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年底, 那间住宅被人买走,新业主重新装修了一遍,什么都没有了。”
曲南星仰起脸, 眼里似有一瞬间的闪光。
“真遗憾啊。”她语气玩味, “这样的话,您没办法得到答案了。”
李成植沉默不语, 一次性纸杯在手里缓慢地旋转,水已经喝完了。
他没再说房东老太太看过她的照片表示眼熟。
就算说了也没什么用,完全可以用上了年纪老眼昏花来反驳。
毕竟没有证据, 都是空谈。
“我询问我妈妈那个案子里的疑点的时候,您跟我说过, 如果想要重启过去某桩已结案件的调查, 必须有强有力的证据作为依托,而且要经过非常复杂的审核流程……现在看来,您恐怕也要失望了。”
曲南星偏了偏头, “但是,或许您考虑的太复杂了,周婧的死可能就是个意外而已。”
李成植看着女孩貌似天真的神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复杂的情绪一时间泛上心头。
他感到喉咙发酸。
因为确定已经无法获得新证据了,才把那只巴宝莉口红拿出来的, 是么?
无法证明那只口红与罗诚无关……也无法证明与你有关。
李成植思考过罗诚涉案的可能,但很快意识到问题所在:
罗诚没有动机。
正如曲南星没有杀刘蔚和林嘉阳的动机, 罗诚没有杀周婧和金振宇的动机。
这两人经济极度拮据, 不惜卖身和加入□□赚钱,如果他们认为罗诚是没有到场的第五人这件事,是影响129案情走向的关键, 那么出狱后,一定会想办法敲诈罗诚和林嘉阳,作为封口费。
但是他们四人之间,没有任何经济往来。
倒推得出结论:周婧、金振宇和刘蔚一样,对129案的真相蒙在鼓里。罗诚没必要多此一举。
同时,李成植也不认为将口红藏在车上,是一种对警察的挑衅,他知道那女孩不会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她的每一步都有明确的目的导向。
若非如此,绝不可能在五年内完成全部的复仇计划。
如果警察根本不认为这只口红重要,就不会过来找她对质。
但如果警察觉得口红重要,并和三年前周婧意外死亡的案子联系起来的话,也会因为房屋重装,找不到任何能证明凶手身份的证据。
直到这时,李成植才终于意识到,那女孩是在试探——试探警方对自己的怀疑究竟到了哪一步。
他恍然大悟,同时也不禁苦笑起来。彼此只隔着一张病床,却仿佛跨越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个坐在病床上的女孩,他或许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
纸杯在手里一点点攥紧。
“值得吗?”
漫长的沉默过后,李成植缓缓开口。
曲南星抬眉,“什么?”
“独自承受这些……值得吗?”
笑容从曲南星脸上消失了,她垂下眼帘,纤细的睫毛微微跳动。
过了一会儿,她呼出一口气,轻声道:“那天晚上,在山上……那个人自杀之前说,关于自己做过的事,无论如何都不后悔。”
李成植一顿:“他……”
“我就想,他应该很怨恨他的爸爸妈妈。”曲南星喃喃道,“怨恨到,甚至不惜用生命来报复他们。”
她抬起头,视线落在窗外,一道玉兰树的枝干斜跨过擦得明亮的玻璃窗,树枝上新窜出的叶片在阳光下呈现出粲然欲滴的翠绿色。
冬天就要结束了。
“我爸爸在我两岁的时候去世了。”曲南星说,“从我记事起,他就长着照片上的样子,从来没有变过。妈妈说他是个很负责的老师,经常加班留在办公室,帮忙辅导成绩落后的学生,他出事那天,或许也是因为天黑了,看不清道路,才从没井盖的下水道里掉下去的。”
李成植静静地听着。
“因为超过放学时间太久了,学校不认工伤,也没有抚恤金,只是自称出于人道主义关怀,免了我的学费。”
“妈妈为了让我有个安稳的童年,把所有能吃的苦都吃遍了……明明自己有心脏病,还总说她不累、没关系,让我专心学习不用担心她……妈妈做过很多小生意,在夜市上套圈、批发水果到路边摆摊、还有学校门口卖关东煮……我希望她能找个稳定的工作,像姑姑那样,可是因为她的病,没有人愿意雇佣她……我们只能靠自己活下去。”
“还好我有点小聪明,成绩算不错……妈妈说,我以后一定能考上大学,凭本事在大城市里站稳脚跟,而不是像她一样颠沛流离四处漂泊。我答应她,说我将来一定要在中国最顶尖的学校里上学,毕业后会成为一个特别优秀的人,会用自己的双手带她享福……”
“可是,还没等到我长大,妈妈就死了。”
女孩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圈有些发红。
“李警官,您大概不知道,其实当年的案件一共有六个凶手。”
李成植:“什么……”
曲南星说,“那天晚上,妈妈说串少了不够卖,让我写完作业把另外一盆备用的串带下去……但是,那张数学试卷好难,我在最后一题上卡了好久好久,比平时任何一次都久……”
“后来我就在想,如果那天我不纠结那道题的答案,按照约定早点下去帮忙,是不是就能阻止那件事了?”
她的手指倏然攥紧,在被单上形成一道道崎岖的沟壑,“为什么我不能早点去呢?为什么偏偏我要做那道题呢”
李成植哑然:“你……不要想这些,你什么也没做错,错的是那五个少年犯……千万别做傻事。”
“我不会做傻事的,您放心。”
曲南星说,“就算妈妈看不见了,我也会信守承诺,长成她希望我成为的优秀的模样……而且小姨需要我,为了我们将来的幸福生活,我会赌上全部的努力。”
那就好。这三个字在李成植喉咙口囫囵一圈,终究没有说出口。
片刻的沉默过后,曲南星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抬起头,“李警官,其实我去找过周婧。”
李成植没想到她会突然自爆,说话都结巴了一下:“你……啊?什么时候?”
“在她出狱后不久。”曲南星说。
“你想问她,关于林嘉阳实施抢劫的真正动机?”
“是的,但还有另一个原因。”曲南星说。
“什么?”
“从我妈妈去世,到那些凶手接受法院判决,他们和他们的家人连面都没有露过,我从未收到任何形式的道歉,唯一得到的东西,是把我最后一个亲人送进牢狱的诉状。”
李成植沉默了。
“我接近她,是因为我想知道接受完法律制裁的他们,到底有没有悔过之心。”
曲南星扬起嘴角,眼睛里却没有半点笑意,“但是您知道吗?周婧不认识我……明明那个晚上我们打过照面,才过了三年,她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你跟她说话了?”
曲南星点点头:“我刚问一句,她立马变了脸色,转身往工作的商务KTV里跑……过了一会儿,出来几个拿警棍的保安,原来是她喊人打我,说我是来闹事的……”
女孩的嘴唇咧得更明显了,眼角闪出泪光:“我逃到街对面,找了家便利店躲起来,计算着她下班的时间,然后我就看见周婧揽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往外走,两个人有说有笑,好像刚刚发生的事情她也根本不在意。”
李成植叹了口气。
“李警官。”
曲南星抬起头,泛红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这几年的牢狱,对她而言,究竟算什么呢?惩罚?赎罪?让她这样的少年犯产生悔过之心吗?还是说……仅仅徒增对身为受害者家属的我们的怨恨,以及对整个社会的厌恶呢?”
“他们……真的会改过自新吗?”
女孩的目光似乎有无穷的魔力,令李成植无法移开视线。
他想说点什么,但感觉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喉咙似乎哽住了。
就是在那时,你下定决心了吧。
过了半晌,李成植叹了口气,说道:“往前看吧,孩子,人这一生会经历大大小小各种不幸,如果一直沉溺在过去的痛苦中无法自拔,是没有办法生活下去的。”
“我会向前看的。”曲南星说,“李警官,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不幸永远都落在我身上呢?为什么遭遇过不幸的人,就要一直继续承受各种不幸呢?”
或许就是命啊,李成植这样想着,说不出口。
“李警官,您刚刚问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那个人……”曲南星轻轻说道,“我不妨告诉您,其实我从来没有完全信任过他。”
李成植一愣:“他在什么地方露出破绽了吗?”
“没有。”曲南星摇头,“他的表演天衣无缝,送我礼物,表现出追求者的爱慕之心,在危急时刻帮我跟我的朋友解围,甚至在我举步维艰时,主动提供林嘉阳的消息。”
“那……为什么?”
“因为他是突然出现在我生命里的人,”曲南星说,“我对他怀有本能的警惕。”
李成植一时没听明白,“警惕?”
“您忘了吗?”曲南星惨然一笑,“因为我妈妈,就是被突然出现、完全不认识的人们杀死的啊。”
“……”李成植张口结舌,胸口一阵燥热,呼吸都变得沉重。
曲南星低下头,眼泪接二连三地落下来,晕开了面前的被单。
“李警官,”她轻声说道,“我跟妈妈说过,将来想学医,成为一名优秀的心内科医生,说不定就能找到办法根治她的病了……现在这个愿望虽然无法实现了,但我的心从未改变过……如果救不了我妈妈的命,我也会争取拯救千千万万病人的命。”
李成植握紧纸杯,杂乱的思绪如暴风雨般翻涌,这种前所未有的思想斗争,令他全身疲惫不堪。
“其实我一直想跟您说声谢谢。”
曲南星抬起脸,眼里还含着泪,她用力抿着嘴似乎想扯开一个微笑,“连杀人凶手都把我忘了,您居然还记得,其实那天您特地来探望我,我特别特别开心……谢谢您,您是个好人,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
李成植:“你,唉……不……不用……”
“您的孩子应该已经上大学了吧,我不知道ta是学什么专业的,但是我想ta肯定跟您一样,是个正直善良的好人。”曲南星抹掉眼泪,低声道:“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努力成为您这样的人。”
李成植内心剧烈起伏,女孩直视着他的双眼,眼底如星光闪烁。
“虽然世界上有很多我不能接受的事情,但是不管怎样,我想让它变得更好……哪怕只是改变一点点都好。”
走出病房前,李成植把揉成一团的纸杯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
他在长廊上站着,半晌没动,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眼皮上,他也没觉得刺眼,只是恍惚。
旁边忽然传来声音“请让一让”,李成植转过头,发现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连忙退到一边。轮椅上坐着一个身穿蓝白病号服的中年女人,旁边似乎是她的女儿,一边推轮椅一边絮絮叨叨说着“医生说了不能长期劳累你就不听”之类的话。
人走远了,他听不清。
他感觉自己好像在做梦。
闻声过来的护士长多看了他两眼,觉得奇怪也没多问,转头走进病房,大概是到了查房时间。
等走廊上没人了,李成植掏出那本随身多年的破烂封面笔记本,翻到其中某一页,右下角折了个醒目的三角。他将折痕抚平,接着掏出圆珠笔,在那一页的底端写下两个字:结案。
他回头望一眼虚掩着的病房,长叹了一口气。
真的结束了吗?
但是……
谁能证明周婧无法从药瓶口里准确地取出一枚胶囊而不碰到其他?
她陪完酒有吃药的习惯,说不定已经熟能生巧。
谁又能证明金振宇死亡前,除了那几个小混混,还见过其他人?
巷子里没有监控,凶器上没有其他人的指纹。
——没有证据。
这些推理看上去,就像他从警多年产生的后遗症,充满了主观臆测,飘渺而虚妄。
那两人或许就是死于意外。
收起笔记本后,李成植又拿出手机,给何骐输入短信:
【桌上那两个药瓶,帮我放回证物室吧,跟管理员说到期无人认领可以销毁了。】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长按全选。
手指在【发送】和【删除】两个按键上空停顿,徘徊。
很久,悬而未决。
-----------------------
作者有话说:还有两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