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的凛冽寒冷在春风的二月渐止, 三月开春,万物已回春。
但沈熙书的命却注定已走向末路。
杏娘看着手里沾着泪痕的书信, 叹息一口气,长静来信说她爹爹已经瘦成皮包骨了,现如今全靠二娘衣不解带的伺候着,西北的大夫们都婉谢上门诊治了,生怕治死了遭到沈家的记恨。
如上辈子那样,魏国公已经拿着腰牌去皇宫里请太医,打算请太医前往西北就医治得了怪病的沈熙书。
不过此去路途遥远, 也不知道沈熙书能不能撑到太医去西北?
反正到她七月自杀时, 都没有听到他好转的消息...
“阿娘, 大伯父和弟弟回来了!”
杏娘听到福儿清脆的嗓音, 立马将书信放进了匣合里, 脸上露出一抹希冀:“可是到哪里了?”
长福眉眼也挂着笑意:“下人来报时, 已经到大门了。”
今儿个是长昭去工部左侍郎张大人那里考核的日子,若是通过了张大人的考核便能够顺利拜师。
长昭算经学得好,去年一年由孙先生教导【九章算经】,五月学得方田、七月就可是学粟米、九月就开始接触衰分, 而到十、十一月学习少广、商功时孙先生就已经吃力, 自言无法再教授长昭算经。
长昭的四书五经学得平平, 进度也只能够勉强跟上长安的步伐,时常被国学先生骂愚笨。
但杏娘知道他那是根本没有把心思放在这上面, 私下里她考核昭儿,发现他已经将【论语】和【中庸】倒背如流, 便是释义都是头头是道、更是有自己的见解。
所以在十月时,她没有忍住好奇心问他为何要气先生?
他说他不想给长安哥哥太大的压力,长安哥哥的算经学得很慢, 时常被孙先生批的一无是处。
听闻昭儿的初心,杏娘也就没有为难他。
昭儿还小,都不满7岁,也不需要把他压得太紧,以他目前的水平过县试、府试都是够的,压一压学识让他十五岁过童子三试,十八岁备考乡试、次年二月参加会试...
杏娘这么一盘算,就与自己达成了和解。
在去年十二月初,确定孙先生的算经教无可教时,杏娘便与沈熙之商议着让长昭拜师张大人。
沈熙之是武官,也是陛下的心腹宠臣,但对于张大人这样为国为民的能臣来说,也卖不了多少面子,尽管他私下里联络过张大人几回,却都被张大人给滑溜溜地拒绝了。
最后还是今年二月杏娘爹爹出面,送了张大人一幅亲手作的字画,这才促成了这桩事,没有办法,张大人痴迷字画,而杏娘爹爹的一手柳体又傲立大景整个文坛。
故而事情一成,时间就约在今日三月二十休沐,让沈熙之带孩子过去参加他的标准考核,若是达到了就收徒;达不到那这件事就作罢。
“快快快,我们去迎迎他们。”
当杏娘牵着长福走至兰芷轩时,她心心念念的两伯侄已经迎面而来,看着回廊入口的二人,她眼含笑意:“给大哥请安,大哥,你们今日还顺利吗?”
遥遥相望,沈熙之眼里全是妇人温柔明媚的笑容。
时光的流逝,幸幸还是那般的温柔明媚,一如当初让人控不住地将目光胶在她脸上。
现在回想起来,天知道他当初压抑了多少的情感。
“顺利的。”沈熙之想着四周走动的仆从,也不好与幸幸多聊,所以他揉了揉长昭的脑袋瓜子,“昭儿,伯父还有事,那就不送你去海棠苑了,今日之事你就细细讲给你阿娘听。”
“好!”长昭点头。
“咳,弟媳,我先行一步。”沈熙之突然想到什么,从怀里掏出油纸包递给长福,“福儿,随手买给你的糖葫芦。”
长福嗅着酸甜的滋味,脸上荡起甜美的笑容:“谢谢大伯父!”
瞧着越来越明媚的小女儿,沈熙之心里软成了一滩水,狭长的眸子里也全是慈爱:“乖,大伯父走了。”
“好,大伯父再见~”
“大哥慢走。”
等到沈熙之走远后,杏娘这才带着两个孩子回了海棠苑。
不管私底下二人怎么腻腻歪歪,但明面上都是恪守礼节,从不逾矩。
“弟弟,张大人凶不凶?他有没有为难你?”
一回到海棠苑,长福就忍不住关心,她知道家学的国学先生时常骂弟弟愚笨,但是她弟弟才不愚笨,她弟弟是最聪明的!
国学先生就是偏见,偏心长安哥哥!
所以她不想弟弟再遇到一个凶凶的先生。
“一点也不凶,老师只是严肃了些,便是我同他争论起解题的方法,他都没生气,还夸我聪慧。”长昭笑的眉眼弯弯,开始徐徐说起了自己的拜师过程,“今儿个我将老师出得三道题都可答对了,老师第一道出了经典的鸡兔同笼题,第二道考了我勾股定理,第三道题还坏心眼地出了三女归家,那题分明就超纲了,嘿嘿,不过我算出来了...”
他挺起胸膛,一派骄傲:“不过我把这些题都答对了,老师都没有同意我拜师,直到他问我吃不吃得起苦?我说我吃得起苦,便是让我下田插秧我都不会喊累,老师这才收了我做徒弟。”
杏娘摸摸他的脑袋:“我们昭儿真厉害。”
长昭想到了什么,他勾起杏娘的衣袖:“阿娘,老师说口头上说得吃苦不算,得实际跟他走上一趟才算。
桂林虞山发了洪灾,陛下让老师明日立即南下去修渠排洪抗灾,老师让我一同前往,归期不定,你答不答应我一同前去?”
南下抗洪,归期不定?
这倒是好事,杏娘正想着将这两个孩子怎么送出府去呢!
距离七月初三可没有多久了!
沈熙画的家书是六月二十五到的,东华总督是六月二十八谋反的。
沈熙之是六月三十一前往东华平叛,接着北征契丹的。
而沈熙画是七月初三回来的。
所以沈熙之不在,杏娘并不想将两个孩子留在府里,他们是自己的底气,但自己不想他们遭受那个人渣的白眼!
等到事情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才能够接他们回来。
“当然可以,我们昭儿可是为百姓办事的小先生,阿娘怎么会阻止呢?”
长昭的脸色绯红,他害羞撇开头:“阿娘不要瞎说,我才不是什么小先生,我只是跟着老师去学习的。”
“嘻嘻,阿娘,弟弟害羞了呢!”
“姐姐~”长昭嗓子粗哑,他羞窘地吼了出来。
玩闹过后,杏娘便开始盘问他张大人可是交代了出行要备那些物品?
长昭如实交代:“老师让我多准备几身粗布制的夏衫,颜色要深黑,然后还有耐磨的皂靴,其他的物品他都会准备不用我们担心。”
说是不用准备,但杏娘真的会不准备吗?
她看向长福:“福儿,我们去给你弟弟收拾衣物好不好?”
长福点头:“好!”
四书五经?
带上,长昭要复习。
【九章算术】、【孙子算经】?
带上带上。
九连环、鲁班锁?
带上带上,不然舟车劳顿岂不是很无聊?
防止虫蚁蚊子的药粉、香料?
带上带上。
...
长昭一脸无奈,他只能够看着阿娘、姐姐兴致冲冲地为他收拾出行的东西。
最后在杏娘与长福的挑挑拣拣中,竟然收拾了三大红木箱出来。
咕。
饥肠辘辘的腹鸣让杏娘意识到了时间的流逝,她转头一看屋外,果然天色已经大黑了,看着身旁的两个孩子,她有些自恼:“可是饿了?”
长福/长昭点头:“有点点。”
“咳,那就传膳吧。”
用过晚膳后,杏娘带着两个孩子去问候魏国公以及徐夫人顺便跟他们说说长昭要南下的事情,却没有想到他们都知道了,还嘱咐她要以孩子的前途为重。
杏娘哭笑不得,连连点头应好,然后嘘嘘寒暄了一番后,她带着满载而归的孩子们回了海棠苑。
长昭是要出远门,所以魏国公、徐夫人各自给了两张五十两银票做盘缠;长福则是他们避免孙女伤心委屈,所以各自给了十两银子做零花钱。
许是要离别了,长昭格外的粘人,所以在沐浴后他主动开口要阿娘哄睡,没有让阿娘去陪姐姐哄睡。
长福跟着陈麽麽学了不少的事情,她当然不会这么不懂事的使性子,开心地说道:“阿娘,今晚上我自己睡!”
烛火摇曳,温暖的灯火驱赶了漆黑的夜色。
长昭规规矩矩地躺在床上,他明亮的眼眸看向讲着路遥知马力典故的杏娘,嗓音轻轻的:“阿娘,你会不会忘记昭儿?”
“傻小子,你是阿娘掉下来的一块肉,阿娘怎么会忘记你呢?”
“那你可不可以亲亲我?”长昭耳尖绯红,眼神有些害羞。
自打长昭入前院学习后,他就甚少在主动要亲亲,他总是说小小男子汉要顶天立地。
杏娘没有笑话他,而是俯身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阿娘的小男子汉,阿娘为你骄傲。”
长昭将被子往脸上一拉:“嗯嗯,阿娘,我要睡啦~你快回去睡觉吧。”
杏娘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拉下她的被子,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他:“睡吧睡吧,阿娘看看你。”
长昭早就知道怎么装睡糊弄她了,所以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已经入睡....
杏娘坐了半盏茶时间,又忍不住亲了他一口,这才熄了蜡烛离开。
咯吱。
长昭听到关门的声音,这才松了一口气睁开眼睛,阿娘今日坐了这么久,他差点都没糊弄过去。
他从床上爬起来,这才轻手轻脚摸到外室去收拾行李,他知道阿娘和姐姐是关心自己,但行李真的要不了这么多。
等长昭他将衣物和鞋子都打包好准备摸去睡觉时,房门咯吱一下被人推开了,他吓了一大跳,回头一看竟是姐姐?
“姐姐,你怎么还不睡?吓死我了。”
长福捂嘴一笑:“你不也没睡吗?”
“姐姐,你怎么摸过来了?”长昭挠了挠头,将她拉进了屋子,然后姐弟两借着月光坐在外室的罗汉榻上。
“等阿娘走了,我就过来了。”长福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青绿色的荷包递到他的手里,“外头的新鲜吃食多,姐姐去不了,你多吃些,就当是替姐姐吃了。”
长昭摩挲着荷包上歪歪扭扭的青竹,他眼眶红红的,这是姐姐上个月亲手绣的,他低头应答:“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