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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作者:霁泽 当前章节:5666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0:11

◎去大理寺◎

等白昱赶到侧门,敏思已登车走了好一阵儿,他忙从下属手中接过缰绳,打马追去。

“夫人,郡主出来了!”与此同时,相距王府不远的平宁候府门口,亦有一人飞步迈入。

“办妥了?”平宁候夫人李氏问。

“该是妥了。郡主走得匆急,婢从都没有带。”

“……能妥最好。”李氏命身边人取来赏银,叮嘱那人道:“该怎办,懂吗?”

“夫人放心,死人不会多话。明瑟楼里死了谁,跟咱侯府更无干系。”

“你向来谨妥,无怪侯爷对你另眼相待。”李氏顺势抬一声,眉尾微扬,吩咐贴身侍女:“把从张陵口送来的瓜果装上一担,送到槐树巷……外头暑热,再端一碗镇好的百合燕窝来。”

“叫你奔波一趟,一身儿汗,吃一碗冰燕窝再走。”李氏面带关怀,示意那人坐下。

那人双腿一曲,膝盖着地,“夫人折煞奴才。若非侯爷活命之恩,奴才早是个地下鬼了,今……何德何能受侯爷和夫人的抬爱。”他推谢了瓜果燕窝,伏身叩头,“奴才贱命,纵死无悔。”

他看向李氏身侧的婢女。

“什么死不死的,晦气。”李氏岂不知他心思,笑骂一声,“泽兰,好生送一送喜贵,这里有你碧姐姐,不必着急回来伺候。”

泽兰恼瞪喜贵一眼,“是。”

打发走喜贵,李氏松了片刻的柳眉,这才拧起来。

“侯爷就快回来了,夫人还放心不下?”碧玺坐在小杌凳上,替李氏轻轻捏腿。

“正因侯爷回来,才难放心。”

“喜贵不都说了,郡主已经知道消息……侯爷信中嘱咐的,想必不消咱们使力,郡主情关难过、自己个儿就把这事闹了出去。”

“……没准儿,不等夜里,就能传到诸位大人们的耳中。明个殿中晨议,便笑话了。”

李氏略松眉头,“如何说?”

碧玺道:“汉赵交战,咱们侯爷在前线舍生忘死,及许多视死而归的儿郎们,都因护卫汉地送命流血,但咱们昭慧郡主……竟同敌军世子不清不楚,生下孽种,还可能闹着、妄想护住敌军世子性命。岂不荒唐?可笑?”

李氏略敛眸光,“若此,的确笑话。”

李氏同昭慧没甚相交,可凭去冬少游被打那回,也知昭慧绝非骄矜刁蛮、不管不顾之人。

……就怕侯爷小瞧了昭慧,她和赵世子也没情浓到抛国弃家。

话分两头。敏思登车时就吩咐了直奔王延府上。她计较过,信纸突然,近日王府中又有些不同寻常,不说尽信,却很难令她不疑。

而这一切,都从阿弟回九曲城开始,想来……能解此惑者唯有王延。

记忆纷涌。

正思着,车外一阵马蹄声惊响在她耳畔。

马车应声停住。

竹帘卷起,敏思与追上来的白昱目光相接。

“神医到了,阿姐……”大庭广众之下,白昱不便把话挑明。

敏思想从她阿弟脸上分辨出什么,却是未果,淡淡一声:“世子尊贵,医治非同小可,神医总会多留住几日。”

“阿姐说得是。”白昱被噎,忙另寻话头,“小弟也许久没见慈度禅师,便陪阿姐一道去听法。”

敏思本欲挂上竹帘,听了这话,气得将竹帘一放,“彤云就没提,我为何急着去福光寺?”

“彤云是太着急了。她怕下头人侍奉不周,也担心阿姐,故才……千错万错都乃小弟之错,阿姐莫恼。”

“世子能有何错。”敏思本就从下人堆里出来的,生气归生气,却没那份真同彤云计较的心。信纸简洁明了,两行,共计五字“三爷…大理寺…”

想起乍瞧见那刻的心忧如焚,她仍觉得心口发颤,一如在上京得知他身中利箭,命悬一线那回。

“你让开。”

“不去福光寺,我去王延将军府上。”

“阿姐!”白昱脸挂急色,“找王延做什么,再说他也不在府上,他常住在——他知道什么!”

自到汉地伊始,对那人的思也好、念也罢,敏思都一直压抑心底,无人可诉、无人能说。总提醒自己,要敞开心扉接纳父王和母亲,毋使父母和弟弟为她费心。

父王已容她生下流云……

她不该再有多求,遑论去伤父王和母亲的心。

只每每抱着流云时,观瞧那张有五分状似赵寰的小脸,才觉悲从中来,心痛窒息。

“让开。”

敏思平淡的声线中,透着一丝不可察的颤。落在白昱耳内,使白昱心紧,“阿姐有惑,不妨问我。那张烧了的信纸上,说了什么?”

话罢,白昱命随同的白胜接管车夫位置,并令门上护卫远跟其后。

敏思重新卷起竹帘,望向白昱,“好,我问你。他在大理寺否?”

“谁……?”白昱略顿。

“赵寰。”周围早换成了白昱心腹,敏思也没了顾忌,索性挑明。

果然。

究竟是平宁候手伸得太长,还是王府里有赵地暗桩。白昱眉峰皱起,脸色很不好看,沉思片刻才答:“在。”

“去大理寺。”

“不可。”白昱劝道:“阿姐,你不能见他。”

车夫换成了白胜,敏思知道没她阿弟松口,白胜不会挥鞭。

她欲下车。

“阿姐!冷静一点,可好?不就是个赵……”三郎么。

敏思一刹回眸,视线凌厉,“我若不冷静,此刻就绝非选择先见王延,而是去大理寺的路上。”

“但……汉赵交战,此系政事。你不能见他,不合适。”

“父王之命?”

“父王还不知晓,没来得及……”

敏思打断他,“既非父王之命,阿弟拿什么非要阻拦?”

白昱不会真让他阿姐被他逼得下车,忙道:“父王有命,没王命准许,任何人都见不到赵寰的。”

“总要一试。”

“阿姐!别忘了,你已是我汉地昭慧郡主。”

“阿弟。”敏思正色道:“你是在用世子身份说这话吗?”

白昱一瞬怔默,半晌才气出一句:“便看在流云的份上,今也绝不能见他。否者,若传出去……待将来流云长大,让他如何面对我汉地百姓,怎好自处。姐姐该为小流云想一想……”

“敌军俘虏会怎么样……阿弟让我怎么想?视若不睹、听若未闻?实难做到!”

敏思强压下涌起的愤色,“总该让我、见他一面。”怎么做都是错,两相难全。

“你仍阻拦?”

敏思眸内敛藏不尽的悲痛之色,刺得白昱退了步。咬着后槽牙,恼令道:“去大理寺!”

郡主与赵世子之事,白胜多少明白一些,他不敢多言,忙听令驾车,平稳调过头后,向着大理寺方向驶行。

……

今非从前,敏思毕竟郡主身份,又因去见敌军世子,大理寺众目睽睽之下,当是不好惹目。

她一身随从长衫,乔装成白昱身侧伺候的仆从,跟在白昱身后迈过了大理寺门槛。

听闻世子亲来,大理寺卿忙撂下了手头公务,迎着拜见。

“见过世子。”

“孔卿不必多礼。”在外,白昱一贯的礼贤下士,“吾有事与王将军商谈,孔卿自忙去吧。”

大理寺卿笑道:“世子不知,从王将军押了一干人犯过来起,我这大理寺牢狱已被王将军强制接管了。臣是难得空出几分闲来,犯起闲心整理着陈年卷宗。”

凭大理寺卿多年审案的鹰目,怎会瞧不出世子身侧那位女作男扮的随从。

是非之事少沾,乃他为官多年奉行的圭臬。他恍作不知,将白昱一行陪送至牢狱门口,便寻由回后堂,窝着瞧看公文去了。

在进大牢之前,白昱借步低言:“我说过,父王有命让王将军镇守死牢,没王命允准,任谁也见不到赵寰。阿姐,过不过得了王延那关,得靠你自己。”

“……要实在见不到,咱们便回吧。从长计议。”

没有哪一刻,白昱如此的希熠王延能力挽狂澜,阻拦住他阿姐。

“我知。”

敏思轻颔首。一座危险又冰冷的牢门,倒使她生出了可笑的近乡情怯。一别整年,牢狱数日,不晓那人是否如记忆中模样?

回想峤岳大营中诀别,敏思略抿唇线,随指甲攥刺着手心嫩.肉。

“站住!”

白昱先一步踏下死牢,还没等瞧清牢内情形,一柄长枪就已戳在了他心口。

他呵笑一声,视线顺着长枪瞧过去,瞳内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映出了王玄那张木楞脸。

“放肆。”他轻斥。

王玄一如既往的不买账,“延弟说过,没他点头,谁,都不可以,踏过这条线。”说着,他还用左手朝白昱脚下比划了下,以证明白昱的确踩了线,他所言非虚。

白昱狠吸一口气,“把枪头移开。”

王玄保持不动,“你先,退后。”

白昱深知只有拿王延的名头,才能压住王玄,懒得同他废话,“再不移开,信不信,王延跟着你一并遭罪、!”敢拿长枪指他,活腻了么。

“你、先退后。”王玄稳握的长枪抖了抖,到底偏离了白昱心口。他吃过小臭孩多次的亏,还次次连累延弟。

白昱上下扫视着王玄,忽然觉得,有王玄这不认人的拦着,也不错。他屈尊降贵,在落后他们半步赶到的王延惊吓的瞳孔中,配合着退过了王玄比划的那条线。

王延哪料世子能来,更因自家大哥用长枪直指世子而胆颤。绕过世子,他忙拉着王玄一并跪下,“家兄无知冒犯了世子,请世子恕罪!”

“剑指少主,视同谋逆!王将军不知吗?”白胜同样被那柄长枪惊得心漏了半拍,心有余悸,忍不住率先出声。

“是臣言辞不明,命令不清。臣该死,望世子——”

“好了,起来吧。”白昱责了白胜一句“多嘴”。亦有几分责怪王延来得不是时候,脸色便也不很好看。

“今日之事,吾不愿有半字传去外面。王将军知吾意否?”

“谢世子。世子恩德,王延定结草衔环相报。”王延感念世子饶过他大哥,心下涌出一股劫后余生之感。直等这事揭过,世子朝旁侧移了移,他瞧清了那位女作男扮之人,方明世子那句“今日之事,吾不愿半字传去外面……”

“这……”

王延又拉着王玄下拜,“臣王延拜见郡主。”

“王将军快请起。”敏思也让王玄惊了一跳,见她阿弟没事,才将分散出去的心收回,向死牢深处望去一眼。

“这番装扮前来,只为见见一个人。还请王将军行个方便,莫与我为难。”

王延虽常穿梭战场,却非不通人情世故,郡主如此装束,对他客气非常,一派有求于他,纵是木楞,他也该明白郡主口中那个“见见之人”,是什么人了。

他并未起身,只挑明了问:“臣斗胆,请问郡主欲见何人?但在臣的职责内,臣自无为难之理。”

敏思直言道:“赵世子,赵寰。”

王延蓦地抬首,看了看世子,与郡主视线一碰,便垂下了,跪如直松,“王爷有命,若无王命允准,任何人不得私见赵世子。还请郡主止步,请了王命再来。”

敏思不仅未止步,反朝前轻迈,“我定要见他,如何?”

王延行了个礼方起身,“那就恕臣无礼了。”他从自家兄长手里取过长枪,横在了敏思身前。

“王延!”

白昱适时出声,“若敢伤郡主——”

“臣不敢,但——”

白昱及王延到嘴话都还没吐完,只见敏思于袖中从容的取出一根金簪,利落非常的戳在了自己脖颈。

她早料到不会顺利,能叫她父王赏识之人,‘忠诚’二字不必提。而拿她自个儿性命作赌,乃是她能想到的,最便捷有效的行法。

“让开。”

王延非常头疼,从未思过,在从赵世子手上这般救下了世子后,还能再遇郡主一如彼时,“郡主,您……让臣……”

在旁的白昱脸上眼可见的堆满了怒色,亦同如王延般头疼。他知他阿姐已铁了心。在她阿姐眼里,现下,谁也抵不过某赵姓三郎。

“让郡主过去,王爷责怪下来我担着。”白昱示意王延退开,憋着火道:“尔等都在外候着。”

事急从权。毕竟涉及王爷最疼爱的郡主,王延有心无力,只得暂听世子吩咐,待事后向王爷请罪。

白昱陪着敏思向地牢深处走去。王玄见状,抄了一个火灯,匆忙赶上,塞在白昱手中,露出一口白牙笑道:“里头黑,照照路。”

白昱略扯唇角,没赶他走,“前面带路。”

“哦。可延弟只让我送火……”

“带路。”白昱磨牙。他想,他命一定带了个叫‘王玄’的煞,与他八字犯冲。

“哦。”臭脾气。

王玄不想跟白昱说话,瞧看一眼敏思,“姑娘妹妹,看谁?那个剑,使得最好的人?”

白昱对王玄忍无可忍,“叫郡主。”

“哦!”凶什凶,王玄看白昱一样不顺眼,想着延弟,还是顺着了小臭孩。他认真的改过称呼,“郡主姑娘,是不是,那个?”

“闭嘴。”

王玄根本不理白昱,仍旧追问:“郡主姑娘,是,不是?”

越向深处走,越有一股令人难闻的湿霉味儿。敏思喜欢王玄的真诚,更难得见她阿弟连连吃瘪,却难发作……死牢尽头就在前方,她难得笑了。

“站住。”白昱一把扯住王玄,“不许过去。”

“可郡主姑娘……”

“再敢唤一声郡主姑娘,我让王延骂你。”

“那,郡主……妹妹?”

“滚回去。”

王玄很不服气,“你别,太欺人。”

望见尽头牢房处关押的几个人,白昱就气不打一处来,没多余心思跟王玄废话,“你家延弟,是不是只让你送火?愣什么,还不走。”

王玄气得走路带风。

敏思便是在她阿弟与王玄一句句的来往中,停在了从尽头回数的第二间牢门前。

牢壁油灯微弱,牢内光线昏暗。

恍见故人,牢内人身形一顿,带起一阵锵锵手铐脚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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