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杀赵寰◎
金乌西沉。历经过一场激战,三角岔道内的第一个窄口处,尸横遍地。余晖镀映下,衬得更为惨烈。
“没事吧?”樊义吩咐下头整军,视线落在脸颊被破了长长血口,一张脸尽染鲜血的贺良忠身上。
贺良忠扯过战袍,顺着刀锋,一下拭去刀身上的血迹,笑道:“死都不算什么,谁在乎这个。”
“不是还没娶妻么?”
樊义又接道:“我是瞧贺将军一副斯文相。今朝破了相,待大胜得归,你这副尊容,不知会吓坏哪家姑娘。”
贺良忠牵了战马,同樊义并排而行。他绕过地上惊瞪着双目,被一箭穿心的乡导,未理会樊义戏笑,一本正经道:“幸得世子英明,命我带精锐先一步伏于高地,否则……”
贺良忠长出一口气,“敌军三千,这般地形,倒是一场死战。”
樊义朝身后军伍打出一个速行的手势,翻身上马,“你向来惯会助长别人威风!”说罢,樊义轻哼一声,扬鞭抽下,领了伍众先回。
“将军,樊将军也太……”贺良忠手下都头,见不惯樊义总似挤兑自家将军,自家将军又从不回敬,心头窝了憋屈气,“要不是咱们拼死厮杀,能胜得这样轻巧?”
“樊将军脾性直快,论这些做甚。”
“卑职是替将军不平。”
贺良忠笑了,“若在本将麾下论忠勇,你当得第一。可要论世故人情,你就迂了。樊将军脾性如此,爱逞个口舌之快,我让几句又何妨。咱们世子慧眼如炬,断不会仅凭口舌辨才。”
都头压下对樊义的满腔不满,“将军胸襟旷达,卑职不及。”
贺良忠吩咐他,“去后头瞧瞧伤员,令众伍快行。”
“是。”
都头领了命,调头往后。
山雨欲来风满楼。不晓因何,分明已将敌军全歼,他们打了一场胜仗,都只等回营受奖……怪就怪在,观眺远近峦谷,都头的心中,突然生出了一种不详预感。觉着这场硝烟似乎还未落幕。
都头无法揣度,自家将军那儿是否也升起了这般敏觉。
他快骑到队伍后头,瞧过伤员,传达了将军命令,急忙返回,追上贺良忠。
“将军——”
那凭空而起的不详预感滚至他喉咙,本思索着,无论将军怎么看待他这股子预感,甚至以动摇军心之名,军法处置他,他也要将这些话从喉咙里掏出来。
“不必多言,速速归营!”贺良忠眉头忽皱,先都头一步令下,命众速离。
且伴随着这一声令下,他还留下了一小队人马和两个斥候,吩咐其附近打探。
*
营地主帐。以赵笙、樊义、贺良忠为首的三部将领,各领其麾下偏将急入帐内。
赵寰于上首议案后缓踱了几步,听过陆续回营的六路斥候的回禀,掌骨压住了案上佩剑。
“世子,虽还有四路斥候未归,但依此六路看来,并无异常。乃世子多虑了。”心下尚怀着大获全胜那股子兴悦的樊义,迈步而出。
这时,贺良忠也拱手禀道:“末将归营之时,正逢山风大起,加之险峰峡谷故而心生警觉,便……也留下了一小队人马和斥候,着其附近打探……”
“如何?”赵寰问。
贺良忠摇首,“倒不见其他异常。只……”
“只什么?”赵笙追问。
“据斥候所言,整片峡谷内太过宁静,除了烈风,似再无其他飞禽虫兽之音。”
“呵!白间才厮杀了一场,飞禽走兽遁形,实在平常。世子,仅凭如此,怎可断言有异。”樊义驳道,“贺将军,你莫不是叫区区三千敌军,给吓破了胆?”
“樊将军,”赵笙容色严肃,“此处谷道交错,当要谨慎。”
“世子所虑,笙将军所言,自然不无道理。”樊义向赵寰拱手禀道:“可也别总灭了自己气焰,去助长敌人威风!”
“樊义!”贺良忠自诩涵养有度,平日都不把樊义的口舌之言放在心上。然眼下当着世子面前,这般轻视于他,是可忍孰不可忍,“贺某敬你勇猛大义,故处处避其锋芒,忍让你多时,你万莫得寸进尺!”
“某需你相让?!”贺良忠不留情面的一激,烛火映衬下,樊义面色涨红,怒而拔刀,“不若去帐外一较高下?看看,究竟乃谁胜一筹!”
“比就比!”
眼看二人由唇枪舌战演变成动真刀真枪,赵笙忙拉住贺良忠,又对樊义使着眼色,示意樊义,世子已面若寒霜。
樊义怒横心头,此刻誓要同贺良忠出去外头,比个结果。哪瞧得见赵笙递来的眼色。他哼一声,步子迈开,就要出帐。
哗啦!!
也就在樊义大步一迈的当口,耳边忽地传来瓷盏落地之声,觉着那瓷盏似砸在了他脑袋上一般,令他身躯一震,瞬间冷静。
“何须帐外?”赵寰于议案后坐下。
贺良忠和樊义只觉心中闷顿,不约而同地朝世子望了一眼,又都向,在世子出言即退至一旁的赵笙使着眼色,望赵笙出面,替他二人递个台阶下。
“怎不动手?”
“不是要比个高下,看谁更胜一筹?”
“世子……”,赵笙碍于樊义一个久经战场的大老粗,眼睛跟抽筋似的,有求于他。再者,也难拂了贺良忠情面,只得迎着世子的怒火道:“他们也只是一时情急,口不择言,还请世子恕他们言失之过。眼下仍有四路斥候未归,当以营防为要。”
“是末将等失言,请世子责处。”贺良忠和樊义忙跟着请罪。
“罢。”赵寰眸色沉沉,扫过二人,“传令下去,今夜全军上下轮值防守,严加戒备,不得有半丝松懈。谁帐下出事,谁提头来见!……但有另四路斥候消息,立即来报!”
“是。末将等领命!”帐内三人容色紧肃。樊义心头仅存的那点子大获全胜的兴悦,在顷刻间全烟消云散了。并随着三人出去,不多时,整座营地都笼罩在一片森然之中。
*
约摸二更,赵寰亲自巡营了一遍,回帐稍歇,便听见一阵纷乱声自帐外传来。
他霍地站起,手掌按住案上王剑。
赵笙身后跟着几个中军亲卫,并亲扶了一个胸前染血、腿股中箭的人,掀帐疾入。
“禀世子……”那人深喘一口气,不顾赵笙扶拉他的力道,即用另一条好腿单膝沉跪,对着赵寰道:“据卑下等斥候七人所探,在营后十里谷凹处……发现了齐军!”正说着,他身子突然倾伏,是用手死死撑住才不至于倒地。他似忍着极大痛苦,气促急言:“数…数量有千众之多,正…袭行而……来!”
“快请军——”
一个“医”字不及出口,赵寰视线中,浑身染血的斥候已绝息而亡。
“箭上有毒。”赵笙眼扫过从斥候后背没入,几乎穿透心口的那支利箭,且替斥候合上眼,命左右把斥候尸身抬了出去。
“其他三路……”
“仍无消息。”赵笙沉道。
“此便是最大消息。”赵寰不再理会另三路斥候之事,于案上舆图瞧过几眼,即传令各部远离营帐,准备迎敌。
也就在小半个时辰后,不知何时埋伏在密林凹处的齐军,倾巢而动,竟呈夹击之势,与贺良忠麾下的先锋军杀作一团。
天上皓月如昼。
荡着越发盛起的山风,有无数带火的流矢冲着营地射来,其中一支还擦着主帐,射没在了旁边营帐上。营帐跟着就着火。
“报!”一传令兵飞奔而来,“禀世子,大营前方出现齐军!”
“报!”不多时,又一传令兵驰来,“禀世子,大营左面发现齐军,数在百众之上!”
烈烈山风、冲天火光、震人耳膜的金戈声汇着厮杀声,骇得百里开外的鸟兽都遁形奔逃了。
赵笙道:“除白间一战折损,还能面面伏兵,看来早在离开张陵口之前,齐继帝就料定,我军必从此道经过。”
“甘拿三千人做棋饵,齐继帝这是殊死一战,伏兵岂止千众。”赵寰拔出利剑,果断命道:“传令各部,全军以渔网阵形突围,进则到株县与华将军汇合,退则直奔张陵口大营。合散机变,速撤营外,在汇合之前,不必候主帅令!”
“得令!”
随着数个传令兵领命散去,赵寰等亦在亲卫侧护下,向着株县方向突围,与齐军杀在了一处。
夜色融杂着血腥,就在双方都杀红眼时,天上皓月隐没,风劲突然倒扑,顿时霎惊的齐军差点方寸大乱。好在占了夜袭的优势,不至于军心溃惧。
但交手的赵军,既未见白日大胜后的骄慢轻敌,更添一股严防戒备,合则合、散则散,进退之间竟以渔网阵形突围,向着张陵口及株县两头奔去。
“杀了赵寰,誓杀赵寰!!”齐军大将得知赵寰等正向株县方向突围,当即分出袭守在回张陵口这头的半数兵力,从后方夹击赵寰,就算当场取不下赵寰首级,也要逼其进入三角岔道,而后瓮中捉鳖。悬他首级祭旗,威慑赵军。
暗夜愈发深黑,方才还斜在天幕的几颗微弱星光,已消失得无踪无影。小片刻后,哗哗大雨滂沱而下。
“将军!!”一名齐军扶起从马上跌落、肩臂处受了不轻刀伤的齐军大将,“赵军贺部已突开围截!”
齐军大将挥开他,抹过脸上雨水,大步迈出几步,急怒道:“赵寰,赵世子首级何处?!”
在场齐军里三层外三层站着,却无一人敢冒然出声。
“你说!”齐军大将扯出一个不应反退的校尉。
“禀将军,卑职适才与贺部交战,并没有见……!”
“将军——”
不等校尉说完,齐军大将已是手起刀落,削下了校尉人头。而四众齐军里,除一位副将惊喊一声外,皆淋着大雨噤若寒蝉。
良久后,才有一个都头从众伍中站出,心有余悸道:“卑职见唐副将部追进了三角岔道,赵世子残部…似已被逼进了岔道中。”
“既然知道,怎的贻误时机!”齐军大将怒斥过都头,转身上马,忙命余众列队追入三角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