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肯一死◎
敏思被惊了一跳。
“嫂嫂做什么呢,快快请起!!”敏思敛肃面色,忙上前搀扶平宁候夫人。
“郡主!我兄弟是仰慕郡主不假,亦向王爷求尚郡主不假……可、便是吃了天王胆子,也不敢胡乱编排郡主啊!他……他如今被世子……”平宁候夫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哀声不已,不管敏思如何相搀,那膝盖都只沉沉往地上落。
“嫂嫂!嫂嫂且好好说,到底发生了何事?”按理平宁候是敏思堂兄,平宁候夫人亦是长嫂,她虽占着个郡主头衔,也绝无让风光无二的侯爷夫人并长嫂,对她轻易下跪的理儿。
至于平宁候夫人提及他兄弟和白昱……敏思压了一路的疑惑忽解,心中有了猜定。
“彤云、绿袖!”她忙吩咐彤云二人将人扶稳。打从她有了身子,近来,一日日的,愈加疲乏,平宁候夫人这番哭抢,她实有些吃不消。
而今个,也绝不能,当着众人面,让平宁候夫人这双膝盖朝了她屈跪,挨着地面。
“母亲。”敏思对猜定到的事仍作不知,只侧身站去孔王妃身后半步。眼下能镇住平宁候夫人的,唯有孔王妃而已。
“便是有天大的事,都去里头说。在这里哭抹眼泪,叫下人瞧见,会有失你侯府夫人的身份。”孔王妃眉头微蹙,并不疾言厉色,言语一如既往。
“王妃——”
平宁候夫人到底念起了尊卑,尊着礼数,先向孔王妃见了个礼,方接着道:“世子他……他,把我兄弟打得半死……眼下小命能否保得住,都未知……”平宁候夫人碰了个软钉子,便也收起了哭横,只红通一双眼,抽噎着,不停地轻拭眼泪,“望王妃做主!”
说着,平宁候夫人便双膝一屈,对着孔王妃跪下了。
孔王妃神色未动,命着左右扶起她,“你别太难过,自己吓了自己。具体发生了甚么,且进去,你细细说。若真是世子之过,平白无故的叫你兄弟吃罪,自有王爷替李家做主。”
接着孔王妃又吩咐旁侍,“传我之命,让医官走一趟李府,着其为李家公子仔细诊治。”
“是。”旁侍领命。
平宁候夫人见状,忙道:“不、不用了。”她止住那位传命的侍从,与孔王妃道:“想来,此一事也有我兄弟的错处,才至世子……就在方才,家父已抬着少游去向王爷请罪去了。”孔王妃以退为进,致使平宁候夫人有力气没处使,唯有打落牙齿和血吞,也为她兄弟请了罪。
“既如此,便请医官去宣殿候命吧。”孔王妃吩咐旁侍道。
“阿敏,你先……”孔王妃抚定住了平宁候夫人,才侧身转向敏思。她原就不愿阿敏听到外头那些胡言风语,便吩咐彤云二人,“你们陪着郡主回去。”
敏思道:“母亲,事关阿弟,我怎能当作不知。再者嫂嫂所言,与我也有干。”
敏思执意,孔王妃不好强令,只好随她。但再瞧向平宁候夫人时,眸色一霎凌然。
“走吧。”
孔王妃示意平宁候夫人直朝宣殿去,平宁候夫人正是此意,步子显得很急切。
天愈发晚。一行人将抵宣殿前院,忽见宣殿侍卫头领从内急出,急下台阶,对孔王妃道:“王妃,王爷请郡主在偏殿候等。”
孔王妃颔首,略松了口气,心道:在偏殿候等也好。省得李少游一事搅扰她心烦。
“阿敏?”
既是王命,敏思没有二话,当然遵从。她对平宁候夫人点了点头,再向孔王妃福身一礼,“母亲,女儿先去偏殿。”
孔王妃嘱咐彤云二人,“仔细侍奉,莫使郡主受寒。”
彤云二人应“是”。
*
飘了一整日的白雪在殿檐廊灯的照映下,显得影影绰绰。不多时,就停了。
敏思于偏殿略用了些膳食,支手倚着几案,时而翻一翻手中书,亦时而瞧看彤云往火炉内拨加银碳。
“几时了?”
彤云道:“快到酉正了。”
“去外头看看,绿袖回来了么?”
“唉。”彤云归放好手中火拨子,正要出去,却见绿袖先挑开暖帘回来了。
敏思略端正身子,“怎样?”
绿袖搓了搓受冻的手,到火炉旁站定,“宣殿里头奴婢进不去,有侍卫守着,便是门廊也挨不着。奴婢只在远处望了阵子,方才见李老尚书父子领着李家人,抬着李家公子回去了。平宁候夫人也回去了。”
敏思让彤云给绿袖冲一盏热茶,又忙让她不必拘礼,靠着火炉暖暖身子。“还有吗?”她接着问。
绿袖呷一口茶,顿了顿才道:“原来世子爷没去福光寺。奴婢见,今个跟随世子的白季几人,全被拉下去打了一顿。”
“那世子……”
“郡主莫担心,世子爷出来时,全须全尾一根头发都没少。奴婢见得真真的。”绿袖回道。
“如此便好。”敏思微松一口气。先前平宁候夫人唱的那出及她所言,让敏思不难猜到,李少游一事,与她相干无疑,白昱也定是为了她。
“你们同世子院里的杜兰相熟是吗?”
彤云不晓郡主因何突然问起杜兰,回道:“杜兰和奴婢们一般,从前都在王妃身边侍奉,故有些情谊。”
敏思颔首,“白季几人今个挨罚,虽说有推脱不掉的失职之过,也为了自家主子担责……真论起来,却因我之故。”
“郡主!”彤云面色微白,心头微惊,“您是听到了外头——”
“奴婢们……”
“这跟你们无关。”自从来到汉王府,敏思从未怪过身边人。她今虽是昭慧郡主,到底丫鬟出身,诸种为下者的小心谨慎及无奈,她太明白了。孔王妃不让她院里下人乱言,彤云她们不敢多话,甚乃平常。
“等回去,你们到库里找找,若有上好棒疮药,便送去世子院里,托杜兰姑娘着人转交给白季几人。”敏思院库中诸般物什,都是彤云二人在打点。她只在闲时,随意翻过一次彤云照例呈奉的库薄。
“是。郡主仁厚,库里各类好药都是有的。这事奴婢回去就办。”彤云回着话。
“有听见王爷几时召我么?”敏思按下白昱一事不再提,问着绿袖。都半个时辰多了,怎的不见动静?
绿袖答道,“奴婢未曾听见。”
敏思轻点头,朝门廊口投去一眼,耐着性子又等了一阵。一刻钟后,即见人来请。
宣殿内烧着地龙,很是暖和。人一入内,便有一股夹杂着檀香的热气迎面扑来。敏思稍稍打量,见东次间内烛火最明,她父王正于案后站立,挥毫之间,似书写着什么。案旁,还有一个侍从正凝神屏息地研墨。
“都下去。”
见敏思到了,白瑾于挥退屋中几个侍从。侍从朝敏思见过礼,皆无声退下。
“阿敏见过父王。”敏思福身。
“同你说过,无外人在时,毋需拘礼。快过来。”白瑾于停笔,将写好的谕命一折,封入手边的一个信皮内。接着,又重新铺了一张纸。
敏思上前,揽过方才侍从的活计,细细稳稳的替白瑾于研墨。
白瑾于见了她信手之间、熟稔至极的研墨手法,眼皮微垂,嘴唇抿成一条线,本来到嘴的话,似也难以出口了。
“……父王,可是政事让您烦心?”白瑾于久不出声,敏思敏锐察觉到他气场变化,低声轻问。
“不是。”
默然一阵,白瑾于重新提笔。挥毫之间既没了章法,也不拘于书体,所书更非谕令。只是随意走笔,落下几行耳熟能详的圣人之训。
“是父王无用,没早些寻到你,害你吃苦。”白瑾于笔势一顿,撂笔,沉沉道。
敏思跟着停下研墨动作,“父王言重了。阿敏今能得回父王和母亲身边,已是神佛庇佑,是阿敏的莫大福气。女儿并未受过甚么苦。”
“三……赵三爷及魏王妃待女儿都极好。”平心而论,她从小长在安王府,除了要谨守规矩、小心应对以外,相比普通人家,她已算得娇养。于吃穿、财货,王妃和三爷从未亏待过她。
“可我却听闻,你险些被赐死,是赵三郎及时赶到,才——”但想起死士打探来的相关事,白瑾于就气不打一处来,将赵明德并赵三郎恨得牙痒。
敏思垂眸,“情势所致。阿敏那会是安王府仆从,违逆王命,自要受此一遭。且安王爷也给过女儿好些机会,原是女儿拒不从命,才有了后来事。”
忽提起安王府,提起命悬一线那回,敏思猛思起三爷为了保住她命,因而受了五十重杖。乍念起赵寰,她心如乱麻,恍惚间,觉得从前日子,真乃一场沌沌前世梦,教她可忆、可想,却不可见、不可抓。
“阿敏。”白瑾于沉声轻唤,“赵三郎于你……可放得下?”
“父王……”敏思眸露微疑,她不解她父王此一问,是为何意?
白瑾于步出东次间,朝外头吩咐了一声。再回来时,手上提了一个精巧的雕漆食盒。接着,一碗带着浓褐色的药汤从中取出,被搁在了案沿边。
云纹灯罩内透出幽幽光色,映着碗口。敏思心头震动,立时退离半步。
“这是?”那句‘可放得下’尚在耳畔,敏思绝不会一厢情愿到,认为这是一碗普通风寒药,或是保胎药。
她双手捧至腹部,眸内尽是不可置信,以致音色都显得低哑了,“父王,你不能……”
白瑾于幽叹一声,“料得不错,此是去子药。”
“父王,女儿求您。”
“阿敏。”白瑾于单手负立,容色极为冷静,“齐昌王大势已去,齐地也早归是汉赵两地所属。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汉赵之间不可能和睦共处。这——”他拿起方才封入信皮的谕命,“平宁候从前线呈禀,为取扼我西关数年的齐镇,汉赵已交。虽双方都没讨到好,但你要知,则日逢战,不过时间罢了。”
“这事你母亲不忍提,便由父王来提。”
“你今是汉地昭慧郡主,当为汉地百姓思量。若教百姓知晓你腹中孩子父亲,那些因战所亡之家眷,当如何看待于你?介时,你又当如何自处?”
“阿敏。父王和你母亲亏你、欠你,纵然实实舍不得你,可父王和你母亲也不能永远留你在身边。喝了这药,父王会为你择一个最好的才俊,与你相配。或者,凭汉地之内,兹要你愿意,由你相挑。”
“不,女儿不要。父王,阿敏什么都不要,只求父王留下他。”敏思捧腹而跪。
“什么都不要,你难道——”
“阿敏愿永远陪在父王和母亲身边,终身不离。”
“胡说!你是昭慧郡主,岂能够——成何体统!”
敏思跪直身子,将心一横,“父王若一定要女儿舍弃这孩子,女儿宁肯一死,唯有一死!”离开赵地,来到汉地,知道有了这孩子存在,她不是没思过,是否要舍了他……忘记赵寰,重新开始。可无数夜里的魂牵梦绕让她明白,终其一生,对于赵寰她都不可能放下。更何况腹中孩子,她如何能狠心呢?
“父王。若做这个昭慧郡主必定要失去他,那女儿宁肯不做这个昭慧郡主。”敏思何其想过,踏入这座宣殿,会陷入如此两难境地。让她如何选择,都是错。
“阿敏!”
“求父王成全。”
白瑾于心脏似被人抓了一把,他久久沉默。但他到底舍不得,将有了身子、好不易才寻回的女儿,晾跪在地上。
他扶起敏思,放缓语气,“你愿意留下他,就留下吧。何至于轻言生死?若叫你母亲听到,该难受的紧了。这话万别再提,更莫在你母亲跟前提。”
“回去吧。”
“父王,阿敏……”
“莫胡思乱想。仔细将养好身子,一切都有父王。”
”阿敏不孝至极……”敏思情难自已,声泪俱下。他父王正春秋鼎盛,两鬓却已添了许多银丝。她身为人子,不仅不能为其分忧,反叫他难做。轻言生死,气他伤心。
白瑾于没料到她对赵三郎这般放不下。也没料到,这个孩子,于她如此重要,堪比她性命。
白瑾于沉沉暗叹。归根结底,是他之错,是他当年弄丢了她。
他将药碗放回雕漆食盒,唤人入内,收拾了。也着人送着她回去。
*
宣殿外头。夜色越发深浓,适才停了的白雪,这会儿又从虚黑天穹缓缓飘落。
寒风刮人。
敏思心境,便犹如这寒天冻地一般,冷得人发慌,窒息地喘不上气。
彤云绿袖二人只知郡主见过王爷出来,似心事重重,神情很是低落。里头究竟说了什么?发生了何事?她们一概不知。见郡主步伐急切,她们提好灯笼,也赶紧跟上。
“阿姐!”白昱已在半道上等了阵子。望见敏思过来,忙迎过去。
“是不是父王……”他观着敏思神色,“对你提了李少游一事?”敏思心绪低落,白昱自然瞧得出来。
他道:“阿姐放心。从今以后,李少游那厮绝不敢再胡乱编排。外头那些个风言,你也莫放在心上。”打在宣殿看见绿袖,他便知,他阿姐也一道来了。定是平定侯夫人在门口截住了她们,闹着要为李少游讨屈。
白昱所提到的外头风言,敏思虽不晓如何议论的,却能想到,该与李少游有关,于她名声也该极不利。但她不在乎。
“管他什么风言风语,阿姐不在意。阿弟,你以后也别为了阿姐,再……你是世子,于你身上,凡有任何风吹草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下次且不可为了这等小事,为阿姐,轻动了。”
“除白季几人挨罚外,你可有受罚?”依先头平宁候夫人那份横劲,加之平宁候又在前线督军镇守,若李少游真受伤重,尽管白昱世子之尊,也得不痛不痒的给个说法。若她父王只将此事归咎于白季等,全然偏护白昱,传出去,会令诸外臣寒心的。
白昱神色不动,“阿姐宽心,不过是多多抄些圣人经言罢了。”
因有白昱一事岔开,敏思心头回了些暖意。她略略展容,对白昱抿出一抹浅笑。同时,也把无法言说的心事,压至心中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