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左右, 李成植来到紫悦山庄。
因为刑警队其他人都忙于走访调查,人手不够,他便向电子证物检验科借调了两名技术人员偕同。
虽然已经提前通知并说明了来意, 但他们到达时, 林母的态度依然称不上友善。
李成植心知这并非来访时间太晚的缘故,而是对他们的工作效率心有不满。
特别是当林母问起, 是否找到了明确的嫌疑人时,得到的答复依然是【抱歉,暂时无法告知】, 她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大概以为这是侦办不力的托词。
李成植想,对方可能认为今晚也不过是找个借口随便糊弄了事。
不过, 由于调查机密, 李成植无法向她透露更多情况,即已经发现了疑似案件相关人员。
林母将他们带到二楼,打开走廊尽头的房间, 说了句“我儿子的东西都在里面”后,就转身离开了。
进入房间后,两名技术人员根据指示来到书架旁,将上面林嘉阳生前的藏书一本本取下来, 然后立即开始翻阅检查。
李成植和检验科科长则站在一边等候结果。
他们是老相识,此时闲着没事, 便随口聊了几句。
科长掏出烟盒,递给李成植。李成植摆了摆手, 科长坚持说出去抽也行, 他才接过来,将香烟放进上衣口袋。
“好像对你意见很深啊?”科长看了眼门口的方向,压低声音道。
“嚯, ”李成植说,“一直抓不到嫌疑人,家属迁怒过来,老生常谈了。”
“听说上午开会,陆局发大火了?”
“那可不,劈头盖脸一顿骂。”李成植唏嘘。
科长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是不是……死者家属给上边施压了?”
李成植笑了笑,是苦笑,“上边找陆局麻烦,陆局找下边麻烦,想想倒是挺合理的,一路分锅嘛,总之最后干活和挨骂都是我们。”
“嗐!想开点,这案子破了就是大功一件,凭你的能力,我相信没问题的。”
李成植沉默不语,心里想着,现在已经涉及到五年前的那起案件,如果重新开展调查,一旦案情出现天翻地覆的变化,当时负责侦办的分局刑警很可能要受到牵连。
很不幸,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科长没注意到他的神色变化,朝书桌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说道:“按照你的要求,小胡正在挨个查看死者电脑里的视频,等有消息了立刻通知我们。”
“好的,多谢了。”
“客气什么,哦对,死者手机一直没送到我们那,是还没找到吗?”
“嗯,派出所扩大了搜索范围,还在找。”李成植说,“不过都过了这么久,感觉找到的概率极低了。”
“死者手机往往能带来很多有用数据,但如果连机体都没有,我们部门也插不上手了,要破案的话,就只能靠你们自己咯。”
“是啊,把宝都押在刑警队身上,我们压力山大啊。”
两人相视一眼,不禁摇头苦笑。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两名技术人员完成了对整个书柜的检查,起身向他们走来。
李成植见状,连忙上前询问:“怎么样?”
“我们统计了一下,死者收集的色情漫画一共216本,”其中一人答道,“都大概翻过了。”
“涉及‘那个’的有多少?”
两名技术人员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回答:“几乎是百分之百。”
果然如此!
李成植几乎要喊出声,这时,科长的手机传来铃声,他拿出来看了一眼,随即递给李成植,“小胡电话。”
李成植立刻按下接听键,技术员小胡的声音从扩音器中传来:“李队,死者电脑里的视频我都检查完了。”
“辛苦了,结果如何?”
“C盘内存视频共3082部,为了节省时间,我只确认了您让我特别关注的部分,”小胡说,“比例高达70%以上,相当惊人。”
“好的。”
“哦还有,之前发现死者的网页浏览中多次出现国外某匿名偷拍网站,刚刚我也登录进去看了下用户偏好和播放记录。”小胡顿了顿,“……结果也跟您预想的一致。”
挂断电话,李成植内心狂潮涌动。
虽然暂不清楚这发现是否与林嘉阳的死存在直接关系,但已经是目前为止获得的最大进展。
结束调查后,众人准备返回市局。
林母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面无表情,一声不吭地看着他们一个个下楼。
李成植在队伍最后,等其他人都出门后,他跟科长打了声招呼,然后转身来到林母 身边。
“夫人,”李成植说,“感谢您的配合,这么晚打扰实在不好意思。”
林母偏头不理,神情冷淡。
李成植等了片刻,从手机相册里找到一张照片,递过去:“请问,这个人,您认识吗?”
林母转头看了看照片,摇头:“不认识。”
“是完全没有见过吗?最近有没有见过令郎跟他在一起呢?”
林母皱起眉,再次看向照片,依然摇头:“确实没见过。”
“好吧。”
李成植关闭了相册,罗诚的蓝白证件照从屏幕上消失。
“怎么了?这人跟我儿子的死有关?”
虽然知道会让对方不悦,李成植还是答道:“实在抱歉,因为还没有明确的证据,请恕目前无法告知。不过如果您日后想起什么来,希望能尽快联系我。”
果然,听他这样说,林母的脸沉了下来。
“把我们家翻了个底朝天,然后一走了之吗?总不会跟上次一样什么都没发现吧?”
料想到对方会是这种态度,李成植并不生气,简短地打了声招呼,准备离开。
然而当他走到门口时,也许是气不过一拳打在棉花上,林母怒气冲冲地站起身,抬高音量道:“如果早知道你们是这种态度,一开始就应该让我老公去省里找刑侦专家,而不是把黄金调查时间浪费在你们身上!”
“抱歉让您失望了,我们会竭尽全力追查真相。”
她的态度极其恶劣,李成植不打算多做纠缠。
“既然能力不足,就别打肿脸充胖子,都过去这么多天了,我儿子死不瞑目,你们连凶手的影子都没摸到,真不知道政府花我们纳税人的钱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明天我就让我老公去投诉!”
李成植摸向门把的右手顿住了。
经过片刻的考虑,他转过身,“抱歉,夫人,既然如此,我认为有些事情可以跟您说一下。”
“什么?”林母瞪着他,大概认为他又要拿出一些胡编乱造的线索来糊弄自己。
“令郎去世一周前的晚上,曾在万家湖喝得酩酊大醉,还跟一名路过的学生发生争执,这件事您知道吗?”
“不知道,那又怎么样?那个人是凶手吗?你们还不快去抓?”
“不是。”
李成植摇摇头,“据我们的调查,令郎对那名路过学生进行了言语骚扰,对方的哥哥当时也在场,差点动手打起来。”
林母拉下脸来,冷冷道:“你什么意思?”
李成植看着她,沉默不语。
“凶手抓不到,反而跑我家来审判我儿子的过错吗?怎么,你要抓他去坐牢?”
“我绝非此意,夫人。”
李成植说,“令郎的骚扰对象是一名初一学生,今年12岁,当然,长得非常可爱。”
“所以呢,你到底想干嘛?”
对他的语焉不详,林母忍无可忍,拔高音量质问道。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传来开门声,紧接着是一阵脚步——
“妈妈,那些人走了吗?我好害怕,我可以下楼吗?”
李成植听出来,这是林家二儿子的声音,他记得那孩子的名字,叫林耀。但抬头时,并没有在楼梯口看到人,大概是躲在扶手背后,向楼下喊话。
今晚家里忽然多了一群陌生人,被吓到了吧?孩儿胆挺小,在性格这方面,跟他那畜生亲哥倒是截然相反。
李成植漫不经心地想着。
等一下。
截然……相反?
忽然间,一道电流从脑海中闪过,之前一些不对劲的事情都有了答案。
原来如此。
“不行!”林母着急起来,跑到楼梯口向上面喊:“你回房间呆着,不要出来!”
楼上没再回应,脚步远去了,几秒钟后传来关门声。
林母确定人走后,才转向李成植:“你刚刚要说什么?”
“那是个男孩。”
林母不耐烦:“废话,是我小儿子,你不是见过吗?”
“不。”
李成植说,“我的意思是,令郎的骚扰对象,是个男孩。”
林母脸色刷的变了。
“那……那又怎么样?”她说,“大晚上,喝多了,认错了吧?也是有可能的。”
李成植早就猜到她要这么说,不打算再争辩,转身拉开玄关处的铁门,寒风立刻窜了进来。
想了想,又回头道:“您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发现什么?”
“在令郎眼中,年龄比性别更重要这件事。”
林母似乎被席卷进来的冷风冻住了,血色逐渐从脸上褪去,胸口剧烈起伏着。
“……胡说八道。”她从牙缝里挤出话,“你给我出去!混账,疯子吗你,滚出去!”
“多有打扰,告辞了。”
李成植向前跨出一步,犹豫了一下,说道:“说来您可能会嫌我多嘴,毕竟这跟案件本身无关,不过我还是想提醒一句……有时间的话,带孩子去看看心理医生吧。”
“……什么?”
“您把小儿子送去宁市上学,真的只是因为那里的教学质量更高吗?”
铁门在身后关上。
透过门缝,李成植看见,那女人僵在原地,面色如死灰般惨淡。
他在路边站定,竖起衣领以抵御扑面而来的寒潮,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感觉脑子里乱哄哄的。
片刻后,李成植拿出手机,给电子证物检验科科长发送了一条信息:
【林嘉阳电脑还在小胡那边吧?先别关,他□□邮箱里有个奇怪的加密邮件,叫“那一天”,咱们一直没破解,还记得吗?让小胡用这个密码试试看。】
他在对话框里输入了一串数字:【20110115】。
李成植按下发送键,闭眼祈祷。
这是个极其疯狂的猜想,不过,如果这猜想是真的,他们就能向目标前进一大步。
半分钟后,对面回复【老李你神了,从哪搞来的?】,和一张“密码正确”的截图。
随后,邮件内容也跟着发了过来。
那是一张照片。
一张俯拍照,似乎是从某住宅楼的窗口向下拍摄的。
楼道口有一个正向外奔跑的黑衣男生,画面向前延伸百米左右是个十字路口,一辆货车停在马路中央,隐约可见一名穿蓝裙的女孩仰面躺在地上。
再看照片的左下角,男生身后的楼道口那里,停着一辆三轮车。
车身被篷布遮住,顶部塑料板上印有“关东煮”的字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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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猜猜那个被骚扰的男孩是谁?
ps明天更个大长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