,打赌不好。”沈长和想起自己的宝贝毽子,心里就很痛,那可是四婶送给自己的宝贝。
适时,杏娘在她耳边说道:“别生气了,改明儿个四婶再给你送一个好不好?”
沈长和眼睛一亮:“好!要比先前那个更好更漂亮的!”
“行,别嘟嘴了。”杏娘刮了刮她的鼻子,“用孔雀毛做得行不行?”
“嘀嘀咕咕都说什么呢?!”徐夫人瞥了一眼嘟囔的二人组,“现在是什么场合都不知道了吗?”
杏娘与沈长和相互对视一眼后,连忙拿起手里的筷子低头开始干饭。
用过晚膳后,沈长和将杏娘送到延松院的大门口,郑重说道:“四婶,要快点哦~”
杏娘抿唇一笑:“知道了,快些回去吧,今日先生不是还给你布置了抄写【论语·学而】第1-16章的任务吗?”
“四婶,我为什么要学【论语】呢?”沈长和有些疑惑,“我又不考科举,我为什么要学习呢?为什么我不能够像大哥那样每日练武呢?我也想练武!”
杏娘摸了摸沈长和的脑袋,她蹲下身体握住她的小手,平视她的双眸:“长和,不喜欢读书吗?”
“不是,我只是觉得四书五经这些对于我来说没有什么用。”
“嗯,长和你是认为你不用考科举,所以这些书对于你是没用的吗?”
“可是读书不就是为了科举当官的吗?”
“当然不是的,读书识字是为了开阔我们的视眼、增长我们的见识,让我们识大体懂进退的。”杏娘耐心引导,“虽说我们女郎不能够科举治国平天下,但是我们可以修身治家呀。”
“那为什么大哥他能够练武呢?”沈长和十分的苦恼,“为什么我不能够练武呢?”
“因为长睿要上战场保卫边境的,像你父亲、四叔、堂祖父那样。”
“只有男儿能够上战场吗?为什么女郎不可以?”
为什么女郎不可以?
杏娘垂下眼眸,她也想知道为什么。
“四婶,你怎么不说话?”
杏娘给了一个很中庸的回答:“因为我们女郎需要治家,需要给外出归来的男儿一个温暖舒适的家。”
沈长和叹息一声:“四婶,你与先生回答一样,真没意思。”
杏娘无奈摇头,或许是挺没意思的,但她们终究只是普通人,只能够顺应时代,在时代的洪流中尽量让自己过得好一点、快乐一点、舒服一点。
“四婶,若是我能够练好武,或许我能够成为秦良玉那样优秀的军事领袖。”
杏娘晒笑,她可不敢乱回答,只是拍了拍她的屁股:“好了,小梦想家,你现在应该去完成你的任务了。因为你大哥长睿小朋友,也是在十岁后才开始正式学习练武的!”
杏娘这话自然不是诓骗沈长和的,沈家军功起家,一套沈家枪横扫战场,他们自然知道孩子过早练武会影响自身发育。
所以沈家男儿都是八岁开始学习扎马步,十岁以后正式开始练武学枪法。
“知道啦。”
徐夫人看着杏娘离开延松院后,又看着孙女前往书房读书,她这才对王麽麽吩咐:“去,去把长静身边那丫头带过来。”
“是。”王麽麽悄么么地看了一眼主子的脸色,她又迅速地低下了头,着实是她现在也猜不出主子在想什么,脸色太平静了。
半盏茶后,王麽麽带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将一个瘦弱发抖的丫鬟领进了正屋中。
“奴、奴婢翠儿见过夫人。”翠儿一把就跪在徐夫人的面前,她看着周围一个个彪悍的婆子,吓得瑟瑟发抖。
徐夫人坐在太师椅上,她高高俯视着面前瑟瑟发抖的丫头,眼神一眯:“说,是什么人指使你让你在长静面前嚼舌根子的?”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奴婢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大罪,还请夫人点拨点拨。”翠儿不敢对视徐夫人,只敢哐哐磕头。
“打!”
当即两个婆子将翠儿拉了起来,将她摁在长椅上,王麽麽则是将一团布条塞进翠儿的嘴里,另外两个婆子拿起板子狠狠打下!
啪。
啪。
两个厚实的木板落下,翠儿痛得面目狰狞,一滴滴汗水落下,她痛苦地想要挣扎但始终没能够挣脱掉。
“说吗?”
王麽麽立刻将她嘴里的布条取了出来,死死瞪着她:“死丫头,还不说实话?”
“夫人,饶命,奴、奴婢真的不知道犯了什么错。”翠儿忍着剧痛,她想到自己的妹妹,她绝对不能够把烂赌鬼父亲供出来,所以她挣脱掉婆子的束缚,连滚带爬跪到徐夫人的面前,然后希冀地抬头,“求夫人点拨奴婢。”
徐夫人看着她真诚的双眼,眯了眯眼眸,难不成真的是自己想错了?看来还得查查翠儿最近接触过什么人了:“你为何要指使长静与长和打赌?还要跟她说兼祧这一词?”
翠儿低头哭泣:“因为奴婢想要讨好长静主子想要在她面前得脸,想要成为二等丫头拿更多的月钱...前些日子奴婢父亲来找了奴婢,若是奴婢不给他更多的钱,他就要将奴婢的妹妹卖进楼里当窑姐。”
徐夫人看了一眼王麽麽。
王麽麽立刻走了过来在徐夫人的耳边低语:“夫人,这丫头说得是真的,十五那日,这丫头的父亲确实来见了她一次,二人还在小角门外争执了一次。”
从外头买来的丫头,每个月十五那日有探视亲人的机会,所以很多没有断亲的丫头们在这个日子便会被名义上的那些亲人索取银钱。
徐夫人沉默一息,她又问道:“那你是从何知道兼祧礼呢?”
翠儿抬起头小心看了一眼徐夫人,轻声说道:“夫人,您可还记得西城布商梁家?”
布商梁家?
徐夫人脑海里当即想到了四月裁剪衣裳一事,面色冷了下来:“跟他家有什么关系?!”
“奴婢便是替三少奶奶跑了一回腿,从梁家那里知道的这个兼祧礼的。梁家家主的独子走商死了,他怕香火断了,便让他弟弟的儿子兼祧了他们两房....”
翠儿说完以后,哐哐磕头:“夫人,奴婢见识浅薄,想要在主子跟前出头,只能够说些奴婢知道的肮脏手段,还请夫人饶命,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
咚。
咚。
额头敲击地板的咚咚声犹如一记闷棍敲击在徐夫人的心里,庶子的儿子哪有亲孙来得亲近?
她看着哐哐磕头的丫头,淡淡看向王麽麽:“拉下去关起来,在事情调查清楚以前,给她点药让她活着。”
王麽麽恭敬点头:“遵命。”
被婆子拖下的翠儿暗自松了一口气,她知道这一关大概是糊弄过去了。
“主子,你昨晚上没有休息好吗?”
静云伺候杏娘穿衣,能够清晰看到她白皙皮子下隐隐泛青的眼眶下区,她有些担忧。
心思重的人一旦陷入赌局便会辗转难眠,杏娘在赌徐夫人的决策,所以她昨天晚上几乎是处于睡一会儿就醒了的状态。
而今日早上更是天色还没有亮,她就醒了,怔怔地盯着烟云青帐直到静云来提醒她起床。
但庆幸在怔怔愣神这段时间里,她的心情已经能够做到波澜不惊了。
“无碍,今日梳妆你好生给我遮掩一番便是。”
“是。”
因着精心梳妆打扮之故,较为平时杏娘是卯时四刻才抵达的延松院,恰好赶上徐夫人的早膳全部上桌。
“怎么今日有好事?”徐夫人看着款款而来的杏娘,微微挑眉。
“母亲,你瞧瞧我这身衣裳好看不好看?”杏娘欢喜地在徐夫人面前转了一圈,“可是燕京城最时兴的穿搭,今早为了配这一身新衣裳,我可是让静云给我精心画了珠翠面花。”
蜀绣勾勒的银线藏青色长袄配着纯白色狐狸比甲,再配上明媚的珠翠妆,着实衬着妇人清丽绝尘的容颜中多了一丝雍容华贵。
“好看。”徐夫人扬起慈爱的笑容,“平日里总是瞧着你素净打扮,总是透着一份老气。杏娘,你应该多穿得这般明媚些。”
杏娘嫣然一笑,然后亲昵地坐到徐夫人的下首位置:“偶尔一回就成了,多了可得不到母亲的夸赞咯。”
徐夫人自是明白寡妇的不易,所以只是含笑地白了她一眼:“你这丫头,好好地长了一张破嘴。”
杏娘舀了一碗桂花银耳粥放到徐夫人的面前,“母亲,吃粥。”
不爱听了,便用吃食来堵自己的嘴了?
徐夫人轻哼一声:“倒是把你惯得没规矩了。”
辰时一刻,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走至正厅。
“长静拜见祖母,问候祖母安。”
“儿媳问候婆母安。”
杏娘从座位上站起来,她退到一旁,她看着蔡银凤将沈长静带了过来,心里也有些奇怪,今日她怎么把长静带来了?
魏国公府有个潜规则,那便是孩子五岁以下可以不用晨昏定省。说实话,杏娘初闻这个潜规则时,都还有些惊讶,因为他们花家是孩子满了三岁就要问安长辈。
“起来吧。”
沈长静在母亲的示意下,她小心翼翼走到徐夫人面前:“祖母,不知孙女那丫头犯了什么错?”
“你那丫头规矩不好,让我给罚到农庄去了,今儿个王麽麽会重新带一批丫头去你院里,你重新挑个好的便是。”
“多谢祖母!”
蔡银凤听到徐夫人这话,心里也松了一口气,昨晚上看着翠儿那死丫头被带走她可是吓了一大跳,以为是自己四月衣裳吃回扣的事情被徐夫人抓了证据,让她整晚都没有睡好。
蔡银凤娘家势薄,她父亲原先不过是公爹手下的一名千户长,而自打她父亲死后,家中更是一落千丈,直接从军户沦落成了平民。
她爷奶也只有养大了父亲一子,所以在父亲死后,爷奶也相继离世,她与她娘只能够靠着家中的几亩薄田为生,自然没有什么嫁妆。
故而嫁入国公府后,她汲汲营生,只为给女儿多攒点嫁妆,让她也能够像花氏那样嫁入婆家后能够底气十足的活着。
蔡银凤瞥了一脸淡然的花氏,心里泛起苦笑,自己确实嫉妒她。
嫉妒她有个好娘家,有清贵名流大的家世、有严严实实的六十四抬嫁妆、有皇家贵妃娘娘的赐婚、有出众清丽的容貌。
杏娘看着蔡银凤微微舒展的眉头,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眸,看来昨日徐夫人带走了翠儿,蔡银凤并不知道真实原因,所以今日才会带着长静过来撑腰。
呵,子嗣这就是女人在婆家的底气啊,哪怕只是个女儿。
五月账本徐夫人对出了问题,但是她也只是敲打了一番蔡银凤,让她抄写了女四书一遍,并没有下死手。
蔡银凤嫁入国公府这些年,吃过的最大一回亏便是上次的禁足三个月...因为她冒犯了“死去”的沈熙画了!
蔡银凤心里有虚,所以在徐夫人训诫完以后,就迫不及待地牵着沈长静离开了。
杏娘知晓快到了徐夫人处理家中庶务的时辰,所以行了一礼也准备离开,却没有想到徐夫人挽留了一嘴:“杏娘,你等下。”
杏娘转身回头,眼中酝酿起一抹笑意:“母亲,什么事?”
“杏娘,你阿娘是山东人氏对吧?”
“嗯嗯,我阿娘是山东济南人。”
徐夫人嘴角微扬:“那杏娘可曾听你阿娘说起过山东出名的黄氏子兼祧三房的案子?”
杏娘脸上明媚的笑容渐收,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母亲,你什么意思?”
徐夫人看着神色紧绷的杏娘,心里便有了数,继续不懂声色地旁敲侧击:“杏娘,你对兼祧礼怎么看待?”
“每、每个地区有、有每个地区的习俗,既、既然大、大景礼法没有禁止,若、若是我们不能够做、做到尊重,那、那我们便远离就是。”杏娘眼里闪过恐惧,她结结巴巴将这段话说完。
徐夫人知道自己的小儿媳聪慧至极,往日里口齿伶俐今日回话却是磕磕绊绊,便知道她可能听懂了自己的意思。
徐夫人淡淡一笑:“我要处理庶务了,杏娘,你先回去吧。”
“是。”
杏娘声音有些发飘,她慌乱地撑着静云的手腕,尽量让自己不要失态。
徐夫人看着杏娘主仆离去的背影,眼里有复杂也有决断,她当然知道好女不侍二夫,更何况生长在名流文人家的杏娘呢?
但比起养一个庶子庶孙,她更希望有亲孙子。
这是她昨晚上在床上左思右想了一个晚上的想法!而且白氏这般不情愿让自己的孩子过继给四房,自己强行武断,怕日后也是要闹出幺蛾子来。
而今日一早王麽麽带来的详细消息,更是坚定了徐夫人的想法。
王麽麽能够在徐夫人身边站稳脚跟,胜任管院麽麽自然也是有两把刷子的。短短一个晚上,她摸清了翠儿这半年来来的所有行踪,也摸清了梁家兼祧礼的流程。
所以她卯时一到就候在了徐夫人的床边:“夫人,翠儿半年内的行踪...”
翠儿这个月内,只有十五号见过她的烂赌鬼父亲,余下时间都呆在院里哪也没有去,也没有怎么接触过其他院里的丫头,因为翠儿很缺钱,所以她不爱社交,她没有钱买胭脂水粉。
半年内,只有四月十五那日出去过一趟,理由是探亲,但她们探亲的目的地却是梁家布行...
布行人多嘴杂,若是她听到了一嘴什么稀奇事那也吻合她说得事情。
徐夫人听到王麽麽说四月十五的日子,心里大概明白为什么蔡氏会派遣翠儿去梁家布行了,这应该是没有办法的备选方案:一是蔡氏喜好炫耀,春猎将能够带上的大丫头都带了出去,剩下的二等丫头她都不太放心;二是翠儿是长静身边不打眼的粗使丫头,加上生性“不爱社交”,所以嘴严不会透露行踪。
春猎四月初十出发,按照约定四月十四应该返程,但今年春猎出了一档子事情,所以返程的时间推到了十五日。
这到了拿回扣的日子,主子还没有归来,院里的麽麽自然会启动主子所说的备选方案。
徐夫人不能够保证自己猜想的全对,但按照她对这个短视的老三媳妇了解,猜想中的七八成是吻合的。
徐夫人在春娟的服侍下穿上好衣服,然后坐到梳妆台前任由杜鹃给她盘发,透过铜镜瞥了一眼王麽麽:“继续。”
王麽麽看着梳妆的杜鹃,以及调配热水的春娟,低头继续汇报:“梁家的兼祧礼与山东那边的不同,与穷苦百姓小叔子娶寡嫂也不同,他们就是挑了个日子,让梁家老二的儿子与梁家老大独子的媳妇过了个明路,然后二人生活了一段时间,直到梁家老大儿媳有孕后,这段关系就停止了。
所以比起说是兼祧,这更像是借了个种,借了一个有梁家血脉的种。”
借种?
好一个借种。
徐夫人垂下眼眸,她挥了挥手:“知道了,辛苦一个晚上了,下去休息吧。”
“是。”
“祖母!”
“哎,和儿起来了呀。”清脆的童声打破了徐夫人的思绪,她一回头便看到穿戴整齐的沈长和从屋外走了进来,她瞥了一眼屋外准备汇报庶务的管事们,弯腰摸了摸她的脑袋,“祖母要处理庶务了,你先乖乖去用早膳哦。”
“好。”
等到沈长和穿过回廊前往花厅用膳,沈家的管事们便依次进屋来汇报事情....
“香云,将我的余音取来。”杏娘回到海棠苑的第一件事情,便是让香云取琴,然后她转身进了书房。
杏娘的古琴很多,但她最钟爱的是余音,因为余音乃是仿照绕梁而制,音色婉转而又绵长。
香云不知为何今日的主子的心情这么好,竟然有心情弹琴了?她先是小跑入了琴房将余音取来放在杏娘面前的案几上。
嗡。
随着素指的波动,苍凉空旷的琴声响起。
哀痛凄凉的琴声婉转悠扬,令海棠苑的仆从都放轻了脚步,绿叶更是时不时地露出书房门口,不动声色的往里面瞧。
随着手指越弹越快,琴声中的悲愤也愈发的明显。
是胡笳十八拍。
香云与静云跟随杏娘多年,自然听得出这首曲子。
香云眼里闪过诧异,她看向静云:主子,这是怎么了?刚才不还脸上挂着笑容吗?怎么弹这么悲愤的曲子?
静云摇头:不可说,不能说。
杏娘弹完一曲后,心里所有的喜悦都平复,她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接下来只要静候佳音就成。
而徐夫人在将今日的庶务安排妥当以后,她离开了延松院,前往了魏国公居住的飞鹤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