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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作者:缘是红尘客 当前章节:4658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0:16

杏娘将她垂下来的鬓发拨至耳后, 对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眸认真说道:“对,魏国公世子沈熙之就是你与昭儿的亲生爹爹。福儿, 你不喜欢他吗?”

“不,我很喜欢他,可是我觉得很别扭。”长福缓缓垂下眼眸,“喊了这么多年的大伯父,现在让我喊他爹爹,我……我喊不出来。”

“对不起,福儿, 是阿娘没有将这件事情处理好。”

“不怪阿娘, 谁都没有想到他、想到四叔还活着。”

阿娘才是受害者, 自己怎么能够怪阿娘呢?阿娘已经做的很好了。

杏娘看到长福这么懂事, 她真的很内疚, 她...真的有些自私。是她这个做阿娘的没有做好, 只是一心为自己筹谋,却忽略了孩子想要的。

“阿娘,你莫要自责,我很好, 我一点也不怪你, 阿娘能够生养我, 让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拥有这么多的亲人已经是我最大的福气了!”长福读懂了阿娘眼眸中的自责, 她昂着小脸,“虽然我现在还喊不出爹爹, 但我其实是极为欢喜的,不仅是他比四叔强,更重要的是我也很喜欢他。”

“阿娘, 你亲亲我好不好?你亲我一下,说不定明天我就能够喊他爹爹了!”

烂漫又体贴的童言让杏娘整颗心脏都火热的发烫,她何德何能能够拥有这么好的女儿?

“好。”

杏娘低头在长福儿额头上亲了一下:“我们福儿最好了。”

长福嘻嘻一笑,然后裹紧被子往架子床里侧一滚:“阿娘,我要睡觉啦~”

等到长福睡熟以后,杏娘这才熄灭了烛火,轻手轻脚从内室里退出去,经过外室时看着蹬掉被子的荷叶,顺手将被子拾起盖到她的身上,但下一息就对上她的双眸。

“夫”夫人。

杏娘比了一个嘘,这才离开房间。

穿过回廊,经过她居住的品茗苑但是她没有进去,而是笔直走向最右边的齐飞院。

怡然堂三进两出宅院,精巧但不大。

一进院为前院,二进院便是成品字形的正院,一共三个宅院,中间是她住的品茗苑、左右便是秋霞院以及齐飞院。

第三进就是后院,左边靠近后门的是大厨房,右边悠然院则是供女眷留宿的院子,院子周围的倒座房是让粗使丫头、婆子们居住。

亥时已至,但齐飞院书房里还亮着烛火。

杏娘走至书房门口,敲了敲房门:“昭儿,阿娘可以进来吗?”

咚咚咚。

清脆的敲门声让长昭意识到天色已不早,他放下手里的毛笔,揉了揉脖子:“阿娘,你进来吧!”

杏娘推门而入,她示意河石不用行礼,然后走到长昭的书桌旁:“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洁白的宣纸上画着一艘大船,船身又装甲着许多大炮、弓弩,旁边则是密密麻麻写着很多横七竖八的数字,看得杏娘眼睛都是花的。

长昭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推衍一个数据,有些入神了,儿子我这就睡。”

“晚间在烛火下看书十分的伤眼睛,明日阿娘把屋里的夜明珠放到书房里来。”杏娘揉了揉他的脑袋,“我让丫头们将热水提来,你泡个澡再睡。”

“谢谢阿娘!”

哗~

哗啦啦的热水倒进澡桶里,长昭让伺候的丫头们都走出耳房,他这才脱了衣物泡入里头。

温热的热水驱散了他脑海中的疲倦,老师说得对——想要驱赶走海上的倭寇、海匪,可得改良我们的航海军船!

改良红衣大炮的射程,增加船弩的数量和发射速度,最后在决战中来个出其不意!

长昭从耳房出来时,本以为阿娘已经走了,却没有想到她竟然靠在软榻上翻阅着他随手丢在榻上的【九章算术】。

杏娘听到哒哒的脚步声,有些苦恼地笑笑:“昭儿,这好难哦,好多算经式子阿娘都没有看懂。”

长昭眨眨眼:“若是阿娘有兴趣,昭儿明日将书房里的【孙子算经】寻来给你,这【孙子算经】更好启蒙。”

【九章算术】里头包涵了代数、几何、立方、勾股测量这些系统教学,若是没有数学大家的讲学,确实很难上手。

杏娘抿唇笑:“算啦,其实我就是无聊了来翻上一翻,哪里真的有心情学?”

她拍拍身边的软榻:“昭儿,要不要和阿娘聊聊天?”

跟着老师走街窜巷、爬山测水这几个月让他迅速成长,见到了很多贫苦百姓、也认识到了富贵之下的社稷责任,他约莫猜到阿娘的意图,所以乖顺地坐到她的面前:“阿娘,你顺便帮我绞干头发好不好?”

“好。”

清浅的皂香扑面而来,杏娘眼神变得柔和,有些品行真的是会遗传的。

沈天明别说用香粉了,便是花瓣熏衣这种事他都不爱,所以夜里她常常闻到的就是清浅的皂香。

这两个孩子似乎也是如此,幼时臭美倒是学着自己用花瓣泡澡,而等稍大些就不爱用了,洗漱用得都是寻常香胰子。

这么糙的事情,长昭一个男孩子说得过去,但长福这个女孩也是完完全全继承,自己要是给她房中用点香,还要遭到她的嫌弃。

这也是让她好笑又好气,好好的女儿家家的竟然这般的糙!

杏娘接过棉布轻轻擦揉着长昭的湿发,脸上挂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在外头苦不苦?”

“不苦,儿子有衣裳穿、有饭吃、有书读已经比绝大数人过得幸福了!”长昭回想起自己跟着老师看到的场景,声音也变得低沉,“阿娘,你是没有看到那些被洪水冲毁房屋的百姓,面黄肌瘦、衣不蔽体,便是掺杂了石子、头发、米糠虫子的粥食他们都是大口大口吃得满足。”

“阿娘,你知道为什么好好的大米里头会掺杂米糠虫子这些吗?”

杏娘叹息一声:“阿娘不知,可否指点?”

“老师说,只有这样,真正的灾民才能够吃到救济粮。”

最初他看着救济粮中掺杂的米糠,他气愤的都是要掀了锅子,这根本就不是人吃的东西啊!这根本就是猪食!

但是老师拉住了他,告诉他要用自己的心去看,别冲动闹事。

看着那些灾民狼吞虎咽地吃着粥食,恨不得将碗里一滴粥水都给舔食的一干二净,他这才不解地看向老师。

老师告诉他——救济粮太好,富民会冒领,贪官会克扣倒卖;掺杂着米糠的救济粮口感虽然难吃,但能够保证灾民吃到。

灾民只想活下去,他们根本不会在乎好不好吃。

官官相护的贪官污吏、□□铁器的奸商卖国贼。

为何历朝历代总是有这些蠹虫?

为何除之不尽?

杏娘的手一顿,又恢复了如常,“原来如此,这就是书中所说的读千卷书不如行千里路,阿娘都跟着昭儿长见识了呢!昭儿,日后想要做什么样的官呢?”

“像老师那样的为国为民的好官,为百姓俢渠搭桥、为国造船造兵器!”

“不想将贪官污吏绳之于法吗?”

“阿娘,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贪官污吏之所以除之不尽、杀之不完,此乃人性!”长昭摇头,“很多官员都是科举上来的,而这些官员多数都是穷怕了的,他们很多人在做官之前都没有见过一百两银钱,所以人性使然,让他们面对送上来的银钱不可能不心动。”

人性使然。

自己这一路而来,何尝不是因为骨子里的私利呢?

在这一刻,杏娘发现自己竟然被一个孩童点拨了。

她张了张嘴,却又说不上来什么话。

“阿娘,水至清则无鱼。我们大景官员的俸禄并不高,所以很多官员为了养家糊口他们都会谋点私利。只要不过分不危及国家根本,其实都是情有可原的!”长昭诚恳说道,“若是想要根除部分贪污问题,能做到的就是改革,提高官员俸禄,让他们养得起家,撑得起门庭。”

“昭儿,这些也是你老师告诉你的吗?”

“不是,是我自己想的!”长昭一五一十说道,“我与老师去赈灾,遇到县里的县令,我这才知他一年俸禄才八十五两左右银钱,一家老小八口人都紧着他养家。

而阿娘,我这趟出门,祖父/祖母给我的盘缠都有一百两,所以我能够做到视金钱如粪土,但是这些官吏能吗?”

“昭儿,你说的很在理,阿娘为你骄傲。但是在你长大以前,这些话你谁也不许说好不好?”在这一刻,杏娘意识到了自己孩子的聪慧,她再也不能够将他当成一个小孩去看待了。

“好!我听阿娘的。”

杏娘又换了个干净的棉布擦拭他半干的头发,“你跟着大姐姐离开时,张大人可有嘱咐什么?”

“老师说我的算经已经完全足以应对考试了,他让我这一年在家中安心读书,要我加强作诗作赋,学写八股文,等明年八月再去他府里考核。”

张大人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昭儿的身份尴尬,所以越低调越不会遭到人的诟病。故而虽然已经被过继出去,但跟着服丧斩衰只会被世人说孝顺。

读书人总是要有好听的名声。

“听你老师的,安心在府里读书,有什么不会的,阿娘让你外祖父来教你。”

“好!”

大景兄弟之死,期服无需丁忧。

所以在治丧结束后,沈熙画又当上了他的羽林右卫指挥佥事!有官当有美眷陪,但他还是有些不高兴,看着窗外的月亮,眉头紧锁。

被老父亲净身出户,他虽然很恼怒,但是也没有办法,因为这一次母亲也没有站在他这边!不仅如此,还连同父亲一起将他从族谱驱赶出去。

而母亲和父亲越是如此,他就越想给敏敏最好的!

敏敏跟着自己已经很委屈了,但他们还不能理解!就连这次治丧都不许他进门,只允许他站在门外悼念一番离开。

沈熙画越想心里其实就越气愤,若非不是怕被这狗屁御史弹劾,他还真不屑来西北奔丧!

不过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庶子,连个功名都没有,有什么资格值得他去治丧?

更何况早不死晚不死,非要在他明媒正娶敏敏之前死掉,真是晦气!

因着这该死的期丧,这一年内自己还不许婚嫁娶亲,想想都糟心。

“画郎,你为什么不开心?”敏敏·奇渥温从背后抱住他的腰,眷恋地将脸靠在他宽阔的背脊上,“是敏敏我哪里做得不对吗?还是敏敏没有将你的衣服做好?”

沈熙画转过身将她搂在怀里,心疼地看着她手指上的针口:“敏敏,你是草原上最美的花朵,家里有仆从,衣服也可以请绣娘来做,你不需要为我做这些。我还是希望你像在草原时那样的热烈明媚。”

敏敏·奇渥温明艳的脸上划过一丝落寞,眼神变得暗淡:“画郎,今时不同往日,我只想为你做些什么,这样我才觉得自己对你有用。”

凄凉孤寂的语调令沈熙画的心尖一颤,内疚之感悠然而生,他连忙说道:“敏敏,你怎么能这么想呢?你是我的妻子,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你就站在我身边我都感觉到快乐开心。”

敏敏·奇渥温眼眶一湿,她抬起湿漉漉的丹凤眼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不高兴呢?”

“因为期服,所以我娶不了你了。”

敏敏·奇渥温捧住他的脸,抬手抚平他的眉宇:“在我敏敏·奇渥温心里,我已经是你的妻子,所以我不需要什么仪式,我只需要你对我好就行。”

“敏敏,你真好,我发誓我会爱你一辈子的。”

敏敏·奇渥温翘起灿烂的笑容,“画郎,我想骑马了。听说你们这儿九月后,陛下会举行秋季游猎,你能不能带我去见识见识?我也想去打猎骑马。”

“这不过小事一桩,到时候我带你去便是!”

“画郎,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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