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 在目送官船离开渡口直到消失在天际,杏娘和长福这才转身登上魏国公府的马车。
此次南下, 长昭跟着张大人走得是水路。
“阿娘,别担心,弟弟会照顾好自己的。”
杏娘听着女儿的宽慰声,心中一暖,她将长福搂入怀里,亲昵地蹭蹭她:“嗯,有河石他们跟着, 阿娘放心。”
河石、河楠是今日一早出现在海棠苑的, 看着沉默寡言的两个坚毅少年, 杏娘知道是谁的意思, 所以就让他们跟着南下了。
长昭那孩子执拗地背了包袱走, 杏娘也拗不过他, 最后也只能够依着他。
收起乱七八糟的思绪,杏娘轻声道:“福儿,你二舅五月要外放去江南桃县做县令,听说桃县的山色优美, 你跟着你二舅去玩一玩, 等到八月你玩够了, 阿娘再让人将你接回来好不好?”
长福眉头一蹙,她摇头:“我不要!弟弟去学习了, 我再去游玩,阿娘肯定会觉得空落落的孤单, 我哪也不去,我就陪着阿娘。”
杏娘的心里一暖,同时打趣道:“昭儿现在出远门了, 你只能够呆在府里,福儿你现在不觉得偏心了?”
“阿娘,你坏,你这是挑拨离间!弟弟是出去学习,又不是去玩。”
送长福出门,杏娘是打定主意的。
所以她半真半假地玩笑:“其实让你去桃县,是想让你陪陪二舅家的莹表姐。你莹表姐自幼就生性腼腆,现在要离家千里去桃县生活,从此就没有小姐妹在身边一下子不适应肯定会哭的。”
长福昂起头,一眨不眨地盯着杏娘:“是二舅母同你说的吗?”
“是阿娘自己想的,因为我们福儿很勇敢,又同你莹表姐玩得最好,所以想让福儿去陪陪她。”
一边是阿娘一边是莹表姐。
长福想起莹表姐那害羞的笑容,陷入了纠结。莹表姐确实是太腼腆了,说上两句话都会脸红,摔跤了还会哭,要是没有菲表姐她们陪她玩,她晚上会躲在被窝里哭吧?
“那、那菲表姐她们怎么不陪她?”
“因为你菁表姐、菲表姐都过了十岁,她们要好好学规矩不能够随意出门了。”
外祖家确实是比较重规矩。
长福绞着手帕:“那阿娘让我考虑考虑好不好?我也不想离开你。”
杏娘知道她已经开始松动了,让福儿点头也是时间问题,距离五月还有一个多月,慢慢来她不急。
二哥外放桃县,上辈子是没有发生的。
因为上辈子的这个时候,二哥才从庶吉士升迁为翰林院编修。
但这辈子...桃县县令即将升迁,家中走动了关系,让二哥外放去桃县,她不知道是好是坏,只默默期盼是好的,希望二哥如沈天明那故交好友许暮许大人。
许大人在吴县为官十二载默默耕耘,于景泰十八年与钦差大臣联手大破江南隐田一事后,立即被升迁为知州。
而在元顺帝登基后,又将他提拔为苏州府知府。
许大人从七品县令升为了正四品地方官,可谓是一路开花,而他也不过三十又二,日后升迁到六部做侍郎怕也不成问题!
如今的桃县正是隶属苏州府管辖,有着沈天明这层关系做疏通,希望二哥的官途能够顺顺利利的。
“好,福儿慢慢考虑。”
“孙先生,您这是?”
杏娘母女归府时,恰好碰到长昭的算经先生登马车准备离去,所以秉着礼仪,杏娘上前询问了一番。
“如今府中家学只余长安少爷一人,国公爷欲将长安少爷送入国子监接受更全面的教学,所以。”
杏娘明白了他的意思。
国子监虽然有不是秀才不能够入的规矩,咳,但那是针对百姓,对于勋贵来说是有官荫一说的。
从前府里的孩子们多,所以魏国公府不曾动用这个特权。
现在府里长睿、长安去了西北入伍,三房也被贬去了祖地,长昭又拜了张大人做老师,只余长安一人前途未明。
国公爷自然也要为这个孙儿筹谋一番。
“长昭这一年以来,也劳烦孙先生教导,我不知今日孙先生离去着实是没有备礼,这一点小小心意还请孙先生收下。”杏娘当即从解下腰间的荷包递给孙先生。
在经过一番推诿之后,孙先生驳了杏娘的银两仓皇驾着牛车离开。
君子爱财,取之有 道。
他既然已经收了束脩,自然不能够再接受额外银钱,况且,世子爷给他的束脩足以他在乡下置办家产了!
做人不能够太贪。
月色高悬,满室静谧。
杏娘睡得迷迷糊糊间,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她强撑着睡意睁开眼皮:“几时了?今儿个怎么这么晚?”
沈熙之脱了衣袍,微微掀开被子一角,翻身上床将人搂入怀里:“快要丑时了,朝中有些事....耽搁了。”
杏娘转身蹭了蹭他的胸膛,止不住地打了一个哈切:“嗯,若是太晚了你就别来了,不然寅时你又要出门,太累了。”
沈熙之嗅着怀中的幽香,眼里闪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开了口:“幸幸,我与丹青...你更喜欢谁?”
杏娘听到这个问题,心里突然咯噔一下,睡意也消了,天明、他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天明,我只喜欢你。”杏娘伸手环住他的脖子,热情地在他嘴角落下一吻,“我只喜欢你,若是我不喜欢你,我怎么可能与你苟合这些年。”
沈熙之扣住她的脖子,加深这个吻,直到怀中的妇人气息急促快要窒息,他这才松开。
杏娘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空气,她知道沈天明今天很不正常,他从来不会问自己这种似是而非的问题!莫非他知道了什么?
“幸幸,若是。”
“若是什么?”杏娘听着他欲言又止的话,忍不住追问。
若是让你在我与丹青之间做选择,你会选择谁?
沈熙之到嘴的话终是咽了回去,他今日如此之晚来海棠苑,非国事而是私事,从西北传来消息——沈丹青没死,他还活着,而且在蛮族都城做着郡马爷!
之前华远关沦陷,叔祖父三次反击三次失败,就连朝堂支援的两位大将接连溃败....这事情就是他帮助蛮族大军做的!
逼得景泰帝调任自己出马。
怪不得自己与蛮族大军交手时,总觉得他们的军师很眼熟,他的指挥作战手法也很熟悉,只不过那个军师总是戴着青面獠牙的面具让他没看到他的样子。
现在回想起来,这些作战手法不就是自己手把手教给老四的吗?!
沈熙之今儿个坐在前院呆坐了一晚上,现如今老四已经和叔祖父重新联系上了——当初是他失忆了,那些事情是他在蛮族的蛊惑下做的!现在他一切都想起来了。
景泰九年,华远关危急,蛮族大王子携带投石器攻城,他八百里加急赶往华远关支援叔祖父,胶战三月终于击退蛮族。
次年,蛮族再次席卷而来。
这一次他们没有攻城,而是用百姓引诱他们出城。
沈熙画为了百姓安危,只能够带兵出城救援,但是没想到中了蛮族毒计!因为那些百姓根本就是投靠蛮族的商人!
这些商人与蛮族里应外合,蛮族先假意不敌逃跑,让沈熙画救下这些百姓。而等他带领大景铁骑追杀蛮族时,这些该死的叛贼直接从货物中拿出准备好的弓弩从背后射杀他们....
沈熙画身中数箭倒下,他以为他必死无疑。
等他醒来之后,却被锁链绑在一个帐篷里,且帐篷里还有一个拿着鞭子的美艳女人,而他则是满身缠着纱布脑袋一片空白。
他问那女人他是谁?在哪里?为什么要绑着他?
那女人告诉他,他是她的男人,自己则是他的婆娘!之所以绑着他,是他犯了癔症,自己将自己砍伤。
就这样被她蒙骗成了蛮族郡马。
而在今年一月与那蛮族郡主赛马时,他从马上坠落撞了脑袋,却意外恢复了记忆,只不过他一直在隐忍没有找到机会传口信。
直到二月中旬,他出门驱赶草原上的狼群,意外救下一个迷路的大景百姓,帮他逃回大景华远县这才将口信以及信物带出——他不但沈熙画活着,还想要联手叔祖父全面屠戮蛮族上下!
如今,老四与叔祖父已经联系上了,他们现在在等待一个时机突袭蛮族。
只不过为了保密,这消息还没有传出来。
沈熙之知道,乃是西北铁骑营与弓箭营都有他的人。
收到这个消息时,沈熙之整个人都是愣住的,他没有想到老四竟然还活着!
现如今这关系让他都不知道如何自处,所以他在前院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呆了许久!但他得出一个结论——幸幸只能是他的!
长福、长昭都是他的孩子,不管如何,他不可能将幸幸让给老四。
老四若是知趣,主动和离,那这件事就完美解决。
若是他不知趣,自己不介意抢过来!
沈熙之揉了揉她的脑袋,转移了话题:“若是福儿不愿意去桃县,你可是要生气?”
杏娘无奈笑道:“合着那丫头又去同你告状了?”
“福儿心疼你,怕你孤单,所以才让我来游说你。”
“福儿近来规矩学得好,陈麽麽数次在我耳边夸赞她。”杏娘瞧着愈来愈懂规矩的福儿也是打心底里高兴,现在的福儿一举一动已经有了世家千金的风范,不仅规矩好,就连字画读书这一块也是不落下,也可以着手调教她音律了。
但因着多事之秋,音律得延迟。
所以杏娘又借着规矩道:“只是天明,我又怕她学得太规矩了,日后吃亏。所以我就想让她出去散散心,长长见识。”
沈熙之想到有着甜甜笑容的小女儿,觉得幸幸说得极为在理。
长长见识也好,日后自己能够立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