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区门口下车后, 曲南星扶着行李箱站在路边,发了一会儿愣。
她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的事是回家,这个点小姨已经下班了, 也许正在厨房里做饭, 也可能跟朋友同事一起去商场逛街。
她该怎么向小姨解释自己没有去宁市呢?
说有人举报她可能跟林嘉阳的命案有关?
还是说学校轻信了无凭无据的谣言,取消了她的访学资格?
……听到她这么说, 不知道小姨会是什么心情呢?
曲南星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小姨早上塞给她的五百块钱,纸币摩挲手指, 发出清脆的沙沙声,纸币旁边有冰冷的弧形触感, 那是刚刚方怡宁爸爸给她的砂糖橘, 她没有胃口,道了声谢收了起来。
当方怡宁说要送曲南星回家时,方爸爸十分惊讶, 但他看见两个女孩反常的神情,善解人意地什么也没问。
路上,三个人谁都没有开口。
曲南星望着窗外,冷清的街道上偶尔有行人穿行, 梧桐叶都掉光了,一排排光秃秃的树干像是没有生命的标本。
透过车窗的反光, 她看见身旁的方怡宁正低着头,手指打字速度飞快, 不停地跟人发微信。
下车时, 方怡宁借着帮她拿行李箱的机会,终于鼓起了勇气。
她先观察了曲南星的脸色,确认状态没有差到崩溃的程度, 这才惴惴不安地开口:“那个……你明天愿意出来吗?”
“啊?”
方怡宁抠着手指甲,说:“那个,我刚刚跟社长说了……就是你不去宁大的事……本来想干脆把春节后去隔壁古镇的活动提前的……但是问了几个社员都回老家了……所以,我们就想明天先找几个有空的一起出来玩玩,程启表哥是专门开别墅趴的,说明天刚好没客人,白天可以借我们用……”
曲南星有些犹豫。
看到她的反应,方怡宁立刻补充:“他表哥人超好,不收我们钱!而且很近,坐公交二十分钟就到了!我刚查的!”
她着急忙慌地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显示着高D地图的驱车路线,确实不远,就在平湖区和长虹区的交界处。
曲南星:“……”
她知道方怡宁和社长都在担心她,想约她出来散散心。
拼尽全力准备了那么久的目标,即将达成的时候,忽然被人告知因为一些不正常的原因取消了,无论放在谁身上,恐怕一时半刻都难以接受。
她想了想,说好。
方怡宁脸上的阴云一扫而空,激动地几乎要跳起来,两眼放光地说了句“那我明天早上九点钟在你家小区门口等你”,说完像是怕曲南星反悔,扭身就往车里钻。
方爸爸启动汽车后,她又摇开车窗,从里面探头出来,盯着曲南星再三确认:“一定要来哦!不见不散!”
车走了,人散了,曲南星在路边站了又站。
吹了一会儿风,她缓过神,因受到冲击而昏昏沉沉的脑袋终于在寒风的刺激下,清醒了回来。
她决定往前走。
她推着行李箱穿过小区正门,然而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天空忽然飘起雨,很快打湿了头发和衣服。
曲南星本想快步跑回去,但雨势转瞬间大到惊人,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猛砸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了无数个水坑。
她没带伞,更不想弄湿穿在里面的新羽绒服,只能匆匆忙忙找了个屋檐躲雨,准备等到雨变小再回家。
校服外套上沾满了水渍,还好这是防雨布,没有浸透到内层的衣物。曲南星把外套脱下来,用力抖了抖,水滴飞溅到脸上,她有些狼狈地躲开。
这时她发现,自己躲雨的地方,刚好就是下午租电话的那家小卖部。固定电话还放在柜台上,压着的五块钱已经被拿走了。
里屋的摇椅上,店主奶奶依然保持原来的姿势躺着,对面电视机里播放着京剧《赵氏孤儿》,正演到高潮部分,白虎大堂上,奸贼屠岸贾将他误以为的赵氏遗孤杀死,然后将程婴之子认作义子。
扮程婴的老生眼含热泪,铿锵有力地唱着:“千头万绪涌在心,十五年屈辱俱受尽……”
店主奶奶紧盯着电视屏幕,看得津津有味,对外面的瓢泼大雨和门口多了个人毫无察觉。
曲南星收回视线,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五点五十八分,天都快黑了。
屋檐有缝,水珠顺着头发滑进颈窝,她连忙伸手去擦,拂动间,碰到了夹在额前发梢的草莓发卡,啪嗒一声掉地。
曲南星急忙蹲下来捡,手指却顿住了。发卡摔在水泥地面上,刚好磕到凸起的草莓叶子,碎了一角。
时间太久了,塑料也会变脆。
真倒霉啊……
曲南星默默地想,好像一直都差点运气。
如果能早点回家,就不会遇到暴雨而在躲在这里了。
如果宁大的冬令营能早几天开始,也许她就能去了。
如果那天也早一点回家,早一点下楼找妈妈,也许那些事都不会……
胸口像是被石块重重压着,她有些喘不过气,眼前也模糊起来。
恍惚间,面前的水坑里浮现出一团影子。曲南星一愣,半蹲着抬起头。
头顶被黑色伞面遮盖,视线下移,握着伞柄的手清晰而干净,骨节修长分明。
罗诚站在檐外雨中,他身穿深灰色大衣,手上拿着把伞微微倾斜向里,肩膀处被雨点晕开一小片深色水迹。
“程启给我打电话了,”他屈膝蹲下,捡起草莓发卡,塞进她手心。
“走吧,我送你回家。”
雨水砸在伞面上,像是撞上了一个密不透风的保护罩,啸叫着弹开。
时间似乎静止了下来。
手机屏幕闪了闪,微信页面上还停留着十几天前他发的最后一条消息,祝她圣诞快乐。
从那之后,所有联系都变得悄无声息。
他居然找到了她。
曲南星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
思路百转,她抬起脸,向少年露出了一个含着泪光的笑。
***
第二天是晴天。
上午九点整,曲南星和方怡宁一起坐公交车前往程启表哥开的别墅。
程启临危受命,局组得火急火燎,好不容易凑了六个社员,其中有一个本来要带弟弟去看新上映的超级英雄电影,被他急赤白脸打了几通电话,又是威逼利诱又是兄弟情义,把人和人弟弟全给薅来了。
最后一共到场九个高中生和一个小初中生,十个未成年在三百平的豪华大别墅齐聚一堂,大眼瞪小眼。
罗诚没来。听说是他妈妈又病了,陪同去上海看专家门诊。
曲南星昨天已经知道了,但程启向她提及的时候,她只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程启原本还想打听点八卦,看她一脸淡淡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们这群人先把别墅整个逛了一遍,负一楼是娱乐活动区,可以唱卡拉OK和玩各种桌游,一楼是常见的客厅和厨房配置,外加一个有游泳池的户外大院子,二楼有几间客房和家庭电影院,设备极其丰富。
因为是第一次参加别墅趴,后面还跟着个差辈分的小男孩,大家都有点拘谨。
商量了半天,最后集体去了负一层的桌游区,带小孩玩了一上午斗地主和大富翁。
十二点左右,曲南星口袋里传来震动,她拿出手机看了眼,找借口说要去卫生间,把扑克牌给旁边玩手机的方怡宁代打。
她走到空无一人的楼梯间,解锁屏幕,一条微信便弹了出来。
是罗诚发的,内容很长,有好几行字:
【林耀,十二岁,宁市汤山外国语实验小学六年级。】
【据同班同学描述,他成绩一般,性格内向敏感,经常因为一点小事突然发脾气,跟班上同学关系都不好,几乎没有朋友。】
【刚查到,等我回来再说。】
曲南星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长按,把这条记录删了。
这样一来,消息页面依然停留在那句“圣诞快乐”。
如果以后有人查看她的手机通讯,看到这里,大概会觉得,两人只是普通的 高中校友关系而已。
……以防万一。
她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少女冰凉的眼底转瞬间浮出一丝犹疑。
线索太少了,她也无法确定,自己的调查是否在按照正确的路径前行。
……这个人与少年E真的有关吗?
曲南星垂下眼,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不管怎么说,起码有件事可以肯定,那就是她的猜想并非空穴来风。
回到房间,刚好程启叫的午饭外卖到了,是必胜客的披萨。社员们欢呼着把纸牌一丢,围着桌子就开始吃。
方怡宁帮小男孩切了一块牛肉披萨,小男孩两手托着接过来,一边眨巴大眼睛说谢谢漂亮姐姐,礼貌又讨喜。
在座的女同学母爱爆棚,围着小男孩给他投喂各种零食,这孩子五官白净,轮廓张开了八九不离十是个小帅哥,情商又高,一声声漂亮姐姐哄得女生们心花怒放。
连同程启在内的三个男社员被晾在边上,风萧萧兮地吃着半冷的披萨,自己找话题聊天。
有人忽然提到了那个案子。
“上周,护城河那边淹死了个人,你们听说了吗?”
程启一愣,下意识去看曲南星和方怡宁。
方怡宁正在跟人聊天,神情微变,笑容也有点不自然。
相比之下,曲南星倒是没什么反应。曹蕾这种有内线消息的除外,其他学生对这起案件的认知大多都停留在“有个富二代淹死了,疑似他杀”的程度,对死者身份和过往经历毫不知情。
这群人里,心知肚明的只有他们三个。因此其他社员根本想不到这个案子的相关人员就在自己身边,说起八卦的时候,也就不会有所顾忌。
“不知道,我家跟护城河对角线。”男孩的哥哥问,“啥情况?谁死了?”
“这都没听说?你out了。”一名社员连连摇头。
“好像是个巨他妈有钱的富二代,吃喝嫖赌啥都干的那种,他爹听说还是龙腾医疗的高管。”另一个社员说道。
“自杀还是他杀啊?”
“不知道,有人说是家产纠纷,被亲戚买凶杀的。”
“牛逼。”
“牛逼。我仇富,爱看这种,多来点。”
“有新闻吗?我怎么没看到相关报道。”
“肯定被压下去了呗……不过本地论坛上可能有吧,那一带白天人挺多的,说不定有目击者拍到了尸体啥的……”
“唉好了吃饭呢,别说什么尸体的,恶不恶心。”程启岔开话题,“下午干什么?还打牌吗”
表哥给的使用时间是早上九点到下午四点,夜间有客人预定,所以他们走之前需要把别墅打扫一遍,客房也尽量不要使用。
去除打扫,还剩两个小时,众人都觉得打牌没意思,程启便提议去家庭影院看电影,得到了一致赞同。
三楼影院是电脑连接投影仪播放,房主提前存了几百部影片,各种类型的都有,供客人挑选。方怡宁建议看悬恐推理类,人多一起看,害怕还能抱团。
程启在分类里找来找去,翻出一个09年的美国电影:孤儿怨,问大家看不看。
有女社员胆子小,问是不是鬼片,有鬼不敢看。
程启打开手机搜了一下电影简介,仔细检查了一遍,安慰说没有鬼,就是纯悬疑带点恐怖,具体他就不说了涉及剧透。于是大家都找座位坐下来,程启按下播放键。
这部电影讲的是一对夫妇从孤儿院收养了一个小女孩,刚开始女孩表现得得体大方,完美无缺,但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妻子发现女孩的行为越来越诡异,欺负同学、挑拨夫妻关系,她试着跟丈夫诉说,但是没人相信。
后来经过调查,妻子发现这个“小女孩”其实是一个33岁成年女性,因为患有一种罕见的激素紊乱症,导致其外表看起来是孩童。
而“小女孩”的真实身份是一个心理扭曲的变态连环杀手,之前收养过她的家庭都被害的家破人亡。
当秘密被揭开,变态杀手为了保住她的“新生活”,对全家展开了残忍追杀,不信任妻子的丈夫第一个被杀害,而妻子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与杀手进行了殊死搏斗,最终凭借意志力将其制服。
全片确实没有鬼,但是很多画面比鬼还吓人。
下着暴雪的午夜,外表甜美可爱的小女孩手里拿着刀,癫狂地追杀主角一家人,时而凭借体型优势躲藏起来,趁着主角不备,忽然跳出来就是一刀……看得人san值狂掉。
电影播完。
胆小的社员抱怨程启选的片子太恐怖,今晚肯定要做噩梦,程启摊手:你就说有没有鬼吧。
时间将近,大家分工打扫,程启带三个社员收拾一楼的客厅和餐桌,其他五个人去负一楼整理娱乐室。曲南星把纸牌和桌游道具归拢起来,清点了一遍,全部码好放回收纳盒,然后洗了一条抹布来擦桌子。
他们动作很快,不到半小时就完成了。
方怡宁过来:“一起走嘛?”
“嗯。”曲南星问,“坐公交?”
方怡宁:“行,不过话说要不要在外面吃个饭再回去?麦当劳今天汉堡买一送一诶。”
曲南星想了想,还是摇头:“下次吧,跟小姨说好回家吃饭了。”
说着,她向沙发走去,拿早上带来的单肩包。
这时候,那个胆小的社员也在楼下,她好像还没从电影里缓过神来,打扫过程中,一直跟同行的另一名社员絮絮叨叨讲着电影里那个恐怖小女孩,时不时还掏出知乎的解析来讨论一番。
她的同伴听烦了,边玩手机边揶揄道:“你别多想了,就一恐怖电影,假的,现实里哪有那种病啊。”
社员睁大眼睛:“不是!我刚刚搜了,真的有人会得病停止发育,成年人只有七八岁小孩那么高。”
“你说的那是侏儒症吧?”另一名社员搭腔,“真实的侏儒症长得跟小孩子不一样,是那种你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大人装小孩,根本装不了一点。”
“而且声音也是巨大漏洞吧,电影里面是女孩,如果是男孩的话,只要过了青少年的变声期,立马就会被拆穿。”
曲南星拿单肩包的手一顿,站在了原地。
房间里那三个人还在激情讨论。
“也有例外吧,”那个女社员已经忘记了初衷,注意力转移到别的上面,“有的男生没有变声期,比如那个歌手周S,他就一直是童音啊,上学的时候还因为这个被同学霸凌么?”
“我特别喜欢周S!!他在xx好声音唱的那首【乐颜】超级超级好听!”
“啊啊啊我也喜欢那首歌!”
“我收藏了高质无损音源,等我分享给你!”
方怡宁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发现曲南星还站着不动,便走到沙发边问:“怎么不走?东西找不到了?”
然而,曲南星的反应却很奇怪:
她皱眉凝视着前方,眼神没有聚焦,像是在发呆,表情却很严肃。
“老曲?你傻了?”方怡宁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下一秒,曲南星脸色骤变,抓起手提袋,毫无征兆地拔腿向外跑去:“不好意思,我有事先走了!”
她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方怡宁:“诶……啊?”
曲南星出别墅正门的时候,刚好撞上了倒垃圾回来的程启,她来不及停下,匆忙说了句抱歉就跑了。
“什么情况?”
程启摸不着头脑,扭头一看,方怡宁也跟着出来了,就问:“小曲咋了?家里有急事?”
方怡宁摇摇头。
程启更不明白了,“见鬼,那她着急忙慌地去哪?”
“她说……要去图书馆。”方怡宁说。
程启大吃一惊:“图书馆?都——”低头看了眼手表,“四点二十了,还去图书馆?这就是学霸的毅力吗?”
他啧啧感叹了一会儿,忽然又觉得不对劲:“诶?市图书馆不是事业单位吗?晚上也开门?”
方怡宁:“她……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程启不明所以,挠着头走了。
等人走远,方怡宁依然望着曲南星背影消失的方向。
她揉了揉眼睛,轻声道:“小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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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从下一章开始逐步揭露真相,信息量将会如大运般撞来。
节奏这种东西我真的很不擅长,唉,前面有些地方我感觉写的太慢了,不过揭秘部分没有这个问题(应该吧)
等更新完最后一章我在作话里复盘复盘叭,希望大家不要嫌我啰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