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如此◎
“云瓒!”
密林崖岸附近,倘林围至的几百齐军正呈分散对立之势。晌午烈日下,火药味甚浓。
“你要造反?!”齐军大将怒喝,眼中凝出了杀意。
被称‘云瓒’的年轻校尉讥笑道:“用不着给我扣上这罪名,将军要杀我等,动手便是!我齐民数百万人投靠赵军无数,论造反,既拿杀不过来,更算不到我等头上!”
像是言到痛心处,云瓒脸上亦是阴云密布,怒道:“我云家忠心耿耿,日月可鉴。但在轲大将军战亡后,你们都是怎样对待云家的?罗织罪名,流言中伤,恨不得将我云家拆骨入腹!”
“我云瓒虽非云氏嫡支,却也承着云氏忠勇廉仁的宗训!”他狠握刀柄,“若将军不收回命令,定要我这些兄弟下去,瓒也顾不得甚‘廉仁’之训。反正死路一条,不若快杀一场,好以解欺凌我云氏之恨!”
说罢,云瓒扬手一挥,身后约百来人的兵士便弯弓搭箭,将箭头对准了齐军大将嫡部。
“哎!衡光,这是做什么。还不快快住手!别赵军余部的影子没摸着,咱们自个儿先乱了!”齐军副将跨步一拦,打着圆场。
云瓒似因横出了心上那口憋气,谁的脸面都不愿给了,半分不退道:“我云瓒心里只有弟兄,谁甘为我舍命,我便认谁。伏候赵军十来日,一日一饼,我弟兄过的甚日子,诸位各部又过得什么日子?!”
“今仅凭猜测,就令我弟兄们下崖,探甚虚无缥缈的赵军残部?呵,拨几分粮?哪部接应?我弟兄不是爹生娘养?!”
云瓒忍着饥肠辘辘,念起密林内各处尸首和唐副将军部毫无还手之力的惨死状,心中愈发坚定,甚而萌发出‘投靠仁名在外的赵世子,也不是不可。’逼急了他,大不了玉石俱焚。
继帝霸夺云氏军权,任他族欺凌云氏,这非他云瓒背主不忠,实乃继帝无德,齐宗室无德。
云瓒铁了心。
一场毫无悬念的厮杀,在晌间日头下,愈演愈烈。
云瓒占着弓箭手与弟兄们舍命相护的势头,在折了几十个弟兄后,倒破天荒的领了原数一倍的部众,掩入乱林,继而运气甚佳的,在申初时牌绕出了密林。
“唉。”
齐军副将伤叹。原本吃了万苦埋伏赵军,目下却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只可怜三角岔道内,那做了诱饵的三千冤魂。
打仗有什么好呢。他腹诽道,打来打去,弄得河山破碎,民不聊生!
“将军。末将愿领弟兄下崖一探。”副将愁思了许久,上前两步,主动请缨。
“好!”齐军大将沉沉拍了下副将臂膀,嘱咐着:“若遇赵军残部,定要取下赵寰首级,慰我战死儿郎。”
“末将得令!”
副将从其他嫡部弟兄手上分得了些食水,一面指挥着底下人去寻藤砍蔓,一面目送了齐军大将率部入林,并言赞其继续搜寻的重任,关怀着,“这林中瘴气邪门得很,将军定要当心。”
直等瞧不见人影了,他才淡淡哼出一声。
他不似大将军有家族庇佑,不如云衡光能叫底下人心悦折服,此战筹备之久,各部调度之难,继帝希冀之甚,未能取下赵世子首级……若不主动请缨,待回去,非被斩不可。
加上冤魂三千,在副将心头,此可谓是一场惨之又惨的败仗。
说到底,他略略摇首……
他真是很佩服,亦羡艳云衡光。
除却云瓒自己部下,竟还能让大将军嫡部三分之一的人追随。这本事,能的。
“大哥。咱们这就下去?”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副将眼瞧弟兄们砍来偌多藤蔓,并将藤子都一一结结实了。
他打望一眼偏西的日头,应了声“得抓紧。”接着,他便将先头分得的食水,一一发给愿追随他的十来个弟兄,“刘某不才,能叫诸位跟随着我,惭愧。”
这边追兵下崖不消多提。崖下林子里,赵寰残部在行了两日后,倒是终于寻着了活水源。
众人欢喜至极。
都头张锡得了令,当场便带着两个人去寻了宽叶裹水,还装满了仅有的几个水囊。
“这小子真让人刮目相看。”樊义想起同贺良忠在军帐议事时的争执,难得松了松眉头,不吝啬地,对贺良忠部中的张锡夸赞了一声。
对于樊义自拔下齐都之后,数次胜仗,渐渐骄负起来的性子,赵笙并未点破。苦行两日,紧绷了两日,乍见清澈宁静的水面,他亦是舒下了面容。他附和着樊义,向张锡投去一眼,“幸亏他打小在山脚长大,爬得峭壁,认得些草药。”
张锡已然入了他家世子爷的眼,兹要他们能有性命在,赵笙并不意外张锡会得看重,日后或得高升。
时值七月。炎热日头丝毫未歇,叠之林中湿气略胜,众人身上的大小伤处,好转也快,恶化亦快。
“拾些干枝来,生个火堆。”赵寰接过张锡奉来的水囊,拧出塞头,深深喝了几口。
“妥当吗?”樊义问。
赵笙眸光掠过离他们几步远坐下的白世子爷二人,将视线停在了白昱右腿的箭伤上。
谁都知生火很不妥当,樊义问这一句犹显多余。否则,他们何至于连着两日仅靠野果充饥。
见自家爷默了片刻,赵笙忙道:“就生个治伤的小火堆,应该不妨事。”
他问着张锡,“还有解毒止血的药草吗?”
张锡道:“方才在溪岸附近见着几株,卑职去采过来。”
赵笙应了声“好”,又令人拾来了些干树枝。
“不必如此。”白昱声音生硬。火堆、治伤、止血草药,寥寥几句,使他不难明白那交谈中的对象是谁。他这腿反正是废了,并想承赵军的情,尤其是承欺辱了他阿姐的赵三郎的情。
“世子。”白胜低唤了一声。白昱只觉按在他肩上的手抓得紧了些,便听白胜对赵军众人道:“麻烦诸位了。”
白胜又感激地对赵寰揖了一礼。
小火堆呼呼燃起,等张锡采来止血草药并洗干净,便万事俱备了。
“按住他。”赵寰拔出腿上插绑的匕首,在火上烧了一阵,才握紧了,走去白昱身旁。
明白以火疗伤情形的赵笙,怕白世子爷过会子疼得受不住,也主动过去,帮着白胜一道压住了白昱。
将触及白昱肩颈,他便惊了惊,“怎么这样烫?”
白胜神色微黯,沉哽道:“昨夜里就烧起来了。”
听罢,赵笙吸了口凉气。审视着白昱的眸光不禁更深几分。得亏这位白世子爷年岁小,若不然,于他们倒是一位劲敌。
“忍着。”赵寰掌中血口已开始结痂,丢出这两个字时,被握得极稳的刀尖,快速挑开了那骇人箭伤上裹着的权宜药敷。
不待围住观看的几人呼吸,须臾片刻,深焊在白昱右腿胫骨处的六棱断箭,便被利落拔出,被赵寰扔在了地上顺势滚了滚。
白昱闷哼过几声,才先被烧得略红的小脸,霎如雪纸。身子也不受控地痛抖着。
赵笙死死压住他,并唤张锡取来一截树棍,让他咬住。
甫将取出了箭头的伤处,立时血涌不止。白昱右腿亦跟着抽颤。
“火。”
赵寰搁下匕首,一面接过樊义递来的火枝,一边腾出左手,助其赵笙二人狠压住白昱右腿。
举火动作前,他深深瞧了眼白昱形容,仍是两个字:“忍住。”
白昱虽觉剧痛难忍,到底存了丝清醒,与赵寰点了点头。
拔箭后大量出血,且凶且急,他们手边没甚千金药物,亦无可消耗的修养时间和环境,只有原始粗暴的手段,却可立竿见影。
猛火炙肉的滋滋声细小又清晰。
霍地,白昱似被雷电击打了一般,脑袋猛扬,额头青筋暴起,牙关咬着的树棍更是倏然断成两截,险些昏过去。
然,待他缓过片刻,惊抖的视线中只见赵寰再次稳握住了匕首。两人视线交接,白昱眼睫狠颤,干脆合上了那双湿漉又倔强的瞳眸。
“忍。”赵寰吐一个字,话语略顿,在这回动作前,到底安抚地解释了一声,“你伤上坏肉甚多,要想尽快好转,必须割掉。……方才是因血涌得急,一会还要再止一次。”
“嗯……”白昱闭眸颔首。
刀尖刮骨、利刃割肉,来来回回,就那么方寸之地之间……这种感觉,谁看了都会忍不住侧目,不愿多瞧。而白昱却只有十五岁。
“世子!”白胜惊呼,红了眼。
也就在将割尽伤处坏肉的前一瞬,白昱终终是撑不住昏了过去。但在再次以火止血时,猝然睁眼,若非教人死死压制着,恐已经弹开了伤处上的火枝,拔剑挥人了。
“好了。”
赵寰略松一口气,扔下火枝,转头唤来张锡,“你来。”
“是!”张锡急忙上前,将手中早已捣烂备好多时的药草,密密地敷在了那处伤口上。他细细打量过这位刚受过磋磨的少年郎一眼,只觉由衷佩服。
……
或是因找着了活水源,赵寰允许部从修整一阵。白昱目下发着烧,又精神耗费太过,顿觉身子瘫软如棉。他一动不想动,干脆闭阖了眼。
等醒来时,才惊觉自己躺在一张由木头做成的浮筏子上,右小腿被绑了一根笔直的圆棍。他身边亦仅白胜一人。
“赵……”咽下那个‘寰’字,白昱改口问着:“那些赵军呢?”
白胜划着筏子,沉道:“齐军追了下来,想是两方正交手。”
“那咱们……”白昱疑惑,总不能仅凭白胜一人,便能带着他脱离赵军或打趴追来的齐军吧?
白胜道:“是赵世子放了咱们,还给了这做好的筏子。”
白昱听过,默了默,半晌轻哼出一声,“嗯。”
”世子?”白胜握着桨棍腾不出手,只能问着:“还烧吗?好受些没?”
“无事了。”
白昱自顾思忖了阵。用不着时间流逝,刀割火瞭般的拔箭治伤尚还在眼前,他并不愿总欠那无耻之徒赵三郎的人情。
他沉声令道:“转向,咱们划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