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随着梧桐树叶纷纷飘落,闷热的气候终于一去不返,行人也开
十月底, 随着梧桐树叶纷纷飘落,闷热的气候终于一去不返,行人也开始穿起长袖。
李成植独自在狭长的巷子里行走。
这条路线他从前完全不认识, 但就在最近一周左右, 已经到了闭眼都能走完的程度。
穿过巷口,往前走会出现一个公交站台, 在站台等待五分钟左右, 便能等来一辆104路公交车。
登上这辆公交,坐三站,汇芳小区的后门就位于马路对面。
今天李成植轮休, 本来不用上班,但是在家里接到派出所的电话后,他决定无论如何都要过来一趟。
打电话给他的, 是汇芳小区所在辖区派出所的熟人,他跟那名熟人提前说好,姓陈的那家一旦发生任何事, 不管是什么, 都请尽快通知他。
至于关注这家人的原因……
李成植望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梧桐树,回想起前几天发生的事。
接到榆州中学某女生的匿名举报后,李成植立刻返回市局与同事展开讨论。
所有人本来以为这桩案件会在那天下午正常结案, 程晓蔓甚至连报告都起草好了,毕竟五名嫌疑人基本招供, 剩下的只需要分辨责任主次。
这个举报电话彻底打乱了他们的阵脚。
有些同事觉得这是一则恶作剧, 因为曲南星既没有杀人时间,作为典型群殴致死案件的嫌疑人也并不合常理。
跟上级沟通过后, 李成植还是决定, 申请搜查证, 对曲南星常用的电子设备进行搜索。
根据调查,曲南星本人没有电脑,平时上网都用的是家里的电脑,位于她表哥陈昊俊的卧室。
期间,警方遭到了曲家人强烈反对,但是并没有什么用,搜查结果很快出来了。
令李成植失望的是,没找到案件相关的线索,只有曲南星用这台电脑观看外语电影的记录,除此之外,她没有浏览过任何可疑网页。
李成植同时也松了口气:也许,对那个女孩的怀疑是他职业病导致的多虑。
此次搜查并不能算全无作用,鉴证人员很快发现了一些别的东西。
根据网页记录,该电脑频繁登录情色贴吧,并在里面发布“高清无马无广,要的私我”的帖子,出售各种情色视频,多达百条。
平均下来,这个账号几乎每天都会跟3-5人私信聊天,与对方约好加微信,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视频以百度网盘形式发送,生意火爆。
也许是为了方便买家查找,该贴吧账号和微信名一致,叫MR.CHEN。
是曲南星的表哥,陈昊俊。
案件性质就此改变,市局网络安全部门介入,又很快通知长虹区刑侦队共同调查。
原因很简单,陈昊俊用以出售的那些视频,均来源于去年长虹区分局扫黄打非行动时,在某个伪装成书店的地下窝点里,查获的大量□□色情光碟。
当时由于人手不够,长虹区分局申请辖区内几家派出所协助,其中青云路派出所派出的辅警,就是陈昊俊。
那些光碟早就被销毁了,但可以想象,陈昊俊借用职务之便将视频偷偷拷贝出来,用于自己牟利。
他作为公安内部人员,借用职务违法犯罪,影响极其恶劣。
派出所反应很快,在正式通报出来之前就解雇了陈昊俊。他没编制,不用走复杂的审核流程。
事情已经彻底偏离了李成植最初预想的方向。
与此同时,因为证据链完善没有继续调查的必要,发生在10月16晚的案件,也以“群殴致人死亡”定性结案。
到站后,李成植走下公交。
风一吹,他随即感到嗓子痒痒的不舒服,掏出口罩戴上。
最近换季,气温骤降,很多同事因此感冒,李成植自己也中招了,但他平时不爱戴口罩,就揣兜里备着。
穿过马路和小区后门,再往前走就是各栋住宅楼,拐个弯,李成植远远看见了此行的目的地,正被一大群吃瓜群众团团包围。
他没有上前,而是站在外围,向里望去。
人群中央,曲南星的姑妈站在楼道口,正面红耳赤地说着什么。在她对面的是曲南星和另一个李成植没见过的女人,看起来大约三十岁左右,梳着齐耳短发。
这发型李成植再熟悉不过,于是立刻明白了这女人的身份。
只听姑妈说道:“之前在葬礼上家里长辈都在,讲的明明白白,谁照顾南星,谁就拿你姐财产,你现在跑过来要钱是什么意思?”
“我姐的嫁妆是从我们家带过去的,被你全抠走了。其他的就算了,”
年轻女人冷冷道,“我姐留给阿妹的项链呢?那是我妈去世前传给我姐,以后留给阿妹当嫁妆的,你连这个都昧,做人不能这样吧?”
“嫁妆”这个词似乎刺痛了姑妈,她像被人踩到脚般跳了起来,怒道:“这小丫头片子才多少岁,哪轮得到她结婚了?我儿子都二十多了还没对象,就是被这死丫头坑惨了!我们全家都被她坑惨了!”
年轻女人厌恶地撇过头:“莫名其妙。”
“我莫名其妙?要不是因为这死丫头,我儿子工作怎么丢?!”
听到这话,年轻女人瞪向她,声音里增添了怒气:“你怎么好意思说?你儿子的工作不是他自己弄丢的吗?他干出那种丢人的事,怪得了谁”
场面剑拔弩张,一旁的民警眼看拉不住架,终于上前发挥调解作用,“哎哎,你们有财产纠纷就去起诉,在这吵架也没用,法院判财产是谁的才归谁。”
这是张李成植没见过的生面孔,年纪轻轻,可能刚从警校毕业不久,第一次接触社区吵架,反应慢半拍。
所幸局势暂时得到了控制,两方都不说话了,互相瞪着较劲,围观群众开始窃窃私语。
“这家儿子之前是警察,知法还犯法,把饭碗丢了。”
“我还听说,他们家跟什么凶杀案有关,儿子才丢的工作,如果是真的那也太可怕了……”
“那小姑娘是谁啊?听起来不像他们家闺女,看着好可怜。”
李成植在旁边听着,不禁望向那名数步开外的女生,她背着书包,垂头不语。
这是李成植第一次仔细观察曲南星。
不得不承认,她长得很漂亮,白皙的皮肤和瓜子脸,以及那双大眼睛都格外瞩目,整个人周身散发着楚楚可怜又不失文雅的独特气质。
这时,年轻民警大概以为自己掌控了全局,接着说道:“你们刚刚说,东西是小姑娘妈妈的,而且这四五年都是姑妈在照顾,对吧?”
两名女人同时点头。
“那你这个当小姨的不就是外人吗?几年都不管孩子,现在人家家里出事了,你跑来要财产,未免有点说不过去吧?”
这句话让年轻女人的脸上瞬间血色全无,她微张着嘴,似乎想辩驳什么。
“照我说,就应该让小姑娘自己决定怎么办,你们插手都不合理。”民警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中,丝毫没有察觉。
闻言,姑妈走上前来,用力拉扯曲南星:“好歹你在我们家呆了这么多年,供你吃供你喝,你这没良心的,让你姨妈在这随便诋毁我?”
一直较为冷静的年轻女人终于爆发了,她打掉姑妈的手,说道:“到底谁没良心?大家伙看这孩子,瘦的都快皮包骨头了……”
说着,她握住曲南星的胳膊,像展示给众人一般高高举起,“我姐和姐夫的遗产都被你拿走了,就把孩子养成这样?啊?”
“我怎么对不起她了?我都供她上榆州最好的高中了。”
“你怎么有脸提?”年轻女人冷笑起来,“阿妹是自己努力考上的,还是全校前十名,免除学费学杂费。年年榆中跟一中抢人都会发奖学金,那万把块钱不是你拿的难道给狗拿了?”
涉及到钱,群众的吃瓜热情再度被点燃,议论声更大了。
“这家人我知道,孩子妈妈早些年去世了,姑姑继承了遗产才答应帮忙养孩子……所以说嘛,不是亲妈就不会对孩子好。”
“我跟那小姑娘在超市聊过天,她说替姑妈来值班,我当时就觉得很奇怪,啧啧啧……”
“可不止值班,她平时还得给她姑妈的儿子送饭,我都撞见十几次了,大晚上让小姑娘跑那么远的路,多危险啊……”
“真造孽,她妈要是知道自己闺女给人家当保姆,不得哭死了。”
民警发现局势不对,赶紧抬高声音试图控场:“别吵都别吵,让小姑娘自己说,该怎么办,跟谁走。”
曲南星抬起头。
在开口之前,她的视线先在两名女人脸上分别停留,然后环顾四周,又缓缓低下了头。
李成植产生了奇妙的感觉:在掠过自己这一片人群时,她的表情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就好像……看到了自己。
但李成植又觉得不可能,为了不引人注意,他特地站得很远,而且戴上了口罩,照理来说不可能被发现,除非……她一直在谨慎地留意。
“我想跟小姨走。”女生开口道,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想……以后跟小姨一起生活。钱的事情都算了吧。”
围观人群一片哗然。
姑妈的表情明显松弛了许多,她挤出笑容,动作不自然地摸了摸女生的头发:“哎,南星乖,以后有空常来家里玩,随时欢迎啊。”
“这些年麻烦你们了。”女生轻声道,“姑妈,请您帮我跟姑父和表哥道个别,我就不上去了。”说着,她伸手向三楼的方向指了指。
见状,人群中发出窃窃私语:
“这家男人呢?躲在家里让老婆老妈出头,真是窝囊废!”
“就是,难怪儿子没出息。”
刚刚平复下来的姑妈再次受到刺激,她对着人群辩解了几声,发现周围人看她的眼神异样,干脆一屁股坐地上大哭起来,不断地喊着冤枉啊倒霉啊被人害了。
女生没有说话,而是牵起年轻女人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现场。
她应该永远不会回来了。李成植想。
闹剧的主角离开,人群也跟着散去,除了手忙脚乱说着套路劝解词的小民警,没人理睬在地上嚎啕的中年女人。
李成植等了一会,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他想起昨天下班前,徒弟何骐提的问题:师父为什么会特别关注那个叫曲南星的女生?她看上去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而已。
当时,他脑子里闪过很多零碎的细节,最后却笑着说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职业病犯了。
烟雾缭绕中,李成植望着女生远去的背影,在心里默默说道:
我会一直盯着你的,曲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