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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作者:霁泽 当前章节:6085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0:11

◎吾道是谁◎

滂沱大雨下了近两个时辰,雨住时,东方第一缕鱼肚白将好涌现。

“世子,该走了。”赵笙用头盔接了些雨水,从岩洞外面进来。

赵寰喝过水,握紧一夜本就未离手的宝剑,即令剩余部众朝着北面密林行军。

雨后的山道十分泥泞,行走已是艰难,加上路面蜿蜒曲折、山石嶙峋,再有追兵于后,他们半分缓慢不得,赵寰便带头弃了头盔和战马,并令众人弃舍掉盔甲及兵器以外的所有辎重。

走了约半个时辰,众人望着就在眼前的遮天密林,不约而同,皆停下脚步。

樊义是在突开围截时,得知齐军撤走半数以上兵力,欲合围世子,且听得齐军大将那句“誓杀赵寰”,惊忙调头,才转而杀入齐军唐部,得以护卫在赵寰左右。也因皓月隐没、风雨大作,领头奔错了路,方致一众人误入三角岔道。

他心里沉甸甸的,懊悔自责不消说。尔今没了退路,他打头请命:“密林深瘴,凶险未知。世子,末将愿领十人于前探道!”

赵寰视线凝在一截混着泥污的断枝上,待发现其上有刀剑挥砍过的痕迹,方取给赵笙和樊义瞧过。

“依你们看,如何?”至始至终,他都未应允樊义请命。

“这……不知是猎户,还是内有……”

伏兵么,赵寰与赵笙岂能不知其意。

“是与不是,进去便分明。”赵寰扔下断枝。那份早已錾刻在他脑海的作战舆图,尽头之处,就是这片瘴林。

他拔出利剑,“走吧。”

“世子!让末将——”樊义大骇,急忙上前欲拦在赵寰身前。

“樊将军。”赵笙拉住他,对樊义轻摇了摇头。目下余众仅百来人,虽然多是以一敌二的亲卫翘楚,却难免士气低迷。世子这般将生死置之度外,带头入林,倒能激得众人重振锐气。

而他和樊义该做的,是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打起十二分精神,倘有甚意外,立马护卫在世子左右、挡在世子身前。

樊义暗叹一口气。自打过金江,拔下齐都以来历经大小战事不胜枚举,都是领兵日久之人,怎会不通统兵之策,不懂激将之法。可今要拿世子安危做赌,令他羞愧难当。

樊义动摇不了世子决心,唯有目注心凝审察周遭……如此走出一段路,只见被刀剑削砍下的断枝越来越多,他手中刀也就越握越灌力。

忽地,似有拨开林枝踩踏密草的细碎声传来,由远及近,钻入了众人耳中。赵寰命赵笙打了个行军手令,余众立刻屏息蹲伏,将身躯掩藏在厚厚草枝之下。

樊义竖尖耳朵,听得密林那头在片刻间也止了声响,该是发现了他们……

他示意身后两个甲士,正欲领其上前勘察,却听那头先出了一声:“世子?可是世子?”

“末将龙信!”

密林遮天,初晨红彤的日光被层层树冠堵住,不能照射进来。林内昏暗与夜幕降临之前不遑多让。

喊罢,那头当即竖起一张龙字军旗。接着,只见那龙字旗由人扛着,向着他们方向缓缓靠近。

直待赵寰余部稍能辨清旗帜上那个“龙”字,赵笙对准旗柄下属扛旗人的位置拉圆了弓箭,对方却突然止住了前行动作。

“可是世子?”又一道高声询问,还在辨别他们身份。

樊义也搭上了弓。

但就在这千钧之际,另有一支利箭从震位方向直冲他们而来,幸而射偏,未伤及到人。只其动静足矣将他们身处之地,全部暴露在打着龙字军旗的部伍眼中。

“龙信,世子在此!!”

伴随震位方向这声高呼而出的是,一阵压制他们、防止他们反击的箭雨。

“不是齐军。”樊义一劈刀挥断一支射来的利箭,眼尖手快,又忙与赵笙一道护卫在赵寰左右,甚而直接挡在了赵寰身前。

箭雨不过稍刻,戛然而止。

昏暗视线中,扛着龙字军旗约摸四五十来人的部伍,正向着震位方向的小股残部汇合。

然令震位残部及赵寰等人都震惊的是,扛龙字军旗这头竟突然发难,该是自称“龙信”之人,灌力一箭,直射残部中的一位少年郎。

少年郎身侧的护军目眦欲裂,扑身一挡——

“白季!!”

护军到底是拿命护住了少年郎。

龙信见一箭未成,便举了刀,高呼“杀”声,两方即厮杀在了一处。

“龙信叛变定是……平宁候,世子…此是阴、谋……”

“白季!!”

“世子快走!”

白季已是断气,白胜来不及替他哥哥阖一阖眼,只得弃了他哥哥尸身,忍下万分悲痛,护着白昱后撤。

他们虽也还有几十来人,但昨日与伏兵一战,又因迷失出林方向穿梭密林几遭,早是饥肠辘辘。方才那阵箭雨,是除手中刀枪外全部的东西了。如此境况,孰高孰下一眼分明。

龙信本是龙欣大将军麾下的干将,在世子从西郡赶赴张陵口时,乃龙大将军亲点,命其要誓死护卫世子安危的二将之一。他今既叛变,倒戈平宁候,这番为灭口所挑之人选,岂能庸辈?

更莫提,还有是敌非友的另一拨黄雀在后。

白胜护着白昱,喊着已杀红了眼以一敌三的杨安,且战且退。

“龙信!你个无耻之徒!!”杨安暴喝。

龙信令左右几人围住杨安,却都被杨安斩于刀下。

“上!”龙信又挥令几人围上。他与杨安同是龙欣麾下之将,自晓杨安刀法精湛、神勇非常。但毕竟强弩之末,能撑得几时厉害?

龙信目如鹰隼,瞅准杨安应对围攻的空档,偷袭杨安身后,从其后背,一刀贯透杨安胸膛——

“杨将军!!”

白昱目睁似突,狠厉一刀,削下了与他交手之人的头颅。

“世子快走!”白胜拦下险失了理智的白昱。他们死了都不打紧,但世子得活着,他必须护得世子周全。

杨安身形猛顿,却在龙信抽刀之后直立未倒,大喝出一声“世子!走!”之后,转身一个旋刀,灌尽余力砍掉了龙信一条手臂。

杨安倒下时,适才围攻杨安的几人俱骇然一惊,猛退几步。

“还不追!”龙信捂着流血如注的右肩,呵令余众追上白昱及白胜。哪晓,目睹了杨安忠魄的另几位——尚在厮杀的残部人员,皆愈战愈勇,以一敌三,拿命拖住了龙信等。

“放箭!”

眼瞧白昱的身影将要掩入更密的乱林,龙信气急败坏,忙高声喊道。

密林这头一批乱箭刚追着射出去,却忽地,又有一批乱箭从密林之外乱射进来,其力将及赵寰余部先前的掩身之处。

眼下,早据于密林高处,藏身在一块青苔巨石凹后,有着若多参天巨木助其藏挡的赵寰余部,方略松了松拉绷了整夜的神经……待从斥候口中得知,追兵已至,齐军唐部此刻正和龙信部交锋时,在众皆默然攥紧了手中刀。

赵笙问:“汉世子现何处?”

斥候略顿,方才他掩在远处目睹了那位杨将军的英勇,不难知道,那腿上中了一箭的少年郎,就是汉地世子。他道:“正朝着咱们过来。”

朝着他们来?

赵笙略略皱眉,侧目等着赵寰示下。

“我去结果……”樊义撑刀而起,差点咬了舌头,“世子,末将去擒了二人回来。”他便是脑子抽了也知道,堂堂汉地世子,绝非是做了俘虏,就能挥刀斩杀的。

赵寰却道:“请过来。”

“是。”

樊义压着自家世子竟对汉世子如此客气的疑问,横着刀,甚为友好地“请”来了白昱二人。

白昱一瘸一拐,时而还需白胜扶上一把,混着一身自己并别人的血迹和血气,走得十分艰难。

“吾道是谁……”早在这行人入林,他们先一步发现对方时,白昱已识出此系赵军,但出乎他意料……眸光在赵寰身上停了一瞬,“威震四方,大名鼎鼎的赵世子,也有这落魄?”

“休得放——”

樊义蓦地拔刀,不等“肆”字出口,却听自家世子对‘阶下囚’道:“你认得我?”

‘阶下囚’移开视线,不理不睬,无其丝毫‘俘虏’之意。

白昱的‘倨傲’惹恼了在众兵将。在众俱是甘拿性命护卫赵寰的,实难忍受,这‘阶下囚’对自家世子如此冒犯。

赵寰打量他,“不怕死?”

白昱回斜他一眼,似听了甚笑话般,讽道:“原来赵世子贪生。”

“唯图英雄气概,算何本事。”赵寰眉峰微皱,声音平稳凌厉。

“吾今只是阶下囚。”白昱强压下见到赵寰就腾起的火气,“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他腿上中箭,站久了实是难忍,便也不管赵军不赵军,示意白胜一道,挨着块矮石便坐下了。

他反客为主,自然恼得在众兵将无不拔刀相向。

“世子……”赵军气势汹汹,白胜没办法,只得站起来替自家少主找补。瞧这阵势,他若不快快言明来意,只怕赵世子一怒下,真把他俩咔嚓一刀,就晚了。

白胜道:“此处山险林密,赵世子能领军至此……”他故作打量在众兵将,“我家世子断言,其后必有追兵。”

“求人自有求人之姿。都乃泥菩萨过江,谁能好过谁。”白昱恰时出声,示意白胜不必多话。

白胜瞧瞧自家少主,又瞧过满面冷然的赵世子,遂息了声。

“敢问二位是如何得知,我等歇身此处?”赵笙笑着站出来,打破僵持,问出了自家主子令樊义“请”这二位过来的关键。

在他们掩身此处时,汉军两部正内斗着,再者,林内到处断枝和打斗过的痕迹,于情于理,这二位都不该如此快嗅到这里。

他朝着与“故人”有三分相似的少年郎,略作了一礼,而后看向白胜。樊义此刻也咂摸出了味道,忙收起刀锋退后半步,以示退让。

到底他们势孤。白胜道:“在这林内,能遮藏住百来人的高地并不多。”

言下之意,对林内状况不说了如指掌,他们也熟稔在怀了。

“愿闻其详。”应这一声的,是赵寰。

白胜惊讶赵世子竟先低下了姿态,如此,他家少主也不能继续沉默了。正这时,他瞅见少主递来一个眼神,他会意后,忙从怀里掏出一块卷好的残布。

“请。”白胜把东西交给了赵笙。

赵笙神情凝重,从这块字字透红的残布观来,不难猜到,该是汉世子临时写就之物,至于其内所书……他轻一下抖开,捧给了自家世子。

这是一封双方合谋,事后不可刀戟相犯的信书。

本来么,若双方只是领兵部将,此类信书签过也便罢了。有遇反悔的,也仅限于该将的个人道义。但此刻相对的乃是赵汉两地世子,此番订立同盟的举动,就尤显举足轻重。

赵寰既明就白昱来意,思忖须臾,干脆利落地从袖中抽出一柄匕首,刺过指间,当着在众部将的面,在那张信书上签了名,盖下了印信。

“请赐教。”赵笙略过白胜,直接将信书交还给了白昱。

白昱倒也未见客套,收好信书,片刻不耽误捡了紧要的便言:“这片林子在辰巳之间起瘴,嗅即无力,凭生幻相。若要出奇制胜……”他微顿,从坐过的矮石旁拔起一株极不起眼的伏地小草,“此草有清心宁神之效。”说着,他摘掉草根,连茎带叶吞嚼入腹,“不想坐以待毙,就尽量多的挖寻此草。过会子瘴雾大起时,它能令诸位稍觉清醒,即制胜法宝。”

白昱言尽,便在白胜虚搀一把下,搜寻起了这草。至于他赵世子信疑与否……爱信不信!且他赵世子如何排兵布阵,与他更不相干。

“咱们去那边。”白昱指着离青苔巨石稍远的一丛草林道。

白胜欲言又止,在经过赵笙身边时,才出声:“这草在林中并不多见,多数都长在了这片巨石高地附近。”

*

一晃辰巳交际,不晓何处生起的瘴雾,已是白茫茫一片充弥在了密林各处。

在彻底歼灭龙信部后,齐军唐部顺着密林打了几圈绕,好不易才嗅到赵寰余部的踪迹。正欲乘胜追击,却被突生氤漫的瘴雾惊乱了阵脚。

不过起伏数息,部众皆有一种被蔓藤缠住径骨之感,愈走,愈被一股子邪劲往回拉着。喘息一阵,都软绵绵地就地坐下了。

齐军唐将亦不例外,喊出几声“停整”的命令后,不只腿软,便连喉嗓也觉出奇的痒。更令他心惧的是,稍然之间他竟在雪一般的瘴雾中,凭空瞧见一朵硕大的墨色水花,缓缓向他逼进。

“别过来……走开!别过来!”

只见那水花丝毫不为所动,愈近愈凝出了冰棱,根根似箭,能穿透他的心脏,“啊!!走……走开!别过来,别过来!!”

赵寰咬紧了后槽牙,强撑着力劲,到底是嚼了一根宁神小草,才觉出几分清醒,见那瞬时逼近自己的冰箭,在眸中缓缓淡去,方不至于如齐军唐将一般。

“世子,还好?”

瘴雾茫茫,视线仅一人之距。赵笙亦是匆忙嚼咽了一根宁神草,且由心的,对这片瘴雾生出了一股子敬畏惊惧。

赵寰回应道:“尚可。”

视线虽然不明,耳闻却愈发清晰。他们都在等樊义那边的消息。是否如料想般,能惊而无险,在解决齐军唐部后全身而退。

“这瘴雾惑人心甚,齐军唐部好不到哪里去。”除留守几人人手一根外,剩余所挖采的宁神小草,皆交给了樊义所率余部。赵笙听着穿林而来混着戮杀的惊喊,估摸着时辰,“该差不多了。”

“嗯。”赵寰沉应一句,便移了移视线,在白茫中搜寻着白昱身形。

也不知过去多久,只见一缕缕明亮光线透隙洒落,瘴雾消弭,樊义才领着去时三分之一人的部众回来。

赵笙急迎过去,“樊将军,这是……?”

樊义脸上急切不输赵笙,来不及与他细说,大步越过他,忙向赵寰禀道:“有数百齐军倘林而来,世子,我们当如何?”这话罢,又接道:“我等本来歼灭了齐军唐部,哪晓回撤时因瘴雾迷路,摸绕几圈,唉——“樊义脸色气晦,恨叹一声,“阴差阳错,竟绕回了来时入口地方。”

“撞上了追兵?”赵笙无甚疑问的问。

樊义颔首,“杀了一场,折去了三分之二弟兄。也幸是凭着瘴雾,齐军没探着底,一时不敢深入,我……末将才得以回来复命。”无论嚼吃几根宁神小草,在歼灭唐部后,他们能摸绕着寻路,尚保持几分清醒,本就是强弩之末。又突逢追兵,厮杀一场,今还可得回三分之一的弟兄,樊义都不晓是耗了多少运气,凭天眷顾。

瘴气凶猛,岂是人心所及?樊义乍逢追兵的凶险,又岂是几句话能说清。众人皆按下此事不表,无不思索着眼下境况的应对之策。

赵寰看着仅仅三十来人的余众,略一抬手中宝剑,语气从容平静,“生则生,死则死。”简短利落,除此,没有一字多余的话。

平稳,苍白,更不失镇定与勇猛的言语,似深潭巨石和耳边惊雷,字字錾在了众人心中。在场无一人妄动,都默然长吸了口气,只等着那个——此刻如他们‘意志’般的男人,迈出步伐,而他们也将生死追随。

“等等。”

白亮刀锋折射出的明耀光线晃在了白昱脸上,他由着白胜搀扶了一把,一瘸一拐上前几步,幽幽道:“吾知道一条下山的路。可避一时,便避一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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