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昱脱身◎
一霎动乱。
白昱手持断箭奋身反击。赵笙反应也很快,身形略闪便避开了,六棱箭头从他胸前划了个空。只是如此来他五指稍松,白昱后退半步,已是脱离他控制。
无甚意外的,一声足矣惊动林外的高呼,从他喉嗓跃出。
“你该死!”赵笙一脚踹翻他,杀气翻腾。
左右目的达到,白昱虽被踹中心窝,一张小脸疼得雪白,却不怒反笑,“吾说过,要杀就早动手。”
“你!”
赵笙剑逼他咽喉,一刹刺出一孔血痕。
“外头俱是我汉地兵将,你们跑不了。现若杀了我还有机会,不然,吾可不像赵三郎假仁假义,妇人之仁!”白昱说罢,还挑衅地掠了眼赵寰。
“世子,便让末将结果——”
见赵笙剑锋停住,樊义怒不可遏,就要松手丢开白胜,欲先杀白昱后快,却忽听世子令道:“挟他做人质,咱们出去。”
“可——”樊义咽不下这口气。
“杀了他,你我便能脱身?”耳听一阵倘林声,赵寰当机立断,亲自挟了白昱朝外走。
白昱腿瘸了,双手缚着,嘴上仍不饶人,“赵世子能屈能伸,令吾大开眼界!”
赵寰剑锋略偏,压着赵笙刺划出的血痕斜逼了上去,“最好闭嘴。”
白昱觉着好笑,讽道:“目今形势,你敢杀我?”
“有甚不敢。”赵寰手劲微收,剑锋吻肉,实实抵在了白昱脖颈人迎血脉之处。
白昱只觉心头漏跳一拍,继而目注心凝,细细盯看脚下,唯担心脚下一个不稳,便磕上颈上利剑,“没吾做人质,你等便只能给我陪葬。”
生死关头,赵寰难得笑了笑,“白世子爷难道未听说过一句话?”
白昱沉默片刻,“什么话?”
“疯狗是会咬人的,不是么?何况白世子爷眼中的,我这等宵——小——之辈?”末了四字,赵寰一字一句道得极重。
“无耻……”忽觉赵寰气息微变,话语凌然起来,白昱脚步倏停,一时有些瞻前顾后,不敢轻举妄动。半晌才重复地憋出一句,“简直厚颜无耻。”
“你最好盼着外头,别是平宁侯麾下卒伍。”赵寰略移剑锋,手抓他后领,催推着继续走。
“你——”
“汉地君臣内斗的细末,我很有兴趣,但非现在。”
赵寰言语冷然,白昱听过轻哼一声,也不再多言。平宁侯这茬乍被提起,是直插了他肺管子,堵得白昱念起了密林内为护他牺牲的众人。因他姐姐而起,与赵三郎之间的私人怨恨但被放下,他心头,便唯余一股愤恨。
“你想死?!”
白昱思绪翻飞,脚下不慎撞上一堆零碎乱石,手脚不便间,眼看就要狠磕上赵寰手中剑锋,若非赵寰撤移得快,又死劲拉住他,这会早该没了小命。
白昱被喝得一愣,接着爆发道:“吼什么!?吾死不死与你相干?别猫哭耗子假慈悲,我死了,你、你们赵地正好开怀!”
“外头便是平宁侯麾下如何?众目睽睽,他们敢不搭救吾,敢当众害我?!”
“要发疯去外头发,看外头认不认你这世子爷。”赵寰打量他一瞬,只推着他迈步,不愿理会。
“什么意思?”白昱拗上了劲。
“没甚意思。”
“说明白!”
“到了外头,去溪边照过便知。”答应过这句,任白昱劲拗得多紧,赵寰冷眸冷面一概不闻。
白昱有些泄气,先头那股笃定瞬失大半。赵三郎没有言错,经密林一战,兼之下崖及下崖后的来回折腾,炎炎夏日,数日未曾顾忌形容,他们此刻俱算得衣衫破碎、蓬头垢面。更别提身上的汗馊味了。
若果叫赵三郎乌鸦嘴言重,外头果乃平宁侯麾下,莫说认不出他,便教赵地那位赵安王现站在这儿,恐都难认出赵三郎来。
在众所有人中,最最干净不染的,只一把把白亮刀剑而已。
“等等。”白昱停下。
“又做甚?”
“……借剑一观。”他难得有求于赵寰,便弱了气势。
赵寰脚步微凝,不解地斜睨他一眼。白昱趁着剑锋稍住,忙朝其上一看,只见上头大喇喇一个‘疮痍’糊面,刺得他倒吸了口凉气。
“还出去做什么……”投死么?
“回去。”
从密林到如今,赵寰被白昱阴阳怪气讥讽了一路,骂了一路,若非因敏思之故显得理亏,换个人,不是敏思弟弟,未曾着汉地暗桩探得他待敏思极好,莫说樊义、赵笙难忍,他早想一剑结果了他。赵寰难得反讽:“今来得及?”
“你们跑吧。”
白昱被赵寰狠噎了句,片刻才又道:“快逃吧!放了白胜。”他不幸死了便罢,他那乖外甥还是个奶娃,别可怜的没了爹。
“世子,属下绝不离你!”白胜猛迈一步,沉声道。
“傻什么,且避一避。”白季为护他已然没了,不能再搭上白胜。
“不,白胜宁死不离。”白胜从不惧死,遑论有甚弃主偷生之事,发生在他身上。
白昱动容,对白胜微微颔首后,便没再多言。
“你在赌。”赵寰陈述道。
“不关你事。”
耳听搜拨林子的动静愈发挨近,白昱难得好心提醒,“再不走,可就真难走了!”
赵寰仍站立原地未动,只道:“若能走,此刻你为何靠树干借力?”
“我是腿……”他吞回‘疼’字。正如赵寰所言,他快没甚力气支撑身体了,很想歇歇。一行人历数多日,加上投诚的十来个敌军,山中野果有限,谁能吃得几分饱?尤其今个,行涉大半日,既未采得半个果子,也未追猎得猎物。众人凭空耗了力气不提,饮灌的一腹溪水,也挥汗如雨早洒干净了。
赵寰亦在赌,赌白昱是在听见那声足震林兽的“延弟”之后,才决定反击赵笙的。
“有几分确定?”莫说眼下离开,依他们仅存体力,既教白昱打草惊了蛇,外头大军搜林,任其拼尽力气,他们也逃脱不掉。
“不知。”
回应赵寰的还是这两字。只是,这次声调低沉。
“是真不知。”
没听过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么?白昱迎着赵寰探究的眼神,瞪了回去。白昱却如赵寰所料,是在听见那声‘延弟’才决定反击的,但他无法确定,正搜林过来的队伍,真如他所猜测般。万一听岔了,辨错了……
再说,就算他猜准了其人,瞧他今般模样,认不认得出他是谁,还两说。若乃平宁候麾下,便算他们都倒霉吧!
白昱想起侦查的张锡几人,正欲开口,便闻见搜林寻来的队伍动静已近咫尺。小片刻后,一众严整精壮的兵卒就将他们团团围住了。
张锡被一个身量高大、瞧着孔武有力的年轻将领推了过来。他手臂中箭,伤处流血不止。
“尔等何人?”问这话的,是另一位身姿挺拔、面容朗俊的年轻副将。
两个年轻将领相貌有几分相似,瞧着似乃血亲兄弟。
“赵军?”面容朗俊的年轻副将上下打量着赵寰一行,从其脏污难辨的衣着,分辨他们身份。
“齐军……?”又移着视线扫过投诚的刘副将等人,兼之他们仍双手被缚……年轻副将心头,对赵寰一行,算是有了初初认识。
就在年轻副将皱起眉头,分辨着白昱二人时,白昱猛侧瞳光,朝赵寰眼角抽筋似的眨了眨。
赵寰手上反应比脑中思忖更快,上前半步,抬手一划,便重新挟制住了白昱。剑锋一横,力道之重,险些直接陷进白昱脖肉里面。细细鲜血,立时顺着白昱脖子流滚。
该死的赵三郎!白昱搁心头,狠狠骂上了几句。脸上却是神色不动,只一双眉头皱得极紧,瞳孔微缩。
“世子!”
白胜吓得呼吸一窒,惊呼了声。可奈何自己双手被绑,连握刀都无法做到。
“赵世子爷,有话好说……兹要放了我家少主,一切都好谈……”依才将自家少主提醒赵世子离开一则,白胜吃不准他俩是假意挟制,还是赵世子真戏真做。
白胜一颗心,随着那片剑锋忽近忽远,也忽上忽下。唯恐一个不慎,真划破了自家少主的脖子。
“王……这是咱们世子爷!” 说来这王家两兄弟,白胜还是见过的。就少主因九曲城内流言修理李少游那次,这二人一身孝服路过巷口,许是以为哪家公子哥仗势欺人吧,在他俩欲出手帮李少游时,少主却猛一回身,解了所带印信扔给了王家二郎。
王家二郎见世子印信,自然不敢造次,恭敬奉回印信,对李少游一事权作未见……白胜记得,世子接过印信时,甚不客气地道了一句:“觉着吾仗势欺人了?吾今儿还就仗势欺人了!”
忆起始末,白胜倒觉着世子与王家兄弟该早便见过。王家兄弟二人,不该认不得世子!
“延弟,我没听错吧?就说是小臭孩来——”孔武有力的年轻将领一句话还未吐完,便见自家弟弟射来一道冷凉眼刀,教他差点咬了舌头。
王延先替白胜松开双手,才艰难地,将狼狈不堪的白昱与记忆中那位贵气神秀的世子模样,重叠在一起。
他没时间思量其他,一瞬不动地盯着那把——随时能要了他们世子小命的剑。
“赵世子……可对?”王延轻挥手,令兵卒略略退开,摆出了个‘请’的姿势,“此处非是商榷之地,请外面详谈。”
赵寰道:“替我们每人备一匹快马,不然——”他斜了下手中剑,威胁之意不亚于言表。
“可以。”有他们世子在手,且乃预料中的条件,王延爽快答应。他对自家兄长道:“出去告诉叔父,替他们备马、备食备水。”
“哦。”王玄有心留下,奈何延弟要他出去传话,只得先出去了。
“只要莫伤了我们世子,一切好谈。”王延示意赵寰一行人先走,他领着众伍仍呈散围之势,小心应对,步步往林外挪。
外头紧张氛围不输林内。王百龄从王玄口中听知了个囫囵,听得关键——他们世子遭落他人手中,正被挟持,亦是着急上火,于此事慎之又慎。
“你去备马。”他交代王玄。
“可是叔父,延弟他一个人……”
紧急关头,王百龄没功夫跟他扯闲篇,一脚便踢了上去,“没听见?”
王玄泄气,“听见。”
“知道怎么挑么?”
王玄仍一副泄气模样,“哦。”
“哦什么?你给我上点心,这事非同小可!若出差池,莫说叔父搭上老命,你们两个……延儿也得下狱杀头!”王百龄深知这呆侄儿软肋所在,忙拿王延唬他。
“什么!那小臭孩又要延弟的命,不准——”
“再胡说八道!备马去。”
“哦。”因听得事关延弟性命,王玄一扫闷堵,声沉有力。
“将军,他们出来了。”王百龄身边一个偏将望见林边对峙阵仗,忙提醒一声,并紧随王百龄大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