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动树枝沙沙作响, 深夜的树林里,车头射出的光线如同撕开黑幕的利刃,突兀地照亮了这一方弧形的草地。
车头两端灯下黑, 一男一女相对而立, 像黑暗中的两尊雕像。
少年E率先打破沉默:“所以,你说被人跟踪, 想回家属院躲几天,以及喊我去陪你。都是为了引我上钩?”
美工刀从袖口滑出来,不偏不倚地落在手中。
曲南星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少年E见对方许久不答, 似乎并不着急,带着闲谈的口吻又问。
“你说, ‘刘蔚很后悔没有及时报警’。”曲南星忽然开口。
“……什么?”
“你说, ‘刘蔚说自己太懦弱了,除了忏悔什么也做不了’。”
“为什么突然说起刘蔚?”少年E挑眉,“不过, 这有什么问题?”
“他没有忏悔过。”
黑暗中,女孩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神冷得像刀子,重复道, “无论是五年前案发后,还是去年秋天我再次找到他的时候, 以及给我寄来录音带的那封信里,从来都没有一句抱歉。”
“那又如何?最多只能说明我在帮他说情。”
“不对。刘蔚后悔的不是参加这场伪装成抢劫的蓄意杀人, 而是后悔自己因晚走而被林嘉阳选中, 导致他的人生就此毁掉,对于我和我妈妈遭遇的一切,他并无愧疚, 这也很好理解,有些人就是会将明哲保身当做人生信条。可是……”
曲南星摇摇头,“我跟警察说‘刘蔚发给我的短信里写着,他很后悔对我母亲做的事’,也同样一字不差地告诉了你,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你却接着我的话向下说,告诉我你在刘蔚自杀前跟他有过接触,告诉我他在忏悔,以此来博取我的信任——但这是你在我的伪造证词上做出的二重伪证。”
少年E不点头也不摇头,反问:“只因为一句话你就起了疑心?”
“是也不是。”曲南星说,“我刚刚提到短信,你没有惊讶的表情,那看来我猜的没错。”
“什么?”
“那条短信是你发给我的吧,就在刘蔚割腕‘自杀’的那天夜里,你用刘蔚手机给我发送的短信,试图把我引过去。之后不管我做什么,是直接逃离现场,还是抱着查找证物的目的在室内逗留,都不可避免会被警方怀疑。”
“证据呢?”
“短信里说要我十分钟内赶到,可刘蔚怎么确保我距离他们家的步程就在十分钟以内?那天又是晚上,老城区很难打到出租车,如果不是刘蔚故意找茬想让我吃闭门羹,那就只剩下一种解释了——给我发短信的人,知道我就住在刘蔚家隔壁的小区。”
曲南星握着折叠刀的手指越攥越紧,这把刀刚刚藏在她左脚的靴底,“我刚搬家,知道这一点,而且跟刘蔚有关联的人,只有你。”
几个月前,少年E帮忙驱赶走来图书馆闹事的不良少年,然后跟她和方怡宁一起坐上校门口的公交车,轻而易举获知了她的家庭住址。
曲南星:“我问过你,有没有把我的情况告诉刘蔚,你回答没有。”
少年E面不改色,停顿片刻后反问:“但你没来,不是吗?否则的话,那个叫李成植的刑警怎么会那么快做出自杀的判断?”
“发现短信里的漏洞以后,我就没打算去。”
“所以那天开始,你一直在演戏吗?”
“因为被声音误导,低估了第五个人的年龄,我起初认为你很可能跟那人有关,却没想过就是你。”曲南星说,“而且,你不也是演戏吗?为了拿回那卷录音带。”
“听出来了?”
“是啊。”
曲南星说,“虽然已经是五年前的声音了,说来也可笑,如果小学部和初中部的放学时间一致,我们经常在楼道里碰面的话,或许我早就想起来了。不过没关系,只要听过那年新春晚会你的获奖发言,哪怕只有短短一句,也能立刻认出你就是录音带里的少年E。”
2010年1月29日下午,颁奖台上少年E的发言,被清晰地记录在日报记者拍摄的视频内。
“原来如此,那就没办法了。”仿佛是感到遗憾一般,少年E扯了扯嘴角。
“还有录音带里的水滴声,记得吗?当我确定你就是少年E之后,我就在思考,这卷录音带发生的地点究竟在哪里,很快就联想到,你下台时不慎摔倒,被送到了市实中的医务室。”
曲南星说,“我昨天去了一趟,发现那个东西居然还在。”
“是什么?”
“医务室门口的水漏。”
录音带里的水滴声,是水漏流动发出的声音。
昨天下午,曲南星拿着班主任刚给的借阅申请书,站在医务室窗边张望,一眼就看到了挂在墙上、正滴滴答答作响的水漏。
时隔五年,虽然老旧,但幸好还在。
少年E挑起眉,未置一词。
“进一步推测的话,或许正是因为你突发状况,腿脚不便行走,他们才临时抓了刘蔚作替补。”
“哦。”少年E说,“难怪你昨晚突然给我打电话,是已经完全确定了吧。”
“没错。”曲南星冷静地说,“但我想不明白,林嘉阳是个色厉内荏的怂包,绝不会咬牙替人顶罪,警察一吓唬,他应该会把知道的、不知道的全都吐出来。既然密谋的时候你也在场,他为什么不告诉警察呢?”
“你对他的判断很准确。”少年E避而不谈,嗤道。
“而且,最关键的问题还没有破解——你们为什么找上我妈妈?”
少年E无声地笑了一下。
曲南星:“所以在见你之前,我去找了以前的邻居李婶。”
昨天下午,曲南星离开档案馆到回家的这段时间里,她去了曾经和母亲一起居住的教职工家属院,幸运的是,当时住同一层的李婶没有搬走。
她也是五年前帮忙归还相机的那个邻居。
李婶起初非常惊讶,不过很快就认出了她,并热情地邀请曲南星进屋小坐。
曲南星以母亲忌日前来悼念为理由,聊起了往事,并在闲谈时假装不经意地提起当年住在楼上的邻居。
李婶为人热情八卦,因为是家庭主妇,平时除了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外,不是跟街坊相约打麻将,就是在家里辅导孩子作业。
在交流中,曲南星的猜测得到了确认——她在报纸上看到的,那位死于建业路车祸中被报社化名为“傅某”的小女孩,正是少年E身患自闭症的妹妹。
车祸发生的时候,李婶在麻将馆里,听到老板说外面十字路口有个小姑娘横穿马路,被货车撞死了,她当时也没多想。
等回家的时候,她听楼道里几个邻居在聊天,才知道死的原来就是楼上的女孩,家里没人,不知道什么原因自己跑出去了。
“没办葬礼,好些邻居甚至不知道她出事了。”
李婶说,“我也不明白为啥,特地去打听了一下,说是送回老家办了,孩子她爸的主意。那人平时没怎么出现过,好像是在外地上班呢。”
转而她又说,自己儿子当时放寒假,就在家里写作业。下午四五点钟左右,儿子突然听到楼上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就是重重的关门声和有人跑下楼梯的动静。
李婶说,也可能是儿子听错了。
树林里。
“林嘉阳保持沉默,是否因为你们之间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捆绑呢?这种捆绑在1月29日前就出现了,而在那之前我能找到的,只有你妹妹的意外车祸。”
说到这里,曲南星抬起头盯着对方:“林嘉阳是恋童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这句话背后蕴含着一个极为恐怖的猜测,无论多少次回想,都会令曲南星反胃。
但正如推理小说中所写,如果其他可能性都无法成立,那么唯一剩下的那种可能,哪怕再怎么耸人听闻,也只能是真相。
于是她咬紧牙关,一字一顿地说道:“他对你妹妹做了什么,你也是知道的吧?”
刚确定少年E身份的时候,曲南星下意识认为,他所做的一切,是在为“意外”死于车祸的妹妹复仇。
五年前一月十四日,母亲姜晴按照习惯,整个下午都在家里,为晚上去夜市摆摊做准备。
曲南星猜测,或许是出于某种原因,让林嘉阳认为她母亲看到了什么,担心如果目击者事后报警,自己会因此受到调查,所以才在十五天后采取上门威胁的行动。
录音里林嘉阳那句“那老XX敢阴我,看我不整死她”,正和这个猜测相互印证。
至于129案究竟是威胁引发的意外事件还是伪装成过失的故意杀人,取决于林嘉阳是否知晓母亲的心脏疾病,关于这一点,曲南星无从知晓。
不过事到如今,这些都已不重要。
而少年E或许也遭到了林嘉阳的胁迫。他为了逃避参加,不惜在下台时将腿摔伤,逼得林嘉阳另找人选来放风。
那个替代品,就是当时偶然路过的刘蔚。
少年E之所以五年后依然保持沉默,在幕后观察并操纵这一切,或许是他想用自己的方法报仇,并不希望牵扯出当年的案件,打破早已归于平静的生活。
这一想法虽然自私,也并非完全无法理解。
毕竟他目前拥有优渥的生活、幸福的家庭和不可估量的远大前程。希望将变故的可能性降到最低,同时达成复仇的目的,这也是有可能的。
然而以上都是曲南星最初的猜测。
在离开家属楼后,曲南星很快便意识到,这个猜测中存在两个无法解释的问题。
第一,林嘉阳溺亡当晚,如果将他喊到护城河边并杀害的凶手就是少年E,他为什么会对这项指令言听计从?无论如何,少年E都是被他害死的少女的亲哥哥,林嘉阳对他,理应保持着和对待曲南星相同程度的警惕和戒心才对。
没道理刚被曲南星吓得逃走,转而就听从少年E明显不寻常的指令。
第二个问题是,刘蔚为什么会死。
无论是那起车祸,还是129未成年杀人案,刘蔚都是其中唯一完全不知情而被牵扯进来的局外人。
如果说他是因为做了什么引人注意的事情,那就只有一件——即五年前因E摔伤,涉案的五名少年在市实中医务室碰面时,偷偷录下的那卷录音带。
刘蔚极有可能已经从刑警李成植口中得知了周婧与金振宇先后死亡的消息,所以当他看到曲南星骤然出现在家门口时,才会表现出极度的惊慌。
此后,或许是为了避免被继续纠缠,也可能想要向对方证明,自己当年参与案件确实是遭到了林嘉阳的暴力胁迫,他找到了那卷偷偷保存了五年的录音带。
邮戳显示,刘蔚寄出邮件的时间为他死亡前一天的下午五点。
少年E说过,曲南星离开后,刘蔚曾打来电话,详细诉说了二人隔着门的谈话内容。
或许,刘蔚还在电话中表示,想将那天发生的一切告知曲南星,以及那卷录音带的存在。
少年E或许试图阻止过刘蔚这么做,从结果来看,他没有成功。
但这么想也并不合理。
对于少年E来说,就算他不想被当年的案件影响到现在的生活,但距今已过去了五年,案件当事人也都接受了审判,警察因为一卷录音带而展开调查的可能性会有多少呢?
答案毫无疑问是极低。
且就算真的重新调查,就录音带涉及的内容而言,少年E并非案件主谋。由于证人保护原则,警方不会将此事透露给他身边的亲人或朋友,也几乎不会影响他的生活。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刘蔚死在林嘉阳之前。
是否意味着,少年E在决定向林嘉阳复仇前,就做好了打算,不想让这卷录音带的内容被揭开?
这就很奇怪了。
复仇者会畏惧揭示真相的证据,为死者鸣冤吗?
甚至为此杀死与计划无关的人,这真的有必要吗?
什么样的人才会不想让真相被公开呢?
恐怕只有一个答案了。
刘蔚以为电话那头是跟自己一样,遭受林嘉阳校园霸凌和胁迫的老同学,是给于自己其他人都不曾给于过善意的知心旧友,所以毫无顾忌地告知对方——
“那个……其实那天在医务室,我偷偷录了音……你说,我要不要把录音带给她?不这么做的话,她会不会一直缠着我啊?”
他以为,被林嘉阳在教学楼下拦住,只是因为自己比较倒霉。
其实恰恰相反。
“你妹妹出车祸那天,”
曲南星盯着少年E的眼睛,“林嘉阳为什么会去你家?是你邀请他去的,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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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晚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