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植赶到的时候, 警车和围观群众已经把案发现场围得密不透风。
护城河环绕井泽区核心地带,附近有明代扩建的城墙遗址,是榆州市一个没什么名气的旅游景点, 白天偶尔有挥着小旗的旅行团在周围参观, 晚上更是人烟罕至。
今天早上,环卫工人照常清理河岸时, 发现了一具漂在水面上的尸体。
李成植弯腰钻过封锁线,走进现场。
尸体被打捞上来后就放在河岸边,几名鉴证人员正围着拍照。因为是脸朝下泡在水里, 而护城河的水质出了名的差,微生物、藻类和各种生活垃圾不计其数, 以至于尸体被发现时, 面部已经出现了大量尸斑,几乎难以辨认五官。
不过根据死者密集的耳洞和价值不菲的名牌穿着,可以看出, 是位富贵人家的公子哥,而且年纪很轻。
李成植感到棘手,他的视线掠过死者右手手腕,那里戴了个银色手环, 手环上除了他有点眼熟的品牌LOGA,还有一个英文花体的“L”。
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小何。”他问旁边提前到达的何骐, “死者身份确认了吗?”
何骐刚跟鉴证人员说完话,发现李成植经过, 赶紧转身答道:“嗯师父, 死者身上携带驾照,所以很快就确定了身份。死者名叫林嘉阳,十八周岁, 在隔壁宁市第四中学上高三。”
李成植一时语塞。
跟李成植坐一辆车赶来的韩磊走到两人身边,闻言皱起眉,问:“不是本地人?”
何骐摇摇头,刚要说话,李成植已经开口:“他以前是榆州人,出狱后跟随父母搬家到宁市,学校放寒假,他们才回来跟老人一起过年。”
何骐:“诶……诶诶诶?”
韩磊:“原来如此,可是老李你怎么知道?你认识?”
“他就是我跟你们说的,‘129未成年人过失杀人案’的主谋,原名林鸿。”
李成植说完,吐出一口气,感觉肺里空了一块。
另外两人张大了嘴,面面相觑。
今天早上老城区一家包子店发生持刀伤人事件,起因是食客因怀疑老板多收了他五块钱,两边吵了几句后,老板怒急上头,抄起案板上的菜刀就要捅人,幸亏旁边看热闹的居民一拥而上给按住了。
李成植和韩磊刚把老板押上警车,就接到了何骐的电话,说护城河边发现了尸体。
本来可以先回局里再做部署,但李成植莫名有种不安的感觉,衡量过后,委托程晓蔓先把人带回局里,自己直接跟韩磊开车赶过来。
现在,他终于知道这种不安源自何处。
李成植捋了把打结的头发,重整精神:“死因和死亡时间确定了吗?”
“法医刚刚看了一下,结膜下点状出血,初步推测是溺亡,时间在凌晨一点到四点之间,尸体泡在水里不太好确定,得带回去做详细检验。”
李成植点点头,左右环顾一圈:“家属来了吗?”
话音刚落,旁边传来一阵急刹,高级跑车专属的啸叫顷刻穿透了在场所有人的鼓膜。
副驾车门打开的同时,一个女人连滚带爬地钻了出来。
她穿着浅灰色貂皮长袄,栗色卷发乱蓬蓬盖了半张脸,保养得体的皮肤此刻白的像鬼。
“……来了。”何骐望着女人,呆呆地回答。
他走上前,刚想说点什么安抚家属情绪,没想到看着瘦瘦小小的女人不声不响地迸发出了无穷的力气,猛地把他推到旁边,自己跟游魂似的往尸体上扑。
尸体虽然面目全非,但衣着完整,女人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瘫了。
医护人员赶紧围过来,把她拖到一旁抢救,生怕这河岸边一天内闹出两场人命。
所幸女人没有心脏病,她很快苏醒过来,茫然地看了眼周围环境,视线落到盖上白布的尸体,身体剧烈抽搐,旋即爆发嚎哭:“小鸿啊!我的儿啊!你让我怎么活啊!!!”
一个穿着得体的男人从驾驶座跑下来,看了看尸体,又看看哭得昏天黑地的女人,连连叹气。
李成植向他走去:“您是死者家属吗?”
其实我明知故问。
李成植紧盯着男人的面孔,心中暗想,林先生,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五年前那个负责案件的警察?
男人抬头看他,愣了一下,可能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但妻儿的情况令他无暇思考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勉强答道:“是的……我……是他爸,那边是我老婆。”
那边女人还在嚎啕,周围的医护人员都没办法,她的精神状态明显无法支撑她接受问询,于是李成植叮嘱何骐去帮忙看着点,转头向男人道:“林先生您好,这是我们从死者衣服口袋里找到的驾照证件,您需要再确认一下吗?因为死者的面部……”
他顿了顿:“可能不太好辨识。”
男人摆摆手,面露疲态:“我儿子我还能认不出吗?衣服是他昨天出门时穿的,那个手环……是定制款,上面还刻着姓氏首字母。”
李成植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后说道:“很抱歉,需要问您几个问题,不知道您现在方不方便?”
男人露出苦笑,把手放在脸上:“问吧。”
“最后一次见到您儿子是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他说要跟朋友出去喝酒,大概八九点吧……”
“他的朋友是谁?”
男人想了想,报出两个名字。
李成植立刻记录下来,发送给程晓蔓,让她查一下这两人的联系方式和基本信息。
“您儿子有没有说他要喝到几点?”
男人摇摇头。
“他一整晚没回家,您和夫人不担心吗?有没有打电话给他?”
“小鸿有时候喝多了,会去朋友家过夜,我们想着他最近放假回家,难得跟朋友多聚聚,就没多问……”
“平常他们喝完酒都是怎么回去的?”
“打车。”男人狠狠揪着头发,疲惫地说道:“小鸿有车,但是如果出去要喝酒,他就不开车,打车往返。”
“他们一般都去什么地方喝酒,您知道吗?”
“万家湖酒吧一条街,具体是哪家店我就不清楚了,你们去问他那两个朋友吧……”
李成植从何骐手里接过证物袋,递给林父查看,“这里面是死者的随身物品,请您确认一下,有没有什么不属于死者的物品、或是死者带在身上的物品但是不在里面?”
袋子里东西很少,一本泡了水的驾照,一包烟,一个Zippo打火机。
男人看了一会儿,点点头:“都是我儿子的东西,等等……里面没有手机。”
“可能掉进河里了,我们正在打捞。”李成植问,“他的手机是什么款式?
“iPhone 6s Plus,金色。”最新款。
何骐得到信息后,立刻转头去通知负责打捞的人员。
“林嘉阳出门时,身上没带贵重物品吗?”
“他不爱带那些,”林父苦笑:“不过,那个手镯也算贵重物品,是他妈在M国的爱马仕花15万买的。”
但是没被人拿走。
李成植暗想,是因为嫌疑人不认识品牌logo、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不锈钢镯子,还是因为……并非出于图财?
他忽然发现自己犯了作为刑警需要避免的重大错误,即过于草率地对案件性质下结论,这是当他得知死者身份的同时,就在心中产生的某种倾向——林嘉阳死于他杀。
这样不对,他想,便向林父问道:“林嘉阳会游泳吗?”
林父摇头:“小时候带他去游泳馆,一米二的水池都不敢下。”
言下之意,林嘉阳是旱鸭子。
这时,程晓蔓的电话打过来,李成植根林父说了声抱歉,走到旁边接起。
程晓蔓带来了新消息,关于昨晚跟林嘉阳去酒吧的同行者,两人均为21周岁,在榆州市高等专科学校的机械学院念大三,跟林嘉阳在初中时认识,出狱后恢复了联系。
据两人叙述,昨晚他们相约在万家湖一家名为“樱桃炸弹Cherry Boom Bar”的酒吧,三个人都喝了不少。
大约十二点半左右,林嘉阳可能是喝多了发酒疯,突然怪叫着跑出去,剩下两个人不明所以,给他打电话也没接,心想应该跟以前一样喊代驾回家了,说不定他正在车上呼呼大睡呢,就没再管了。
林嘉阳离开后,这两人觉得无聊,又去酒吧隔壁的迪厅玩,直到凌晨五点才走。现已向迪厅负责人通过电话,负责人查看监控,确认他们两人从进店到离开,中途没有出去过。
正宗的酒肉朋友莫过于此。程晓蔓在电话那头评价,在兄弟需要的时候一起喝酒,喝完就走,生死有命。
挂断电话,李成植转身向林父走去:“您之前听林嘉阳提过,他要到这附近来吗?”
林父在原地发呆,被李成植一喊,哆嗦了下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啊?我……没,没听说。”
“那么,有熟人住在附近吗?”
“应该……也没有。”林父说,“我们家产业基本搬到宁市了,在榆州的熟人都住平湖区,如果不是小鸿出事……我都不知道护城河这边长什么样。”
“那就奇怪了。”
李成植说着举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从万家湖到紫悦山庄小区的路线,护城河在这条路线的左下角,与起止点共同形成了一个大三角形。
这意味着,林嘉阳并非在回家途中出事,而是离开酒吧后,特地去了案发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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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除夕啦!祝大家新年快乐!!
这本书能取得现在的数据已经让我很惊喜,一路走来多亏了大家的支持和陪伴~~希望新的一年我们都平平安安,高高兴兴度过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