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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愚民之术

作者:珠履三千 当前章节:4454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22:17

◎蕙兰缩在他怀里,仰面见天,和他。◎

离了情事,他们之间的话并不多。

蕙兰没有过多询问严谌的经历,他不提京城,也不愿她提过去,她同他讲些什么,大都只是柴米油盐、吃穿住行,乏善可陈。

尽管时常宽慰自己寻常夫妻都是如此,蕙兰偶尔也会觉得怅然若失,毕竟她尚且年幼时,其实喜欢不着边际地谈天说地。

赵深往往认真聆听,含笑看她。

现在呢,那些虚浮着给她抓的念头,都被苦难消磨干净了。

他变了模样,她又何尝不是。

旧缘重续,到底无法如初。

-

他半跪在她跟前。

蕙兰洗净双手,捏着布巾一角,仔细地为他擦脸。

严谌面皮薄,没了印子的地方都泛起红,在一片白里格外醒目,蕙兰心疼得很,隔着衣袖捧住他的脸,轻轻吹气。

他对这种浅薄的慰藉并无兴致,目光落在她红润的嘴唇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灼热意味。

难以忽视。

蕙兰慢慢挺直了脊背,无奈地问:“不累吗?”

严谌不作回答,她偏过脸瞥他,故作镇定,曲起手指在他心口叩了叩:“深哥不说话,我要以为你成天只想着这回事了。”

他便骄矜地轻笑一声。

蕙兰外强中干的模样被他看透,严谌抓住那只探到胸前的腕子,正要开口,院子里忽然响起一声嘹亮的呼喊。

“蕙兰——”

是关萍。

他蓦地皱眉,蕙兰急忙挣脱。

她可不敢让关萍闻到灶房的气味,立刻推门出去:“我在这儿,阿萍,是找我?”

关萍提着食盒,头发细致梳过,编起一条粗辫子,杏眼四下转了转,没发现什么男人的身影,她便上前挽住蕙兰的胳膊:“今天不是腊月廿四吗,我特意做了吃的带来送你,快打开看看。”

盖子下是面皮喧腾腾的包子,蕙兰喜不自胜,连连称赞,与她一道进屋。

严谌在院内站定,细碎的交谈声传入耳中,令他越发不悦。

“……是我哥和的面……”

“好吃么?娘念着你呢,过年跟珍婶一块到我们家吧……”

-

关萍将将踏出门槛,抬眸便见他幽魂似的守在外头,目光刻毒,带着一股令她不寒而栗的恶意。

她被钉在原地,当场僵直,不知所措地愣住了。

“深哥。”宛如天籁的温柔呼唤把她从冰窟中拉了出来,蕙兰问道,“怎么站在那儿?不冷吗?”

严谌脸色倏然变化,仿佛刚刚的一切都只是关萍的错觉。

他平和答她:“不冷。”

蕙兰握了握他的手,蹙眉道:“冰成这样,说什么不冷。”

关萍脸色苍白,默默走了,回家的路上都还想着“赵深”毫不掩饰的厌恶,莫名惴惴不安起来。

她的担忧不无道理,严谌是个何等记仇的恶人——他即便在梦里也挂念着要处置赵深的尸骨,遑论一而再再而三挑衅他的关家。

蕙兰的手掌干燥、温热,他任由她替他取暖,缓缓勾起唇角。

-

子夜时分,鹧鸪声响。

严谌极轻的步伐没引出动静,他的视线在蕙兰鬓边乱发上停留片刻,才转向一旁。

檐下,一名陌生男人待在月色的空隙里。

他瞧着约莫是三四十的年纪,眉心烙着一道常常皱眉而拧出的川字,面容刚毅,身高八尺,着劲装,佩长刀,风尘仆仆。

“卑职来迟,侯爷恕罪。”

“倒不算迟,晚些也无妨。”严谌真心实意道。

从靖有些许迟疑:“晚些也无妨?”

“暂不回京。”他顿了顿,续道,“过些时日再动身。”

从靖不大赞同:“北地贫瘠,此处鄙陋,又有暗敌虎视眈眈,岂可多留?侯爷一向果决,怎么——”

话音未落,屋中传出一句呓语,似乎是“谌哥”之类,严谌应下,而后示意从靖噤声。

被隔绝视线前,从靖自他开门的缝隙里窥见床榻上女人的身影,半惊半诧,满心疑惑。

侯爷寡欲,对情爱一事多有鄙薄之意,如今竟甘愿屈居在这穷乡僻壤,与她同榻而眠,不愿离开,难不成是因她存着什么过人之处?

从靖眉头紧锁,神情凝重,独自站在寒风里,心底盘桓着劝诫的念头,正在这时,严谌忽然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来,扬手示意他靠近。

“这几日你先待在这里,莫让人发现行踪。”他压低嗓音嘱咐,“柴房有牛,卯时初记着铲粪,再去河中打水。”

铲……

从靖转瞬间愣住,不可置信问道:“铲……什么?”

……粪。

“牛粪。”

江阴侯极得圣宠,凡各地进贡珍宝,必由他过目,山珍海味珍馐美食他也吃得无甚趣味,那张金尊玉贵的嘴却自如地吐出这两个字来!

必然是受情势所迫,万不得已,才委曲求全!

从靖惊怒交加,无比愤懑,一掌拍在门上,伴随着那道巨响,老朽的木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动静,微微颤动,继而轰然倒地。

-

睡梦中的蕙兰猛地坐起,下意识往枕边摸去,什么也没摸着,渐渐醒神,茫然地将视线投到门口站着的严谌身上,再转到横尸在地的两扇木门。

“深哥?”

呼啸的寒风灌入室内,他就寝时穿着的薄薄衣衫紧贴躯体,显得身长肩阔,蕙兰浑然不觉,兀自担忧他着凉,忙下床拉他。

“脸都青了,吓着了么?大概是使太久,推一推就坏,我看看怎么修,要么明天一早找木匠来弄个新的……”

“我无碍。”严谌深吸一口气,强打笑意,“去灶房睡吧。”

她牵着他的那只手僵了僵,缓缓松开。

蕙兰正色,到门边站定,仔细研究半晌,把它们立了起来。

“能挡些风,没有那么冷了。歇吧、歇吧,别的什么,回头再说。”

严谌轻轻哼笑一声,笑声落在耳边,引得她耳根发麻。

他们一块睡下,被子捂得严严实实,人也靠得紧密,蕙兰周身暖融融的,心里同样暖融融的。

从靖如同一棵扎了根的松树,直挺挺立在屋顶,等到卯时也没再见到严谌半条影子,只好进柴房铲粪。

黄牛拿棕眼睛打量他,悠哉地甩着尾巴。

实在是好大一坨粪。

从靖身为侯府侍卫统领,吃过苦,受过累,流过血,久经世故,饱经风霜。

但他没有做过这回事。

只是,他不做,便要轮到严谌做。

从靖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臭着脸收拾好后,便提着扁担和水桶去河边。

-

蕙兰照常起身,昏昏沉沉,只以为夜里不安生,才睡得不好。

天色熹微,严谌躺在身旁,她用手背蹭了蹭他恢复如初的面颊,到桌边喝水。

蕙兰踏进灶房,忽觉眼前闪过一道黑影,定睛一看,空荡荡,哪里有什么人呢。

她笑自己多心,走近水缸,发现水位有异,又立刻怔住。

昨夜,绝不是这高度。

水桶残存着湿意,可蕙兰的记性没有差到忘了自己是否打过水,她思绪莫名有些迟缓,呆呆地想了一会儿,回身去找严谌。

木门成了木板,搬动费事,但不能妨碍蕙兰进出,她惴惴不安地摇醒了严谌。

他一睁眼,蕙兰便认真地小声说:“咱们家好像闹鬼了,可能是鬼,也可能是别的东西,跑到灶房里了,我觉得像白仙……或黄仙。”

她嗓音较昨日喑哑,严谌听得蹙眉,抬手碰她额头,沉声道:“蕙兰,你身上烫成这副样子,自己不觉得难受?”

“啊……”她怔了怔,最先做的举动,竟是抱住他的胳膊,“深哥,别生气,我不怎么难受,只是有些冷。”

“什么难受不难受的。”

他语气不善,将胳膊挣脱出来,蕙兰呼吸一滞,心里落了颗石头似的,喘不过气。

下一刻,他却横抱起她朝外走,临到出门,又抱她回来,翻出几件厚衣裳,一股脑往她身上裹。

严谌替蕙兰穿好了,不经意间抬眼看她,见她在笑,便问:“得病了也这么高兴?”

“不是。”她摇头,“和深哥在一块就高兴。”

他微微勾起唇角,仍作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抱她到牛车上,牵牛出来套缰绳之前,先走进了灶房,嘱咐道:“弄些吃的,那间屋子里的妇人是个痴傻的,别叫她饿死了。”

从靖自房梁上一跃而下,得了他一记冷眼:“吓她做什么?”

问的自然是蕙兰。

她早上一贯要去打水,大概撞见从靖,但没瞧清楚,才魂不附体地和他扯起什么怪力乱神之事。

“卑职疏忽。”从靖领了这桩罪名,忍了又忍,依然忍不住问,“那女子是……夫人?”

严谌平淡认下,随即离开,徒留他独自惊愕。

-

“深哥,我们去哪儿?”

蕙兰蜷在车后,被涌起的凉意刺得头痛欲裂,喉口发干,不禁打起哆嗦,连讲话都轻轻颤着。

牛车忽然停在半道,严谌将她从后边抱起,带到驾车的位置,紧紧环住了她。

“找郎中。”

蕙兰缩在他怀里,仰面见天,和他。

蕙兰想起娘病的那时候,她背着她走去镇上,日头毒辣,她不敢抬头,怕过于灼热的日光会激出泪,娘伏在她肩头,睡得很沉。

她怕她再也醒不过来,一句一句找话来说,哄她应声,才能安心。

蕙兰以己度人,怕他担心,也开始没话找话。

她说:“深哥,你有一缕头发没有梳起来,乱糟糟的。”

严谌耐着性子道:“把那块镜子磨一磨,根本看不清。”

她说:“我替你梳……深哥的头发像缎子似的,可以拿来做褥子吗?”

严谌将束起的头发散下,拿起发梢,从她颈间扫过:“想躺在头发上,不嫌痒?”

蕙兰倒不怕痒,却也笑了。

她静静望着他,良久,同他道:“深哥,我想和你过一辈子。”

那声音太轻,严谌只捕捉到一丝痕迹,但他猜得到她满心满眼都是他,故而根本不屑于细究这寻常的情话。

蕙兰又絮絮提及灶房的水缸。

北地供奉五仙的多,所谓五仙,即狐狸、黄鼠狼、刺猬、蛇、老鼠。

她是猎户的女儿,沾的“大仙”血不少,自然不信。

可尽管觉得那是编造出的,自小耳濡目染,蕙兰难免清楚一些传闻,如今忽然发热,竟无端联想到了早前那只黄皮子身上。

“偏巧昨夜无缘无故震天响,门弄坏了,人也吹病了,我去灶房,它也在,莫非缸里的水被下了什么毒?”

她不着边际地胡乱思索,嗓子越说越哑,严谌一面为她的无知发笑,一面道:“且闭嘴吧,世上哪有仙,都是愚民之术罢了。”

蕙兰愣住,眼珠在干涩的眼眶内动了动,他顶上的天渐渐明亮,引开了她的注意。

云也喧腾腾的,不晓得是什么味道,蕙兰抿着唇,嘴里发苦,心想,要买些糖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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