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么呢?”
淅沥沥的小雨从屋檐上落下, 最后滴滴答答地敲打在青砖上。
杏娘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却不知如何形容自己现在的情绪, 这人真的如同这老天爷的天色一般说变就变。
权与利,真的让人欲罢不能。
今日下午,她收到了阿娘的传信,姐姐幼时手帕交林洁姐的娘家平西伯府覆灭了。
因为站位了二皇子。
杏娘幼时,还同姐姐去过平西伯府的别院中泡过温泉...她依稀记得林洁姐是个很善良温柔的姐姐。
现如今二皇子谋逆被圈禁,拥簇他的党羽全部被清算。
平西伯府、明安伯府...有一个算一个,首犯凌迟、同党斩首, 家族三族男儿被流放, 家眷多数沦为教坊司官婢、贬为乐籍, 只有出嫁的女儿从夫籍幸免于难。
今日她阿娘来信, 其实也是希望她能够游说沈天明出手拉一把林洁姐的嫡妹...将她买出来, 别让她沦为官婢。
官婢说得好听, 其实就是官妓。
林洁姐因为已出嫁,所以逃过一劫难,但她十四岁的妹妹并没有。现如今她娘家大难,她夫家袖手旁观来躲避灾难。
她走投无路之下, 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求上了花家。
杏娘的爹爹出面已经与教坊司疏通过关系好几回了, 但教坊司不买他的帐, 银子收了就是人不放。
关夫人念着女儿幼时的情谊,犹豫了好几天, 这才给杏娘传了口信,看看她这边她能不能帮忙。
因为想得入神, 杏娘并没有注意到房间内的脚步声,等到她回过神时,已经被男人从背后抱住了腰。
杏娘靠在男人宽厚的胸膛里, 嗅着熟悉的气息,她的神情变得放松:“沈天明,你说二皇子为什么放着好好的燕王爷不当,非要去谋逆?”
放着好好的燕王不当?
沈熙之眼里闪过一丝幽暗,嘴角扬起嘲讽的笑容,大概是被逼上梁山了吧!
上有日益被陛下器重的大皇子秦王,下有十六岁就封王的三皇子贤郡王。
这些年大皇子在老三的“消息”辅佐下,抢先治理河南水患、抢先查出上一届科举弄虚作假案...桩桩件件,让陛下在朝堂上是将大皇子夸了又夸。
钧儿呢
他是个聪明的。
当初自己不过是提点了他一句,他就认真做一个至纯至孝的好儿子,事事以陛下优先,对于朝堂之上的权利不争不抢,就是面对主动来投靠的臣子那都是避之三舍。
这不,今年八月,在钧儿十六岁的生辰宴上就被陛下加封了贤郡王。
被册封郡王以后,钧儿那是更加孝顺陛下,也不着急去观政,依旧是至纯至孝的好儿子,这使得陛下更加看重。
所以朝堂上有能力出众的皇兄压着、私下里有纯孝的皇弟压着,这让二皇子的性子愈发左性,再加上荣昌公主的无脑风一吹,这不就策划了一场谋逆吗?
陛下十月初十,四十五岁的寿辰可不就这么好好的被毁了吗?
能不龙颜大怒吗?
若非不是元后那点情谊牵动着,二皇子可就不是圈禁这么个好下场了。
呵。
二皇子倒台了,那下一个会轮到谁呢?
捧着他、顺着他,让他气焰再迅猛些。
沈熙之收敛脑海里的思绪,他低头亲亲妇人的侧脸:“幸幸,这跟我们都没有关系,别操那么多的心,我们沈家是保皇党,不会掺和这些从龙之事的。”
杏娘撇开头,她躲过男人的贴贴,一脸的嫌弃:“沈天明,你能不能把你的胡茬刮一刮?扎得我的脸疼。”
“不刮,我可是要蓄美须了。”沈熙之将人转过身来,他含起一抹笑容,“你上回不是说美须髯、风骨仙气吗?”
杏娘看着男人这硬朗挺拔的身材,一脸的怀疑,最终踮起脚抱住他的脸颊:“沈天明,你是不是对你自己的定位不清晰?”
“嗯?”
“文人风骨,儒雅君子相。”杏娘轻咳一声,最终哄人似的在他的唇边亲了一口,“好哥哥,这不适合你,听话,我们不蓄美须了。”
“哼,是不是我的身子对你没有吸引力了?使得你现在都嫌弃我了?”一个小小的吻就打发了?这是不是太糊弄人了?
杏娘笑了,她有条不紊地解了男人的腰带,然后撩开外袍,将手探进他的中衣里摩挲着结实分明的腹肌:“还没老,还够我馋几年。”
“好,让你多稀罕一下。”
沈熙之翘起嘴角,将人打横抱起走向耳房。
等再次出来,已经是子时夜深。
沈熙之将软成一滩水的妇人放到床上,他披上外袍:“幸幸,你先睡,我去看看两个孩子踢没踢被子。”
杏娘卷着被子窝在内侧,她拖着困意点头:“嗯。”
沈熙之的子嗣并不繁茂,所以他对几个孩子看得很重。
对待两个大的,不管当月公务有多繁忙,他都会抽出一日时间来陪他们的,他的心里依然记得舒蓝的遗言。
对待两个小的,他都是习惯性夜里去给他们掖掖被子,尽管知道有仆从看顾,但只有看一眼,他心里才放心。
“世子爷。”
“嘘。”
沈熙之示意守夜的丫头不要吱声,他走入东次厢房,借着外室微弱的油灯还是能够看清内室床上的情况。
长福卷着被子撅着屁股睡、长昭大半身子露在外头,显然是被子被姐姐抢走了。
他无奈摇头,这两个真是小冤家。
又不是没有被子,但非要闹着盖一个被子睡。
罢了,等七岁分席了再说。
沈熙之坐到床边,拿过床上叠着的另外一床被子给长昭盖好,然后又给长福把睡姿调整了。
静静看了他们片刻,他不由自主地笑了。
这两个除了眼睛随自己,其他没有一处像自己的,也好,以后模样俊、好说亲。
只不过这睡姿,倒是要苦了他们伴侣。
当沈熙之准备起身时,一只小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拉住了他的衣角。
沈熙之回头一看,竟然是长昭。
“昭儿,你怎么不睡?”沈熙之压低了声音,他柔和地看着他。
“表伯父,你是我们爹爹对不对?”徐长昭眼里带着一丝困意,但语气很坚定。
府里人都说他们爹爹是沈熙画,但他知道不是。
徐长昭早慧,其实他都还记得两岁以前的事情。
他还记得夜里表伯父给他们换尿布,还记得自己坐在他肩膀上骑大马,也知道他和臭姐姐很多玩具都是表伯父送的...
但姑祖母、姑祖父都说他爹爹是沈熙画,他不想阿娘为难,所以他不问阿娘。
沈熙之坐回到床边,他轻轻拂过长昭的脸颊,哑声道:“昭儿,你是怎么知道的?”
徐长昭他从被窝里钻出来,然后站起来抱住沈熙之的脖子,轻轻在他耳边说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许告诉别人哦。”
“好。”沈熙之抱着他,怕他冻着。
“因为我记得很小很小的事情,我记得骑大马,我还记得你和我阿娘亲亲,阿娘骂你不要脸。”
沈熙之:....
幸幸极为爱惜羽毛,所以自打她确诊为双胎以后,她就只许他夜里偷偷摸摸来海棠苑。
后来等孩子一岁半吐字清晰后,这娇蛮的小狐狸就更不许夜里自己在孩子们的面前晃了,自己也只有白日里借着照顾亡弟遗孤的名头同他们相处。
唯一一次夜里同他们相处,就是骑大马那回。
景泰十五年八月,丫头们疏忽,让这两个不到两岁的皮猴子溜了出去,躲进香橘园的假山石中藏猫儿...
丫头们都找疯了,这两个皮猴子还嘎嘎乐。
然后夏日急雨落下,这两个皮猴子被雨淋着了,这才跑出来。
当天夜里就风寒高烧,尽管府医及时施针让高烧退了下来,但身体的难受还是让两个孩子不肯睡。
幸幸一个人哄不了两个,自 己才帮着哄人,为了不让他们夜哭坏嗓子,就给他们骑大马...
后来哄好了,自己讨要甜头,就抱着幸幸啃了一口,然后就被幸幸骂不要脸,当着孩子的面做这事。
当时沈熙之不以为然,两个不到两岁的孩子能记得什么?又抱着她亲了好一通,直到她腿软。
现在回想起来,也庆幸自己只是亲了几口,没有做更过分的事情,不然....
“表伯父,我说的对不对?”
沈熙之对上长昭那双圆钝的鹰眸,他真的觉得自己憋屈,幸幸要名声,自己得依着她。
在心里叹息一口气,最终点头:“昭儿,这是不能说的秘密,我们不许说出去,好不好?”
“好!”徐长昭他乖乖点头,“那我可以私下里喊你爹爹吗?”
“可以。”
“爹爹。”
“昭儿乖乖,昭儿是个听话的孩子对不对?”
徐长昭点头:“嗯嗯,昭儿乖乖。”
“那昭儿跟爹爹拉钩钩好吗?”
徐长昭看着面前的手指,犹豫一会儿,最终将自己的小手指勾了上去:“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拉钩钩就不许说出去咯。”沈熙之先是摸了摸他的鼻子,吓唬地说道,“不守秘密的孩子会长猪鼻子哦。”
徐长昭下意识摸着自己的鼻子,他不要长猪鼻子。
沈熙之注意到他眼里的慌乱,又好生哄了他半响,一直哄得他来了困意睡下,这才离开。
“怎么去了这么久?”杏娘睡得迷糊,她察觉到熟悉这才自然地钻进他的怀里。
“突然想起一件事,所以去了一趟前院,就耽搁了一下下。”沈熙之调整一下睡姿,然后掖好被子,“幸幸,睡吧,时间不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