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不投机◎
白胜虽不知这段平静水道能撑多远，也难遇赵军主动放人，他有心坚持，却无法不遵少主命令，只好将筏子调转回头。
筏子划得轻慢。
二人都凝神屏息，竖耳听着前方响动。
“太静。”听了一阵，白胜低言。
白昱拧眉未语，示意白胜接着往前划。
直等划到先前停歇处的那片水面，他才令道：“进林瞧瞧。”一点动静都无，莫不是追兵众多，将众人全数歼灭了？
该不至于……如此声名赫赫的赵三郎，要真消陨在此地，算得可惜。
白昱右腿勉强支着地面，由白胜略搀着，朝林中走了一阵。
“不若咱们回吧。”白胜耳听六路，唯恐遇上追下崖来的齐兵。
白昱四下望过一番，见未发现赵寰一行踪迹，也歇了心思。他此刻正后悔，他俩好不易才脱离赵军控制，这会又巴巴将自己送来……许是近一日的高烧将他烧得糊涂，未曾清醒，才在念起赵三郎为他治伤那一幕，稍失理智。
说来，赵军死活与他有甚相干？赵三郎一死，于他汉地还少了一位敌手。
“咱们回。”
白昱毫不留恋地转身。
忽地，一声笑语由远及近传在他耳中。赵笙领着几个赵军，从一片掩蔽甚好的林后显了身。
“白世子爷，怎的没走？”赵笙话问得亲熟，动作却很不客气。在他示意下，几人抽刀拔剑皆对准了白昱。
白昱悔得腿疼牙疼，道：“吾来看尔等如何惨败。”顺便替赵三郎收尸。
赵笙始终笑意盈盈，先头两日的紧绷神态已褪了个干净，“那叫白世子爷失望了。”
白昱冷哼，瞥过柄柄白亮刀锋，“要动手，就快些！”
赵笙仍一派笑意，“白世子爷言重。我等若真有心动手，何须等到此刻。凭那封信书么？”
“请吧。”
赵笙几人本是追着一只兔子出来，欲猎回去果腹。没曾想兔子跑掉，倒猎得去而复返的白昱二人。
白昱目不斜视，在佩剑支撑与身后刀剑的威胁下，跟随赵笙，一路瘸拐着到了一处山洞。洞口隐蔽且狭窄，穿过几十来步，经一处拐口后，才知里头别有洞天。
赵军众人又见到这位算得一条汉子的少年郎时，面上全闪过惊讶。
“兔子跑了？”
听自家爷淡淡一问，赵笙回道：“可不，有人打草惊兔。”说罢，他还侧眸问着白昱，“是吧？白世子爷。”
话不投机半句多。白昱始终没甚‘阶下囚’的自觉，挑着一处离这对主仆稍远的位置，拉了白胜就坐下。兀自靠上洞壁阖目养神。
白胜没他家少主淡定。观巡过一圈洞中情形，尤其多瞧了几眼个个双手被缚约莫有十来人的齐兵。他暗暗吃惊，琢磨着，纵是三十来人对战这十几人，也不该形容不改，没半分损伤吧？
毕竟，齐兵倘林而来，还到了追下山崖的份儿上……
莫非……
眼见那个叫张锡的，在赵世子点头下，竟把采来的野果一份份分在了齐兵手上。其中一个因前绑双手不便，一时没接住，张锡还甚为不厌的替他拾起。
白胜不禁疑道：究竟乃赵世子及其部下对俘虏好得过分，还是这些齐兵有名无实，什么追兵？恐怕投诚还差不多！总不能因什么‘仁’名在外，故而惠及他们这些阶下囚？
“喏。”
白胜正思着，忽见一块烤得酥香的兔腿肉并一块小肉，递至他身前。
他略咽口水，心头忖着，是否要收回甫将那声腹诽。
感激接过。他留下那块小的，将大块兔腿肉奉给了自家少主，“世子？”
“用不着。”白昱忍着腹中咕响，微微瞥开眸光。
他虽做出一副阖目养神样，却思绪不停，时而掀眼观察着被缚齐兵之异样，以及赵寰一行个个松快得过分的神态。相比昨日，无可比拟。
“便吃一点……”
白胜很想劝一句：养得力气在，终归没不好的。但他再迟钝也知，他家少主与赵世子之间，除开汉赵两地对峙为敌，似乎存有些个人恩怨。这恩怨还与少主视为珍宝的姐姐——他们那位被王爷寻回将及年余的郡主有关。
那时在崖边，他听得赵世子问了声郡主近况，少主也骂着赵世子‘卑鄙无耻’。
事关郡主回汉地之前，究其如何，白胜明晓，绝非九曲城内那些谣言便可猜凭的，而今么，不说甚么赵世子，定该与赵地相干。
白胜无意猜揣郡主之事。却仍因这念头忆起——为护郡主名节，世子怒而发作李少游，亲自动手将李少游打得凄惨那回。那时……
他哥哥尚在。
白季之死令白胜悲痛万分。然少主安危未定，教他不敢多思。
白昱观白胜神情黯然，眸含悲色，便也猜到他该是念起了白季。他默默接过那块酥香兔腿，将其又分出一半，塞在了白胜手中。
*
难得的平静尤显珍贵。使众人觉着仅一闭一睁间，一夜已过去。
白昱在赵军控制下，随顺着越发见浅的溪道蜿蜒下行。待真真弄明那十来个齐军确乃投诚之时，数日飞逝，透过略密的林木隙间，一条算得尚宽的平道赫然横在了众人眼前。
赵军一行长舒心气，面带欢喜自不消说。唯白昱二人，眼盯着那条截断平道的浅溪，沉默不言。
白胜早收拾好了心头悲痛，一心尽堤防着赵世子。毕竟汉赵敌对又彼时不同此时，从密林及下崖后能待他们尚算不错，不等于目下如一贯之。
他微敛瞳光，与自家少主视线略碰了碰。
“此处何方？”
出乎白昱二人意料的是，赵寰仅在走出山林忽见这条道路时，脸上闪过喜色，几息后便容色肃显，更是于那次刀火拔箭后，首次正瞧白昱对其言谈。
“不知。”白昱瞥开眸，回答一如崖岸边那次。
赵寰审视他片刻，对白昱的回答，明显嗤之难信。一个能在短时内分辨清密林方位的人，却说不晓脚下属地谁家？
他不肯言，赵寰当不可能强人所难，将他嘴巴撬开。
“整队，速速进林，沿林而行。”赵寰令道。无论齐地、汉地，只要非他赵地所下的城池，于他一行无异出得狼穴又入虎窝。且他能断定，不从三角岔道附近出去，他们实难从林中行至赵属辖地。
“走。”赵笙、樊义二人于片刻欣喜后，也明白了世子令中的未尽之意。抬手剑出，半分不嬉笑的将锋刃搁在了白昱二人颈项之上。
白昱毕竟受制于人，没甚选择余地。倒也秉持着一身从容气度，忍着腿伤重新入林。
赵笙在自家爷示意下，用藤蔓前缚了白昱二人双手，让他俩等同了齐军刘副将投诚那波人的待遇。
“……且记，不可大意，不可被发现。”赵寰吩咐着张锡带人沿林边侦查，其余人等皆林内缓行。
“卑职明白。”张锡领命而去。
众人行了不多时，不及张锡遣人过来言说究竟，一阵马蹄混着整齐划一的步伐，由远及近，已然传入众人耳内。
前头灌草被撩动，是张锡快步回转，低言：“禀世子，是汉军骑步混兵。约在千数以上。”
“不动。”赵寰低令，亦随即向众人打了一个原地静待的手势。
张锡颔首，猫腰自去了。
“捂上他们嘴。”赵寰瞳似点漆，其中似有暗云飘过。
赵笙虑其所虑，不过在世子话落之间，已是亲自动手捂实了白昱嘴巴。余人见状，都分别将白胜及那十来人齐军的嘴缝捂严了。
赵寰深瞧白昱。
白昱却一副任君施为，不反抗不挣扎，微垂着头，视线朝地。
赵寰不是不明汉军便在林外，白昱倒反常不弄出声响之因。可他终是信不过，一如投诚的十来个齐兵般……从密林狼狈下崖来，无论他们奉上什么投名状，并将他赵地有内鬼勾连齐继帝，透露赵所下城池的军数及华正部、他和华正之间私交关系，而料定必于秋前寻找决战的他们，必会行军三角岔道，以便同华正麾下汇合……故而大费周章，提前许久伏兵三角岔道，不计代价，只为取他首级。
再者，那位刘姓副将还透露：汉齐两军对峙实有猫腻，齐继帝从汉平宁侯手内夺回的城池，简直不费吹灰力气。其实乃得知汉世子请命张陵口，故而双方达成的利益，各取所需。白昇欲以几座城池，换白昱项上人头。
原本汉地君臣间如何内斗，于赵寰只该乐见其成……
但从密林下崖以来，见识过这位年仅十五少年郎的坚韧后，撇开两地敌对不谈，他对他遭临的这般兄弟阋墙，反生出了略些感慨。
赵寰凝神听着林外动静，眉头皱起。
只听，又一支明显快于所行骑步混合兵队的动静，由远及近，似乎要追上这支骑步混合兵队了。
“延弟！延弟！！”
该是属追赶那支骑兵队伍中的一人，隔着老远，将此二字喊得声震林兽。
“延弟！！！”
林外马蹄翻飞，林内众人不由都握紧了刀。
白昱仍一副不咸不淡、低眉垂首，任赵笙制捂住的失神模样。许是他此般模样让赵寰主仆稍失了戒心，在蹲离他几近的几人都未察觉，他正使着被前缚的双手，不动声色地，缓缓抽出了那截、藏绑在他右靴内的——那支短箭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