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轻型小电驴停在路边, 下来一个戴着安全头盔的中年女人。
看她行色匆匆,李成植退到旁边让开通道,等女人进入小卖部, 还没站稳就向老板问道:“有保温杯吗?”
老板向货架走去, 女人一边打开钱包,一边絮絮叨叨:“娃感冒了, 第一天开学就忘带杯子,嗓子疼又不能一整天不喝水,我只能给她买了送到班上, 你说说这熊孩子多耽误事……”
原来是学生家长。李成植心想,不过这家店主要也就是做两种人的生意, 毕竟是开在学校门口。
他瞟了眼挂在墙边的时钟, 7点52分。距离约定见面的时间还有八分钟。
老板拿来三个颜色各异的保温杯,放在柜台上供顾客挑选,女人挨个拿起来查看, 似乎是在确认有没有304食品级标识。注视着她忙忙碌碌的背影,李成植不禁想起自己离开市一院病房后的第三天,接到的那通电话。
电话是曲南星的姨妈,姜敏打的。
她说曲南星已经出院回家了, 感谢前几天李警官过去看望,李成植表示不用客气, 孩子平安就好。
对方随后询问他最近有没有空,案件侦办结束了, 市局工作应该也没之前那么忙了, 李成植察觉她话里有话,便问有什么事情,姜敏这才吞吞吐吐地说, 能否赏光请他吃顿便饭,这段时间多亏他尽心尽力,否则也不会那么快抓到凶手,把孩子从南山那块救回来。
李成植本来想说是她自救为主,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只客气地表示了婉拒。
见状,姜敏也没有再强求,犹豫了几秒钟后说,麻烦您稍等等,我家阿妹有话想跟您说。
片刻后,电话那头换人,女孩温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李成植询问身体恢复地怎么样,曲南星说挺好的多谢您关心,如此客套了几句,曲南星忽然说:“有件事想拜托您帮忙。”
得到李成植的回复后,她先沉默了片刻,转而说起几个月前,因为学校内部流传的捕风捉影的谣言,她曾经被同学们当成杀人嫌疑犯对待。听到这话,李成植顿时想到之前跟她的朋友,那个叫方怡宁的女高中生谈话时,听到的传闻。
“直到林嘉阳的案件结束之后,我每天都在网页上浏览社会新闻,还有榆州警方通告的官方微博……今天早上终于出了警情通报,但是并没有将事实叙述清楚,大家只知道凶手确实是网传的罗某,其他内容,不管是五年前还是刘蔚的案子,都没有写……从新闻发布到现在,一直有同学在给我发消息或者打电话,因为他们知道那个人跟我认识……”
李成植:“你跟他们说了吗?”
“没有。”虽然看不见,李成植脑海里浮现出女孩握着手机,轻轻摇头的模样,“之前来调查的警察叮嘱过,不能跟别人讲。”
“嗯。”李成植顿了顿,问:“你住院期间,应该有同学来探望吧?”
“怡宁来过几次。”
李成植想,看来那女孩知道内情。
“可是……之前就有流言,如果这次还不澄清的话,说不定他们会继续霸凌……”曲南星说。
李成植沉默了。学校就是这样,学习之外的任何内容都能引起学生们的广泛兴趣,更遑论古怪离奇的凶杀案,流言猛于虎。
“过几天就要开学了,能不能麻烦您跟我去班上一趟呢?如果是警察亲自来解释的话,大家肯定会相信。”
李成植一愣,下意识想拒绝,这毕竟从无先例。
富二代溺水案虽然闹得沸沸扬扬,但因为涉及政府官员,有关部门一直明里暗里 在压热度,包括专案组最后发布的通告也都尽可能谨遵以“降低社会不良影响力为核心”的宗旨,如果此时以警务人员的身份,向那些不知情的学生们公布案情内容,天知道他们会人云亦云地传成什么鬼样子。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顾虑,曲南星补充道:“不需要您说什么,只要告诉他们我不是凶手罗某的同伙就可以了。”
李成植忽然想起,在调查期间发现,曲南星本来拥有去宁大参加访学冬令营的机会,但在出发前一天被人打市长热线举报掉了。
拨出那通电话的人,毫无疑问是榆中的学生,而且极有可能是她的同班同学。
而导致这一些列流言传播的根源,根据方怡宁的说法,就是几个月前自己去榆中找曲南星班主任问讯情况的那次,被好事者看到了。
曲南星去年九月刚升上榆中,跟大部分同学只相处了短短一个学期,彼此之间都算不上熟悉。如果她现在处境就如此微妙的话,未来两年半的高中生活,恐怕不会很好过……说不定还会影响未来学业和高考成绩。
就当有始有终吧。李成植这么想着,答应下来。
校门口的小卖部。
来买保温杯的母亲已经付钱走了,李成植这才回过神来,看了眼时间,八点整。背后忽然有人喊他:“李警官。”
回过头,穿着藏青色榆中校服套装的曲南星正朝这里走来。
寒假期间她似乎没有理过发,齐耳短发以惊人速度长回了原本的长度,扎成马尾束在脑后。
李成植打了个招呼,两人并肩往学校里走。
“你们蒋老师知道吗?”
“嗯,我跟她说过了,她说在办公室等我们。”
沿着林荫道向教学楼走,两边都是穿校服背书包的高中生,李成植是这条藏青色人流中唯一一的异类,而且他的长相看着也不像老师,不免收获了许多道好奇的目光。
曲南星走在前面,李成植在她右手边,前后相隔一步。
他闲来无事四处张望,发现校园里已焕发出春天特有的生机,空气里都是腊梅花的香气。他扫了一圈又将视线收回来,忽然看见女孩的鬓角边夹了一只发卡。
塑料材质,草莓的形状,右上边的绿色叶片碎了个角。
专案组调查期间,女孩曾经多次请求他们在结案后把这个发卡还回去。
南山那晚,她用这枚发卡刺伤了嫌犯的眼睛,使得对方丧失了行动能力。作为重要的参考证物,被专案组没收后存放在专用的证据保管室。
但同时这枚发卡也是曲南星母亲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
李成植帮忙调停,经过一番波折,总算得到了准确回复:刑事诉讼程序终结后,可以还给当事人。
后来市里出了几件不大不小的刑事案件,李成植忙得左脚踩右脚,忘了通知曲南星来取。也不知道谁给她送去的?小何还是晓蔓?
似乎是他的视线被发现了,曲南星微微扭过脸,抬手捋了下耳后的碎发。
一看到女孩露出的右手手腕,李成植不禁觉得奇怪,因为内侧靠近拇指指根的位置,有几条扭曲狰狞的疤痕。
“这什么情况?”他走到曲南星身边,指着她手上的伤口。
“嗯?”曲南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随即脸色一黯,迅速将手缩回了袖子里。
“还没痊愈吗?”李成植问,“都大半个月了,不应该啊。医生应该会开疤痕消除方面的药膏吧?”
他记得之前查看急诊病例时,上面写着当事人右手手腕被刀片多次划伤,伤口仅及皮肤真皮层,未伤及腕部重要肌腱、神经及血管,医护人员进行了简单的包扎措施。
“是开了。”曲南星说,“但我对药物过敏,一涂就发痒。没事的,养养也能好,就是速度慢一点。”
李成植点点头,没再询问。
两人来到高一年级所在的教学楼,上到三楼,左拐进入班主任办公室。
高一(7)班教室内,学生们正三五成群地聊着寒假期间的有趣见闻,忽然教室前门被人打开,班主任带着曲南星和一名陌生的中年男人走进来,闹哄哄的教室像按下消音键似的瞬间安静,嗖的一下,几名串门的学生闪现回座位坐好。
“疯了一个月,该收收心了啊,别一到月考就给我现原形。”
蒋璇璇简单讲了几句开场白,随后介绍了李成植的身份,没多说原因,只说李警官有事跟大家说两句。
台下学生们一脸的茫然,视线在李成植和曲南星之间来回。方怡宁抓紧时间给曲南星比了个耶,嘴角露出胜利在望的笑容,看样子是提前知道了。
按照约定,李成植简单阐明了寒假期间发生的案件,所有内容都跟官方那张蓝底白字的警情通报基本一致,没有提到任何人员姓名,这样就算被传播出去,也不会出现问题。
等学生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地讨论完了,李成植再次开口道:“前段时间嫌犯曾到学校来宣讲,大家都见过他,而他当时跟曲南星同学当众打过招呼,我想可能是这个原因,导致大家产生了误解。”
学生们齐刷刷盯着他。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关于此次案件,警方已经证实为个人作案,跟曲南星同学没有关联。听蒋老师说,学校里有一些针对曲南星同学不太友善的流言,希望大家能理性看待,不要妄加揣测,被人带偏。”
想了想,李成植又道:“曲南星同学曾被嫌犯刻意接近,细究起来也是受害者之一。”
说完他就有点后悔,感觉多嘴了,连忙加上一句:“一切内容以警情通报为准,请同学们相信警方的工作。”
台下学生们瞪圆了眼睛。警察来学校讲话的经历前所未有,一时间惊讶与好奇全部浮现在脸上,脑袋像向日葵似的全部直挺挺朝向讲台。上课没见这么认真,站在旁边的班主任心生无奈。
“老师,”曲南星忽然开口,“我可以说两句吗?”
得到许可后,她抿了抿嘴唇,面朝全班学生说道:“这段时间,过得挺糟糕,想来大家跟我都一样……不过还好,现在都结束了。”
“我也明白,大家是出于担心和焦虑,才会这样……毕竟发生了凶杀案这种可怕的事情,很难做到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学生们听得入神,没人吭声。
她摇摇头,像是要用力甩开什么。“如果不是因为那通举报电话,就不会有谣言,和后来这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这些都过去了,我们不谈了。”
李成植一愣。
起初以为是更换宁大冬令营名单的举报电话,但很快意识到曲南星所指并非此事,而是更久之前,久到令他吃惊这女孩为什么突然提起:
调查金振宇被杀案件期间,警方曾接到一通来自榆州中学的举报电话。
就在这时,他察觉到台下望过来的那一道道视线中,有束目光战栗了一下,仿佛受到惊吓般频频闪烁。
然而当李成植回望过去,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消失了,只看见学生们充满茫然和羞愧的眼神。
也许刚刚是他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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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