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程晓蔓通完电话, 李成植立刻联系上级,申请尽快出具搜查证。
理由是已经找到了那女孩的同谋。由于两人已经共同失踪超过24小时,事态紧急, 需要多部门协同办案。
听完他的解释说明, 上级爽快拍板,同意调动交通部门检查紫悦山庄小区内及附近监控, 电子证物检验科负责调查罗诚名下手机号的通讯记录,以及联络相关电信公司,锁定该手机的信号发送位置。
市局发动了各路人马, 各显神通,如果还不能快速找到两人并破案, 李成植心知, 自己的仕途恐怕到此为止了。
然而,当李成植给各部门打完电话,情绪平静下来之后, 一些新的问题也随之浮现。
首先便是那套衣服。
据程晓蔓说,那是知名动漫【美少女战士】中女主角的经典穿着,即类似日本女高中生校服的,所谓“水手服”。
林嘉阳去酒吧鬼混的那天夜里, 曲南星根据罗诚的建议,穿上与傅妍车祸死亡时相同的着装进入包厢——这是根据目前线索推理出的结果。
毫无疑问, 这么做的目的是将当时喝得意识模糊的林嘉阳吓倒。就结果来看,他们的行动很成功。
但如果以此为前提继续推理下去, 反而会出现许多矛盾之处。
既然林嘉阳会因为一件衣服而大惊失措, 就意味着他确实与傅妍车祸存在关联,而罗诚也是知情者。
那么,罗诚与曲南星两人的合谋是以什么样的形式达成的?
曲南星是否知晓这套服装的特殊意义呢?
如果不知情, 在不透露真实动机的前提下,双方有可能达成如此默契的合作吗?这是合作杀人,可不是闹着玩的过家家。
但反过来,如果知情,她又为何要去档案馆查找五年前的案件报道?
确认同伴所说内容是否属实吗?林嘉阳已经确认死亡,还有什么确认的必要?
李成植直觉,真相并非如此。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事。
那便是,就算能预料林嘉阳因惊吓而跑出店外,他们又如何判断其下一步行动?
换句话说,这起谋杀能够顺利实行的必要条件,是林嘉阳当晚不能直接回家,而被引诱独自前往下一个更加偏僻的地域,便于下手。
死者受到巨大惊吓,对周围事物的警惕心想必也大大提升,那又为什么会毫不设防地打车前往沧浪桥呢?
只能说明,他对见面对象极其信任,将其视作惊慌状态下能够抓住的唯一救命稻草。
然而这一点,作为受害者亲属的罗诚,完全不符合。
兜兜转转,又再次回到了所有问题的根源:
那天夜里,林嘉阳在电话亭里打出的那通神秘电话,尾号为9631的机主究竟是谁?
林嘉阳为何会对ta言听计从?
难道这起案件中,还有第三名嫌疑人的存在吗?可是除了那通电话,警方没有找到他们之间的任何交集。
什么人会对一个鲜有联系的对象产生无与伦比的信任?
除非……李成植心跳加剧。
……除非他们共同保守着某个不可见光的秘密。
不过,也无法完全否认巧合的可能性,毕竟那家酒吧正是以日本女高中生制服作为卖点招揽顾客,校服的款式又大多相似。
但作为经验丰富的老警察,李成植认为,这种情况的概率极低。
他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这么多巧合同时出现。
在他眼中,罗诚涉及案件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哪怕不作为谋杀嫌疑人,也一定是极其重要的参考人。
李成植坐在副驾上,冷风从窗缝里袭来,他的太阳穴一阵刺痛。
那天夜里,当那女孩端着酒水进入包厢的时候,林嘉阳脑海中浮现的,究竟是什么人呢?
是被他害死的小吃摊摊主的女儿,还是不可能长到如此年纪的傅妍?
【受害者的女儿身着死于车祸的女孩的衣服。】
两人于半个月内先后死去,却在五年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重叠在凶手眼前。
【她们回来了。】
李成植顿时感到毛骨悚然。
手机铃声打断了思绪,拿起来一看,竟然是已签发的电子搜查证。“这么快!”李成植不禁惊呼。
原以为调查涉及政府官员,中间的流程手续恐怕烦不胜烦,没想到竟如此迅速,看来陆局为了破案也是下血本了。
“师父,现在怎么办?”何骐握着方向盘,转头看他。
李成植拉开车门,“下车。”
***
前两次敲门均无人回应。
李成植看了眼手表,随后第三次按下敲门铃,半分钟后,可视电话被人接起。
“李警官?”
可视电话为单向屏幕,外面的呼叫者无法看到室内的影响,李成植想象着对讲机另一端罗毅洲的反应,“是我们,罗局。”
“我儿子还没回复。”
“这倒不急。”李成植说,“刚刚有点事没问清楚,我们恐怕还要上门打扰一下,实在抱歉。”
那头沉默了片刻:“……还有什么事?我知道的情况已经全部告诉你们了。”
李成植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住户在附近后,接着道:“比较特殊。方便进去说吗?”
对方再次陷入沉默,“……稍等。”
这之后又过了好几分钟,里面传来穿着拖鞋走动的脚步声,紧接着防盗门打开,罗毅洲面露不悦地站在门边。
通过观察发现,他的头发有些湿漉漉的,虽然还穿着刚刚的套装,但仔细看时,外套下摆和袖口都有明显的褶皱,领带也没有系。
李成植猜测,这人应该是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没来得及吹干,换上的睡衣也迫不得已要脱掉。
“抱歉。”他说着走了进去。
和上次一样,罗毅洲将他们引到沙发边坐下。
距离上次来访只过了半个小时分钟,李成植注意到桌上的茶水还没有撤走。摸一下杯壁,热茶的滚烫已经褪去,变成了适宜入口的温度。
“你们还想知道什么?”罗毅洲开门见山地问。
“是这样,请问您跟您继子平常关系如何?”
罗毅洲皱起眉头:“这也跟凶案有关?”
“涉及死者的人际关系调查,希望您能回答一下。”
“……好吧。”罗毅洲撇撇嘴,看得出来并不情愿,“阿诚是我爱人唯一的孩子,他品学兼优,人又孝顺,我很看重他。”
“听说他今年以榆中理科第一的成绩考取了上海交通大学?”
“对。”
“真厉害啊。”李成植发出由衷的感叹。
“成绩方面从来没让我们操过心,这孩子从小到大一直很优秀。”
“所以,你们之间相处得很融洽?”李成植问。
“可以这么说。”罗毅洲想了想,“不过,我跟他妈妈结婚的时候,他已经十几岁了,而且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想像亲生父子那样亲密无间也很难做到——李警官你应该明白吧。”
李成植点点头,又问:“那么,他结交的朋友您都认识吗?”
“这个不太清楚。”
“他平时跟朋友出去玩的话,会跟您或您夫人报备吗?”
“都成年人了,没必要吧。”罗毅洲说,“阿诚很有分寸,不会干不着调的事。”
李成植笑笑,未作回答,紧接着抛出了下一个问题:
“这个月9号,半夜十一点到次日10号七点之间,罗诚在哪里?”
他深知这个问题必然会引起对方的强烈反应,结果正如他所料,罗毅洲的脸色霎时变了。
“你什么意思?”
“不好意思,我们需要对可能的涉案人员进行不在场证明排查。”
“证据呢?”罗毅洲脸色铁青地问,“阿诚是国内顶尖大学高材生,怎么可能跟一个路边混混的凶杀案有关?”
李成植:“他们是初中同学。”
罗毅洲一愣,随即嘴角扭曲。
很明显,他对于李成植在上次的谈话中故意隐瞒这条信息,以套取自己的证词感到愤怒。
“那又如何?榆州就这么大,同学多的去了,每个都要仔细调查的话,你们查得过来吗?”
“调查罗诚并非全无理由,只是目前无法向您透露。”李成植说,“所以,请配合我们调查。”
罗毅洲一言不发,拿出手机开始摆弄,态度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不配合。
李成植心里叹了口气。
他其实并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僵,毕竟对方再怎么说也是住建局领导。不过,眼下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这是刚刚签发的搜查令。”李成植将手机背光调亮,竖起示意。
罗毅洲一时间说不出话,他盯着李成植的屏幕看了又看,忽然毫无征兆地起身,举着手机往阳台的方向走。
房门在他身后被用力关上,发出“嘭”的巨响。片刻之后,门内传来了说话声。
何骐有些疑惑,扭过头问:“师父,他干嘛去?”
“还能干嘛,摇人呗。”
“啊……会不会出事啊?”何骐面露担忧,视线在阳台和李成植脸上来回逡巡。
“慌什么。”
李成植端起茶水,喝了一口润润唇,这是他进门后第一次有空喝茶,干涸的喉咙仿佛迎来了久违的甘霖,“老韩马上就带人过来。这案子闹得沸沸扬扬,就算他爹是市长都不管用,随他打。”
过了大约十分钟,阳台门开了,罗毅洲沉着脸走出来。看这副模样,想必没有在通话对象那里得到想要的答复。
罗毅洲在沙发上坐下,一言不发。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李成植再次开口,“您现在可以回答那个问题了吗?”
又沉默了一段时间。
“……那天我陪我爱人在上海看病,他……应该在家里吧。”罗毅洲面无表情,顿了顿,又道:“但是如果他中途出去过,跟朋友见面的话,我也不知道。”
对于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李成植并不感到意外,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指望从这名政客身上获得重要证词,权作参考罢了。
就在这时,李成植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手机一看,是韩磊的来电。
“李队,怎么不回消息?”
刚一接通,韩磊火急火燎的声音就从扩音器里传了出来,“你跟小何还在那儿吗?”
李成植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眼屏幕,上面果然显示有三条来自韩磊的未读微信,问的都是他是否还在紫悦山庄。
“嗯,我们在这等。你们到哪了”
“快了,顶多还有十分钟。”韩磊语速越来越快,背景音里时不时传来鸣笛,“但现在有个事,得问一下你的意见。”
“怎么了?”
“刚刚局里来了个电话,是刘蔚生前的心理医生——刘蔚,就是两个月前在浴缸割腕自杀,129案唯一无罪释放的那个学生,你应该还记得吧?”
“哦,是他,出什么事了?”
“这心理医生前段时间在北京研学培训,昨天刚回来,想找之前联系过她的李姓刑警,我一猜就是你。”
“她怎么说?”
“她说自己已经回榆州五院坐诊了,问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韩磊问,“但我们没人在局里,怎么办?要跟她当面谈谈吗?”
李成植本来想说,都结案好久了,就找个二队的刑警帮忙问一下话吧,但转念一想,改口道:“好吧,我回去,留小何在这里接应你们。”
挂断电话,他向何骐叮嘱了几句,又跟罗毅洲道别,也不管对方是否理睬,转身向门口走去。
临出门时,身后忽然传来罗毅洲的声音:
“李警官,实不相瞒,你们上次走了之后,我就跟你们赵局通了电话。”
赵局,赵舒源,榆州市公安局一把手。
李成植回过身,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再转头看他。
“他跟我说了这起案件的前后原委。”
罗毅洲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台面,脸上看不出喜怒,“他说你们办案进度太慢,时隔多日毫无发现,惹得市里领导不满,但是……毕竟年关将至,事情又多又杂,我也表示了理解。”
听懂了,是威胁。李成植笑了,他是真的觉得好笑,“谢谢。”
“你先别急着谢。”
罗毅洲举起右手,“虽然我对刑侦一窍不通,但我知道,侦办案件和城市规划管理一样,越着急越容易出错。不管什么时候都要讲章法、懂分寸,不能因为眼前的利益就贪功冒进,眼光要放长远啊。”
说完这话,他望向李成植的眼神里流露出令人不舒服的轻蔑。
“罗局,您的意思我明白。”
李成植叹了口气,说道:“不过,这案子的影响力太大了,昨天早上宋市长刚给我们下了死命令,如果年前还不能破案,就要上报省厅,申请调动省里的刑侦专家,合作成立专案组。到那时候,想遮都遮不住了……所以……”
他顿了顿,“我们都希望这个案子能在榆州市内解决。您能理解吧?”
罗毅洲盯着他,眼里虚假的笑意全无。
“很好。”
片刻后,罗毅洲嘴角扭曲:“李警官,今天你带一大队人来搜查我家,如果后来证明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的话,你打算怎么收场?”
李成植回视着他的目光,彬彬有礼:“如果真有这种事,我一定亲自登门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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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上九点继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