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她好吗◎
白昱屏退众人。
“世子,不可。”挟持那幕似在眼前,王延与白胜还心存余悸。
“下去。”
白昱语气不容置疑。
“那卑职等……就值守门外。”白胜同王延对视一眼,替其掩上屋门,退了出去。
“白世子爷是来看赵某笑话的?”做了十来日名副其实的俘虏,赵寰早卸下了置身战场时那冷肃面容,显出了平日的随心恣意。
白昱替他斟倒出一杯酒,赵寰哗啦着锁链,接过,抬手饮尽。
他轻摇首,品评道:“辛辣灼喉,这酒差了。”
白昱难得压住了打瞧见赵寰这副神态,就生起的不快,“不怕酒里有毒?到时可没命评头论足。”
赵寰不以为意,讽嘲道:“如此,白世子爷岂不做了亏本买卖?只怕汉王爷和你汉地廷臣,要气得捶胸顿足。”
“怎就没把你一口呛死。”白昱话虽如是说,仍给那空杯续满了,“这样便乃天意,与本世子无甚相干。”他噔一声,搁下酒壶。
赵寰饮尽杯中酒,笑道:“看来天意还是眷顾赵某,断不会让吾轻易折死。”
“多谢了。”连着两杯下肚,赵寰心头那点烦愁顿扫,看向白昱,开门见山道:“若无他事,白世子爷就请回吧。”
白昱笑容一收,冷冷对视,“我阿姐过得很好,希望赵世子莫再打搅了她。”
“……白世子爷说笑了。”忽听白昱主动提起敏思,赵寰心上一抽,觉着密密的细疼。十指不禁颤动了瞬,忙佯作倒酒,“赵某今只是阶下囚,何谈这说。”
“想是白世子多虑。”酒过喉头,没有辛辣,他觉得苦涩至极,“她丈夫……对她好吗?”忍了又忍,仍未忍住,赵寰问出一直以来他想得知,却没来得及令人打探的存问。
丈夫?他阿姐什么时候,有了丈夫?白昱恨恨暗骂一句无耻,他赵三郎眼里,他阿姐如此轻浮?
“自是举案齐眉,百般疼爱。”他索性将错就错,好叫赵姓三郎知难而退,免得打着他阿姐名义,凭空生出些幺蛾子来。
“是吗……很好。”赵寰压住翻涌心绪,略松开了紧握的酒杯。
“你大可死心了。我汉王府清净无染,不似你们赵地腌臜,会害得我阿姐险送性命。”白昱雪上加霜,挑着话,直往赵寰心口上戳。
赵寰淡笑,“汉地死士耳聪目明。”
白昱轻哼,“是你们安王府下人嘴太碎!”
屋内短暂沉默。
赵寰倒置过酒杯,心中滋味难辨,“你不就是担心,怕我透露出你姐姐与我、与赵地之间的干系?我说过,白世子多虑。”两地交战,无论白昱仅仅顾着敏思名声,还是兼维护昭慧郡夫与其妻之间的深情,费不着白昱这趟,他都会闭口不言。对敏思,他愧疚都来不及,怎可能,去伤她。
待功业立定,必三书六礼、八抬大轿的……
天地茫苍,唯卿,挂余心耳……
昔日承诺盘桓心上。
赵寰一颗肉团心似刺得鲜血淋淋,他忽有些厌恶这阶下囚身份,便是殒命密林,也好过此般昼夜虚静。但远离了战场,无庶民疾苦于前,教他无法克制,不去思她。
许是触底反弹,强压了整年的感情,一朝脱离桎梏,便如离笼飞鸟。再没力量封闭回去。
*
九曲城风光,不输赵地上京。
赵寰身于囚车内,难得有心情地打量起了街沿驻足的行人。
雨幕早上才停。周遭行人商旅亦是脚踩积水,翘首端详着数辆囚车内的赵寰一行。
“听说是一群无恶不作、屠人性命的匪寇。想来过些日,西市必会设下法场杀之,以快人心。”
“唉,虽说乱世艰辛。可咱们王爷治下,也是清明太平。居然放着手脚不用,去从那杀人越货的勾当。斩首也该。”
“谁说不是!”
行人你一句我一句,多是围拢在一起,瞧过一阵后便歇。三三两两散去。
当汉地‘大理寺’黑底烫金的匾额映入赵寰瞳光时,他已了然,关押他一行之处到了。
“请吧。”
王延吩咐底下人打开囚车,亲自押送赵寰入了一间黑洞洞、尚算干净的死牢。并将赵笙、樊义两个大将,同般分别关押。
“记住,没我的话,纵谁也不许令其靠近。”他把镣铐钥匙收好,将牢门钥匙递给了王玄。
“哦。”
“别大意,他们若是跑了,我和叔父得以死谢罪。”王延唯恐王玄不上心,自个儿拿着自己性命压在王玄心头。
听延弟这么说,王玄眼可见的郑重起来,“没延弟的话,不让别人靠近。”他重复了声,“嗯。”
“辛苦大哥。”
“不辛苦。”王玄忙咧嘴一笑,“延弟和叔父辛苦。”
王延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历来只要是他安危于前,他大哥丢了性命,也不会眨眼。这差事,能叫他绝对信得过的人,只有他大哥。
王延出去外面,与大理寺卿交接了之后,一面着手下得力干将内外布防,将大理寺围得飞不出一只苍蝇,一面赶着觐见王爷。
写下的奏疏,已先一步请世子代为转呈。他刚行至半途,就碰上了匆忙前来宣他的使官。
二人略作寒暄,脚不停步。
王府大门巍巍。这一进去,待王延从宣殿退出时,已在一个时辰之后。雨后清霁升天,轻风送来凉意,稍解了附着在人身上的暑气。
“王将军,欲往何处啊?”
王延寻声看过去,略带笑容,拱手致礼,“卑职见过世子。”
白昱站在宣殿门侧的一处光影中,身后随着两个奴仆。他站立原处未动,只问:“这是急着回去?大理寺?”
“回世子,卑职……”王延顿了顿,“王爷已将看押之责交由小将。王命在身,卑职不敢不尽心。”
白昱笑了,“吾面前,王将军似乎谨慎过谦。”
王延面上显出不明其意,“卑职惶恐。”
白昱也不戳穿他,“王爷念你王氏一门忠心尽职,多年来镇守南地功高劳苦,今又建大功,已封你叔父侯爵,封你建南将军,赐王家金银若干是否?”
“是。”
王延不会傻到去问世子怎知。他那封奏疏本便是请世子代呈,世子能知晓王爷刚宣下的封赏,亦是情理中事。他会心道:“末将、多谢世子美言。”
白昱仍笑道:“改日,王将军是该宴谢吾一回。建南将军一职,确是吾替你请封来的。但……”
白昱没给王延接话的机会,“王将军救吾一番,合该我先摆宴谢过。请至湛然殿一叙。”
“这……”王延迟疑,“世子明鉴,末将身负王命,实在不敢怠慢。”他择由谢辞。
白昱不容拒绝,“吾亲自来请,王将军也排不出空?”
“末将……”
“还是说,王将军本来不愿?”
连番追击之下,王延哪还敢言吐一个“不”字。无法子,只得应下时,忽听见一声清脆话语,“郡主,世子爷在那里。”
此不高不低的一声,既传入了王延耳中,亦分毫无损的飘在了白昱耳畔。
白昱下意识皱了下眉,继而飞快调整好神色,回身快走几步,迎上正过来的敏思,眉眼含笑地问:“阿姐怎过来了?”
敏思一袭湖青衣裙,青丝挽髻,发中斜簪着一支银色飞鸾步摇。薄薄光线下,肌肤赛雪,面庞明丽如旧,“还说呢,我是从你院里一路寻过来的。处处不见人,才猜着或可能来了宣殿。果不其然。”
她眸光轻移,从白昱身上挪至了王延身上,略略上前,“想必这位,就是王将军?”
“末将见过郡主,郡主金安。”初回乍见这位王爷寻回的昭慧郡主,王延没敢多瞧,忙将视线垂地,朝敏思单膝而跪,行了个大礼。
“王将军快快请起。世子逢难幸得你相救,王妃和我,对将军都感激不已。”
王延起身,仍拱手致礼,“郡主折煞末将了。本是末将分内之责,让世子受惊受伤,本已罪过。何敢当王妃郡主一个‘谢’字。”
王延从未想过,这寻回的昭慧郡主竟如此端方瑰丽。待人接物,亦同样从容有礼。不像刻意学之,怎么说呢,就像淡淡檀香沁香入骨,乃骨子里的修养。
“阿姐寻我可是有事?我正设宴湛然殿,请王将军以谢相救之恩……若无事,我们便……”白昱提着心,他还没来得及嘱咐王延,担心交谈之间王延说漏了什么。若让她阿姐得知,眼下赵姓三郎正关在他们大理寺死牢中,就晴天霹雳了。
“正好。”
敏思接着道:“母亲也命人摆了晏,设在菡萏水榭。我是来寻你,并请王将军一道过去的。”
王延听王妃有请,刚想道一句“末将实不敢当”,却见世子侧身对郡主轻言:“阿姐略等。”而后屈尊朝他过来,对他道:“借步说话。“
王延随着白昱走出七八步,耳听世子交代:“待会,如果郡主问起你救吾之事,不管你怎么说,总之一句:凡郡主在场,绝不能透露出所擒流匪是赵军。明白吗?”
王延郑重应“是。”
若说赵世子挟持及他们相救……他们闻声入林那时,细细回想,想起世子的临场反应和所处位置,王延一直甚为疑惑。哪个待救之人,会不心神紧绷?会在救援到来时,反应略慢到被远他几步的敌军挟持?只是后来,赵世子那把反复横在世子脖颈、不像作假,险要了世子性命的利剑,才打消了王延大胆猜想。
王延彻底从王府大门出去时,已是后半日。回至大理寺,巡过布防,又婉谢过大理寺卿的晚宴别请,才觉流光乍逝,到了日暮时分。他忙命人备下饭食,提着食盒下去死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