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南星拖着行李箱走出楼道, 扑面而来的寒风灌进领口,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抬头看了眼乌云密布的天空, 忽然想起来没有带伞。
看起来要下雨了, 要回去拿吗?
天气预报说宁市未来一周都是晴天,如果放学后直接坐车去高铁站, 应该也不会淋湿。
曲南星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
今天是榆州中学的寒假返校日,小区的住户们大多数都在外面上班, 路上行人很少。
她拖着行李箱来到小区门口,遇到了住在隔壁的阿婆。
对方指着她的行李箱问是不是要去旅游, 曲南星回答是去宁大参加冬令营, 阿婆虽然不懂冬令营是做什么的,但客气地夸了几句,说真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 让她小姨省了不少心。
小姨今天轮班,很早就出门了,走之前还给曲南星硬塞了五百块,让她在外面别省钱, 想吃什么就自己买。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曲南星拿出来一看, 是个025开头的固定电话号码,响了几声后挂断了。
她知道是谁打来的。
上周四, 也就是林嘉阳的尸体被发现的当天下午, 李成植携一名姓韩的刑警来找她,向她确认了凌晨在樱桃炸弹酒吧的情况后,两人便离开了。等人走远, 曲南星用小区门口的公用电话亭给罗诚打去了电话。
说起林嘉阳的死讯,电话两端同时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曲南星主动开口,告诉他刚刚警察来过,并且自己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听到这话,那头的罗诚才如释重负。
曲南星提起当年的案件,如同受到诅咒般,参与的少年犯们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就算有不在场证明,那名刑警也不会轻易放弃对她的怀疑。
罗诚似乎是想说点宽慰她的话,欲言又止。
那起案件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将所有相关的人都拖入其中,有些人已经殒命。说因果报应太过可笑,更像是有双透明的手,在背后默默推动。
说到林嘉阳的死因,曲南星告诉他,警察的侦查方向是他杀,原因无他:发现尸体的地方并不在林嘉阳从樱桃炸弹酒吧回家的路程上,说明他很可能是在离开酒吧后被人喊过去,然后推入河中溺亡。
在受到巨大惊吓后第一时间联系,大半夜独自跑到那种荒无人烟的鬼地方,对方肯定是林嘉阳非常信任的人,那种信任甚至超过了父母。
曲南星迟疑片刻,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也许……与少年E有关。
这个姓名、年龄、外貌一概未知的神秘少年,仍藏身于重重迷雾,就像当年一样,神秘地游离于案件之外,警察那边大概还没发现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耳边传来汽笛声,曲南星抬头,不是方怡宁爸爸的车。她又看了眼时间,距离约定一起去学校的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她想了想,推着行李箱走向小区门口的电话亭。
出乎意料,电话亭被占用了,一个环卫工人正坐在里面吃饭,似乎是借用封闭的环境抵御寒风。
如果贸然让对方离开,可能会引起注意,毕竟这年头用公共电话可是个稀罕事,曲南星不想被记住,更不想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于是她转身走向街边的小卖部。
小卖部的店主是个年逾七十的老奶奶,经常坐在后面的堂屋里看电视,除非特地喊她收银,不然不会主动到前面来。
门口柜台上,放着一个收费电话,是插线款的老式座机,不知道放了多少年,斑驳的拨号键旁边贴了张纸条“1分钟1块”。
曲南星把行李箱停在柜台旁,向里屋看了看,店主奶奶躺在摇椅上呼呼大睡。她拿起座机听筒,随即拨出了罗诚的手机号。
电话很快接通。
“怎么了?”她指的是刚刚那通来电。
“也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一声,那案子传的沸沸扬扬,我初中同学都在议论,听说警察还去找了曾经被林嘉阳小团体霸凌的很惨的人,询问他们以前在学校的事,但似乎一直没有确定嫌疑人。”
曲南星:“他们也找过我……就是那个姓李的刑警。”
罗诚诧然:“你的不在场证明不是已经核实了吗?他怎么还来?”
“他说警方调查陷入了僵局,而我是最后见到死者的证人之一,想从我这里再获得一点线索吧。”曲南星说,“不过我什么也不知道,他看起来很失望。”
“还是没有进展?”罗诚沉吟,“那么少年E……”
“他坚持129案件已经顺利结案,没有翻案重查的必要,那我也没有必要跟他多费口舌。”曲南星,“不过,他倒是说了一件怪事。”
“什么?”
“他说林嘉阳死前曾跟人通过电话,是用樱桃炸弹后面的公用电话拨出的,所以在林嘉阳的手机通讯记录里找不到这条,而且通话持续了很长时间,挂断后,他立刻叫了一辆出租车,赶往位于护城河附近的沧浪桥。”
“对面是谁?”
“是未实名制的号码,查不到机主。”
电话那头“嘶”了一声,“可惜……也就是说林嘉阳确实是被人叫过去的,而且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凶手。”
“是的,如果能查到通话对象,他们警察就不会陷入僵局了。”
“你觉得就是少年E?”
“我不知道。”
曲南星摇摇头,又意识到对面的罗诚看不见,“目前为止,最关键的问题,是他们的‘动机’,我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林嘉阳对我母亲的恶意从何而起……也许,只要弄清楚这一点,就能知道少年E在五年前的案件和林嘉阳溺亡案里到底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沉默片刻后,罗诚再度开口,提出了一个角度刁钻的问题:
“你认为,只有林嘉阳溺亡案吗?”
曲南星握住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瞟了眼堂屋,摇椅上的店主奶奶鼾声大作,小卖部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大概都是意外吧。”
曲南星淡淡道,“警方已经明确结案了,饮酒致死的夜总会女郎,被群殴死亡的小混混,还有一个自杀的重度抑郁患者……本身就是高危人群。”
“也就是说,129案的四名主犯全部死亡。”罗诚说着,压低声音,“现在唯一的突破点,只有还活着的少年E。关于这一点,你有头绪吗?”
曲南星想了想,轻轻“嗯”了一声。
“是上次我们电话里提到的那个?”罗诚向她确认。
“对。”
“嗯……”罗诚稍微迟疑了一下才问,“年龄好像不太对得上?毕竟五年前,那个人才……”
“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曲南星说,“不过我想,就算‘他’不是少年E,他们之间也一定存在千丝万缕的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才开口:“如果继续深入,你可能会有危险。”
“我要去宁大参加冬令营了,一周后回来。”
曲南星说,“林嘉阳常年住在宁市,凶手却趁他偶尔一次回到榆州才动手,说明对方大概率不会跨市行动,而且我住学校,出入有门禁,起码这段时间是安全的。”
“什么时候出发?”
“今天下午。”
“这么快?”罗诚说,“也好,你专心参加培训,‘那个人’我来查,得到什么有用信息的话,就第一时间打电话告诉你。”
曲南星沉默了。
过了一会,她说:“姓李的警察还在怀疑我,如果林嘉阳的案子一直没有进展,他走投无路跟踪我也说不定……短期内还是不要联系了。”
罗诚的呼吸透过听筒传来,虽然很轻,曲南星还是捕捉到了其中一丝缓慢的叹息。
她顿了顿,伸手进口袋,掏出一张五块钱的纸币,压在座机下面,低声说道:“抱歉学长,如果你也卷进来,我会很难过。”
几分钟后。
一辆小轿车开到路边,刚停稳,方怡宁就哧溜从后座钻出来,兴高采烈地帮曲南星把行李箱搬进后备箱。
曲南星上车后,向驾驶座上的方爸爸再三致谢,对方语气和蔼,摆手说小事一桩。
没过多久,两个女孩被送到榆中校门口,她们把行李箱放到门卫处暂存,跟保安大叔说好一放学就来拿。
今天全校学生统一返校,校园里是假期罕见的喧嚣热闹,还在爬楼时,就听见位于楼梯口的高一(7)班传来闹哄哄的说笑声。
曲南星走进教室。
她明显感觉到,班级同学的嬉笑打闹像是被按下开关般骤然停滞,不过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间,很快便恢复到原先的状态。
……真的恢复了吗?不好说。
一道道目光从四面八方瞟过来,曲南星视若无睹,因为她知道只要扭头去看,那些目光便会做贼心虚般逃开,反倒会让气氛更诡异。
曲南星目不斜视地走到课桌前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今天要交的全科作业,那是厚厚一沓试卷,每一张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时,身后某个方向传来声音:“喂,‘那件事’,你们听说了吗?”
是个平时热衷八卦的男生。
“什么?”后桌的曹蕾问。
“龙腾医疗副总裁的儿子给人杀了,就前几天……我去,这么大的新闻你们不知道?”
龙腾医疗是榆州市龙头企业,作为市内为数不多的上市企业兼纳税大户,在榆州居民中的知名度极高。
是林嘉阳父亲供职的企业。
“知道啊,怎么不知道。”曹蕾说,“这几天周围的亲戚朋友都在讲,听说是大半夜被人推进河里淹死的?”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似乎有几名学生被吸引了,搬着板凳过来旁听。
“咔哒”——圆珠笔帽戳了戳方怡宁的后背。
曹蕾:“你也听说了吗?”
“哦,我知道。”
大概是想表现地若无其事,方怡宁连头都没回,埋头地在笔袋里翻找着什么,不过那绷到僵直的手腕已经出卖了她。
曹蕾似乎没注意,接着说道:“听说他死得可惨,捞上来的时候都巨人观了……你们知道什么是巨人观不?就是尸体在水里泡久了,会像气球一样鼓起来,再不及时处理的话可能会爆炸到器官全从五官里飞出来……密恐不要手贱去搜啊喂!”
“好恶心!”
几名女生不约而同发出嫌弃的声音,有人问道:“他是被人推下去的?那凶手是谁啊?”
“不知道,听说警察还在查。主要是案发地点太偏了,在护城河那边,没监控没人证,很难查啊。”
众人纷纷唏嘘。
“不过……”曹蕾话锋一转,“你们知不知道死者是谁?”
啪。
方怡宁的笔袋掉在了地上。
“刚刚不是说了吗,龙腾医疗副总裁的儿子啊。”一个同学答道。
“nonono,”曹蕾竖起食指摇了摇,神秘兮兮地说,“其实他还有一个身份。”
“什么鬼?还双重身份,曹蕾你无间道看多了吧?”
曹蕾恼羞:“我可没胡说,那个死掉的富二代,是刚从少管所出来的少年犯,我大伯是榆州日报的主编,他亲口跟我说的。”
“啊?刚出狱就死?那就是被人寻仇的吧?”
另一个学生问道:“他犯的什么事啊?”
曹蕾:“杀人。”
“我靠?”众人大惊。
曹蕾深深吸了口气,她非常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连说话的速度都放慢了不少。
“几年前,有四个初中生在市实验小学门口合伙抢劫一个小吃摊贩,结果对方有心脏病当场死亡,那个案子,你们应该多少都听说过吧?”
一名女生发出了短促的“啊”的一声,便噤声了。
很奇怪,明明开了窗,教室里的空气却像凝固了似的不再流动。
“对,就是那起‘129建业路未成年过失杀人案’。前几天淹死的那个,是主谋。”
到了这时,即便再迟钝的同学也听懂了,纷纷将头转向坐在前排的少女。
少女坐在那里,低头专注地看着手边的试卷,长长的睫毛垂下来,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睛。
“喂!”
方怡宁忍无可忍,转过头去,“你想干嘛?”
“我干什么啦?”曹蕾自觉无辜,连连眨眼:“说八卦怎么了?不想听可以不听。”
“你有完没完?”方怡宁瞪着她,“差不多得了。”
“莫名其妙,跟你又没关系你急什么?”
曹蕾翻了个白眼,等了一会,见曲南星仍然保持沉默,料定对方一定是被自己说得心虚了,“所以说啊,你们不觉得这人死得很蹊跷吗?”
方怡宁:“蹊跷个屁,说不定就是被路过的杀人犯盯上了,谋财害命。这种游手好闲的傻逼富二代,大半夜一个人在外面鬼混,遇到危险有什么好奇怪的。”
“他又不是第一个。”曹蕾说。
“什么?”方怡宁一愣。
“之前不是还有一个吗?警察都来过学校了。”
听到这话,周围同学的眼神变得更加意味深长。
“说不定这次也有警察来了,但是因为放寒假,只有老师知道。”曹蕾瞄了曲南星一眼,嘀咕道:“哪有这么巧……”
方怡宁气急:“那个已经——”
“结案”两个字正要脱口,她倏然顿住,偏过头。
曲南星握住她的手腕,表情晦暗不明,什么也没说,只轻轻摇了摇头。
方怡宁怔了怔,有些不甘地咬住了下嘴唇,闭口不言。
“已经什么?”曹蕾急忙追问。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忽然被人推开,学生们顿时如鸟兽般散开,踩着高跟鞋的救世主咚咚咚走进来。
数学老师四十岁出头,足有上千度近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讲台上的一亩三分地,完全没留意教室内的怪异气氛,她刚刚站定,就马不停蹄地学生们拿出假期作业。
此后连续上了三节课,数学物理化学,语文和英语作业则是直接发的答案本,让学生带回家对照订正。
因为中途下课时间短,学生们都赶着去倒水和上厕所,没有再抱团讨论刚刚断开的话题,不过,每当有人经过曲南星的课桌旁时,视线总会有意无意地飘过来。
下午五点,放学的铃声响起,意味着下次返校将在年后,新学期开始。窗外的天空中乌云密布,隐隐有雷声轰鸣。
方怡宁三下五除二收好书包,“要下雨了,我爸车就停在校门口,咱们快走。”
曲南星“嗯”了一声,刚要起身,忽然听见有人说:
“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她抬起头,刚刚吩咐完假期注意事项的班主任站在门边,向她招了招手,神情有些奇怪,似乎欲言又止。
她顿时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方怡宁只好把书包先放下,很不高兴:“蒋叉叉怎么老是放学之后找人,之前不能说吗?烦死了真无语,我们要赶火车啊。”
曲南星来到办公室,班主任一反常态,露出了温柔和蔼的表情,还特地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话还没说,先叹了口气。
那股不安的感觉迅速扩大,她已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握着书包带的手指逐渐僵硬。
“你的冬令营资格……可能要被取消了。”
这是她听到的第一句话。
“有人向学校举报你涉及了刑事案件……当然这个完全是无稽之谈,没有任何实际证据,但是……对方打了好几次举报电话要求严查,行政担心会闹到宁大那边去,也不想承担风险,我只能想办法尽力斡旋……但是时间太紧迫了,明天宁大就要集中报道了,他们保险起见,还是……”
曲南星垂下眼。新买的羽绒服在校服外露出紫色的下摆,是上次小姨跟她的好姐妹在商场里挑选的那件。
本来准备留到春节穿的。
窗外,冬雷滚滚。
-----------------------
作者有话说:今晚继续九点更新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