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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作者:霁泽 当前章节:6230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0:11

◎拦她外出◎

连着二三日,汉王府大门上最为忙碌的,莫过于一茬接一茬的医官大夫。来来去去间,个个都对白昱瘸了的右腿惋惜摇头。

白瑾于留下敏思陪着白昱,自己与王妃步至外间,肃问医官:“真没办法?”

医官压力如山,据实回禀:“眼下时月,凭世子爷腿上受过的伤情,右腿能保住都属万幸。若要恢复如初,恐怕重新打断接骨……都难。”

孔王妃眼眶霎红。

白瑾于单独见过白胜,命他事无巨细,从世子初至张陵口大营,缘何领军至密林,以及密林内遇上赵三郎之后的桩桩件件,皆了知明白。他压下心疼,略摆手,无意迁怒医官,“下去吧。”

医官如蒙大赦,忙行礼退下。

“都怪你。”孔王妃这会只顾得心忧儿子,“你若不允他去张陵口,他还好端端待在西郡。何至于……今瘸了腿、险丧性命。”

白瑾于宽慰着,“还好,他是男儿。”

“什么还好?”孔王妃气得理智稍失,抬重语气,“险害世子,平宁候这回难辞其咎!”当着下人面,她不好将矛头直指白昇,挑明本是白昇加害。

“你若包庇……”

“都下去。”白瑾于沉声挥退众人,亦打断了孔王妃未尽之言。

孔王妃愤然,将身一侧,好似和白瑾于话不投机半句多,不愿理他。

外间静得落针可闻,白昱和敏思适时出去。

“母亲莫要担心。不过瘸了一点,你瞧,哪能坏了儿子行走?父王所说极是,儿子是男儿,又是世子,岂会因此颓唐不振?”对于腿伤,白昱早有预料,他递着台阶给他父王解围。

敏思也道:“阿弟一如父王,心上怀着民间疾苦呢……便算腿瘸一点,与志向何干?”

“这事牵涉如何,平宁候是否难辞其咎,自有父王及诸位臣工论断。难不成,父王会不疼儿子?”敏思同样为她父王递台阶。

她抬手斟茶,奉给孔王妃,“母亲又怎会信不过父王……阿敏替父王赔罪可好?”

孔王妃接茶,“谁要你替……”一年努力,总算捂热了敏思的心。母女二人相处,自然熟稔许多。念起这处,孔王妃稍觉欣慰,稍稍冲淡了心中担忧。

“好了。”白瑾于难得松下片刻神经。他默然不言,是因心中烦怒,断非不能宽慰好王妃,与王妃置气。他站起身,打算回宣殿处理政务,对敏思道:“陪你母亲回去吧。”

“也放你几日假……”他迈出一步,回身言对白昱,“歇养好了,便来宣殿听政。”

“是,儿子省得。”

目送走白瑾于,白昱陪着孔王妃说过几句,陪着一道,同将他母亲和姐姐送至了湛然殿门口。

孔王妃示意他留步,嘱咐他身边侧奉的杜兰道:“仔细照顾世子,但有何事,立刻来报。”

“母亲便放心吧。”

他非孩童,怎的不知顾好自己?何必叫杜兰时时盯着。

敏思对于时时盯住一个人,又时时被人盯着,都感受至深。她淡淡一笑,陪孔王妃回去了。

白昱回转屋内,换过一身衣袍,招手唤人来问:“白胜回来没?”

“刚回来。”

一个侍从答应。

“让他书房等候。”

“是。”侍从下去了。

白昱抬手端盏,呷了一口茶,去至书房,见着白胜便问:“外面情形如何?”

白胜见过礼,将探得来的消息条理陈禀,“王将军擒住一行赵军而非流匪之事,已不胫而走。后面推手是李家。”

“李少游?”

白胜点头,“想是记恨在心,数他奔走的毫无避忌。”

“传出了赵地世子身份?”

“目前还没。”白胜思忖道,“王爷前日只召见了刑曹、吏曹及大理寺卿三人,户曹李老大人未在其列……想来,还不知擒获的赵军中有赵世子。不然,李少游缘何不提?”

“不提不代表不知。”白昱踱步,“你能查到李少游,王爷那里也能查到。平宁候的尾巴,可不易逮住。”

“让你着人手去查龙信家人,怎样?有收获吗?”

听世子提起此桩,白胜眸中闪过一丝恨色,“龙信本是龙欣大将军家中奴仆所生。据今晨接到的飞鸽传信,龙信父母已无故失踪许久,算起来,该在我们刚抵张陵口大营那时候。”

“如此说来……为免于牵累龙大将军,龙信此人倒不能提了?”

“是。”龙信射杀了他哥哥,白胜恨未曾手刃。

“龙信所挑人选,又俱是我们不识的面孔……平宁候倒是谨慎有余。”言及末尾,白昱讽笑了声。

“招回人手,龙信一线不必查了。”白昱吩咐着,“继续观听城内风声,但有传出赵地世子身份的,立刻来报我。”

“属下遵命。”

“去吧。”白昱轻挥手。

“……等等,”他瞧着白胜出去的背影略染落寞,知他因龙信又想起了白季,“白季是为护我而死。今后有什么事,可尽管与我提。”

“护卫少主,本是属下等分内……”

“没有谁之性命,该理所应当埋没荒山。更没谁的命,会生来就无足轻重。”他淡淡地,打断了白胜的话,“记住了。”

“是……”白胜因世子这话颤动,离去时,险些坠泪。

*

又几日倏然而逝。

九曲城表面仍一派平静,并着夜夜临降的黑月,掩住了凶险。

晨议事毕,白昱绷着脸,揣了一口窝心气从宣殿率先迈出。

户曹李老尚书神光焕发,步履如飞,紧随白昱其后,“方才乃老臣失礼,还请世子莫同臣计较,恕罪,恕罪。”

李老尚书轻飘一句,便将白昱架在了火炉上,引得迟出殿门一步的诸臣,皆移来视线。

“李尚书这话何意?殿前议事,各抒己见,本是平常。吾虽与李尚书政见不同,难不成吾还会挟私报复?”白昱半分情面没给,挑明道:“还是……李尚书觉着吾私德不修,德不配位?”

李老尚书偷鸡不成,反让白昱打了脸教训,忙道:“老臣失言。”

白昱冷睨他一眼,当着诸臣工的面,不失宽容道:“如此,便好。”

方才廷议赵寰一事,平宁候一党力谏除之后快。理由无外既可挫杀赵军威风,狠挫赵军士气,又断了无数以赵寰“仁名”归附的齐民,平白坐大赵军之势。但事仅言谈般简单,就好了!

哼。平宁候一党,司马昭之心,眼下谁人不知。从他回九曲城,明里暗中,他与平宁候之间的嫌隙已无可调和。

白昱匆向他姐姐住的明瑟楼而去。

赵寰一行最后是生是死,他虽带头主和,请他父王三思而决,可毕竟不执着于……定要为赵寰谋一条生路。然,这事搁在他姐姐身上,若被他姐姐知晓,则完全不同。

不止白昱,他父王及母亲都不许下人胡言,严令哪个敢乱说半字,立刻杖毙。

至今,他姐姐还蒙在鼓里。

白昱是廷议散后直接过来的,口舌正渴,接过绿袖奉来的一盏冰镇银耳燕窝,舀吃了几口,笑道:“绿袖手巧,吃着比我湛然殿的合心。”

绿袖回道:“世子爷可折煞了奴婢。你若这般说,杜兰要和奴婢拼命的。”

“那不至于。”白昱略一思忖,忽然说,“不若让杜兰过来,跟着你这师父讨教讨教。”

绿袖忙向敏思投去一眼,婉辞道:“世子爷饶了奴婢吧,杜兰姐那张夫子嘴,奴婢是绕而避之,哪里惹得起。何况……”

“何况你才回来,母亲吩咐了杜兰仔细照顾着你。我这里什么不缺,人手又多,哪需得着杜兰使唤。”敏思及时接上一句,“我倒有心,让绿袖去湛然殿帮衬杜兰一二呢。”

白昱也是随口一提,打着若他姐姐松口,便可有杜兰这只眼睛替盯着明瑟楼的动静,免得节骨眼上,出了差错。眼下他姐姐一旦知赵寰其事,正中平宁候下怀。

今平宁候一党,巴不得抖出他阿姐同赵三郎的关系。现下蛰伏不动,不过他阿姐未主动挑起这事,碍于他父王疼女之心,师出无名,恐事急生变自掘坟墓。

也就在方才廷议上,他父王已下令,急召平宁候从前线回来。俘获赵寰其事,也在诸臣面前公然挑开了。

“明日福光寺法会……阿姐定要去吗?”白昱吃不准他父王召回平宁候的心思,有心拦着敏思出门。

敏思颔首,“难得慈度禅师登座说法,不能缺席。”

白昱道:“那是对一般百姓。我听杜兰说,自流云出生,阿姐时常上福光寺祈福,常会见慈度禅师,听慈度禅师讲说《金刚经》法要。明日不去,该是无妨。”

敏思眸色转深,“阿弟明日有事?”

白昱胡诌道:“非什么大事。是白胜寻到一位名医,说……断言我这腿伤能有转机。”他只提了个模棱两可的‘转机’二字,不敢把话说死,免得他阿姐升起希望又失望。

“真的?太好了。”

白昱回之一笑。

“既如此,明日就不去福光寺了。”敏思吩咐端侍在旁的彤云,“去库里挑些好物,一会让绿袖带去湛然殿。白胜护卫世子左右,九死一生,这回来了,我还没好好谢过。今寻得神医,更是辛苦、更加功劳,需重谢之。”

“用不着。”白昱忙站起身,止住彤云,“阿姐切莫兴师动众。白胜是我护卫,所做所行本分内事,哪受得起阿姐重谢。我已重重赏过他了。”

“你赏乃你赏,根本两回事。我不管分内不分内的,他九死一生护卫你平安归来,就受得起我这点谢意。何况金帛财物,同你性命相较,实在不值一提。”

“阿姐……”

白昱拒绝不成,便不再阻拦,只道:“阿姐一番心意,我先替白胜谢过。一会,我让他自己过来领谢即是。不必绿袖走一趟了。……流云将及三个月,明瑟楼里里外外,哪处能走得开人?”他如何不明,她阿姐那句“让绿袖带去湛然殿……”的意思。他给明瑟楼塞人未遂,可不愿湛然殿里多一双他姐姐的眼睛。仅杜兰一个,都够了。

“流云有奶嬷照料,甚为乖巧,费不着心。”流云诞在四月末底,恰逢白日有彩云拱住王府上空,兼之夜中星光璀璨,白瑾于便为他取了“流云”做小字,白姓,名黎。敏思有心使绿袖帮衬杜兰,仍道:“明瑟楼里有彤云打理足够,不同你湛然殿,你刚回来,杜兰难免有分身难顾的时候。”

她吩咐绿袖,“去湛然殿多多帮衬杜兰,等下头理顺了,便回来。”

绿袖应“是。”

敏思在赵寰身边做了多年大丫鬟,主子在或不在、久日出门或及将归,底下人当差的态度,全然不同。本来长时的清闲,一朝结束,下头人总有差错处。

她极为清楚。

“世子喜你炖的银耳燕窝,帮衬杜兰之余,也多替世子炖几盅。勿打搅了世子。”知白昱不乐意,敏思紧着嘱咐。

“奴婢省得,郡主放心吧。”绿袖笑道。

白昱拧转不回他姐姐心意,绿袖去了湛然殿,也不好真撵人走,便将到嘴的意见收了回去。得知流云才吃过奶正酣眠,他留下一句“父王召了平宁候回来,外头不算太平,阿姐近日别出去,免得父王和母亲挂心,我亦担心。”

拦得住一日,拦不住日日。没个正经理由,这关总难过去。

他不想为圆谎,编出一大堆只虚不实的话,诓哄他阿姐。

话罢,不等绿袖,白昱抬步回了湛然殿。

“我常去福光寺祈福,斋听慈度禅师讲说《金刚经》这事,你们谁同杜兰说了?”彤云去了库房挑东西未归,敏思所问的是绿袖。

郡主语带责问,绿袖屈膝忙道:“郡主明鉴,郡主每次去福光寺都是明着去的,杜兰知晓不足为奇。但寺内之事,奴婢们可发誓,断未有向杜兰提过一字一句。”

“快起来,我不过问一问。”敏思示意绿袖起身,略思忖,“世子刚回,如何得知的?”

绿袖道:“奴婢记得,有一次听得晚了,从福光寺回来,错过了王妃命人特备下的晚膳。那回,郡主有向王妃提起过斋听《金刚经》法要之事。兴许,杜兰从王妃那里得知的。”

听绿袖提起那次,敏思也想起来了。颔首,“兴许吧。”

她原无意追究这些始末。是她觉出,近日王府众人待她与她将从赵地来到汉地那时,实在太像。除明瑟楼中,其他不晓她脾性的下人,对她全一副噤若寒蝉模样。且……阿弟总拦住她出门,母亲亦借她照料流云辛苦,让她不必晨昏问安,话中有让她少出明瑟楼的意味。

最让敏思起疑的,是那日陪着母亲回去,闲话过几句,忽听下人来禀平宁候夫人过来了,母亲未见。

她辞别母亲,回去途中,思着:阿弟这回险丢性命,本同平宁候脱不了干系,怒怪平宁候夫人,原属平常……只是,停步折廊荫处,透过什锦窗,她恰好看见平宁候夫人朝着她明瑟楼方向去,片刻却被其后的盛嬷嬷追上,拦下了。

“夫人留步。”

“怎么?盛嬷嬷拦着不让见王妃,还要拦我不让去明瑟楼?”

“夫人言重。王妃忧心世子腿伤,今日乏了,令道谁也不见。亦有吩咐,郡主昼夜照料小爷,玉体违和,不许人搅扰。”

“郡主玉体有恙,我这做嫂嫂的更该探望。盛嬷嬷这么做,是要陷本夫人于不义?”

“王妃有命,得罪。夫人请回吧。”

在敏思瞧来,对她向来和颜悦色的盛嬷嬷,那日神情冷肃,面对平宁候夫人半分不退,还落了其颜面,遣了个丫头陪着一道‘目送’出王府。

究竟……

敏思身体有恙与否,自己最清楚。托辞也好,借由也罢,思来想去,她都不明母亲和阿弟因为什么拦她外出?仅仅阿弟所言,是平宁候要回九曲城?母亲怒迁平宁候夫人?”

外面发生了甚事?

或者换言之,有哪件事……是她不能知道,需避开她的?

*

一夜辗转难眠。

敏思压下心头猜测,盥洗毕后,从奶嬷手上抱过流云。难得流云今日早醒,不哭不闹,她笑晏晏逗弄了一番,才抱回给奶嬷,带下去喂奶。

她于妆台前坐下,“简素些,要去一趟福光寺。”

彤云领着两个伶俐丫鬟伺候梳头,“郡主昨个答应了世子爷……”

“让人去问问绿袖或杜兰,那位神医什么时辰到?若下晌到,略略收拾,咱们即刻去福光寺听法,也好早些回来。……不然,便午后去一趟。”

彤云手握镂花檀木梳,口中应“是”,接着道:“可等到午后法会已散,日头毒着呢,郡主仍……”

不及“去”字出口,彤云余光看见郡主打开了一页折纸,郡主上身亦随之一僵,声音裹染了凌厉:“这东西谁放进来的?”

彤云不知纸上所言,郡主又疾言怒色,她忙搁下头梳,领着另两个丫鬟及屋头听候的几人跪下,“奴婢失职,实在不知。”

“查。”

吩咐下,敏思没把折纸交给彤云,却让人端来火盆,将那折纸焚了。

“你留下来查。从昨至今,凡所有进过这间屋子的,一个个问清楚了。”稍顿了顿,她才对另两个丫鬟道:“吩咐备车,即刻去福光寺。”

彤云吃惊,“奴婢命人唤绿袖回来伺候?”

王妃和世子皆有意拦郡主出明瑟楼,她虽不知具体原因,却不敢只由几个丫头跟着去。

“不许。”无故唤回绿袖,就代表她阿弟会知道此事。她也不打算带明瑟楼中任何一个随同。有门上护卫跟随,足够了。

彤云还欲再说,到底惧于郡主难见的冷然面容,将话咽了回去。

直等郡主前脚刚走,她立即派人分别上王妃和世子院里,禀告这事,唤回绿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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