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归恨他◎
“……敏思?敏思!”
牢中人并非赵寰,而是赵笙。
一别整年有余,二人都互相分别着对方面容。
敏思深深看他,好一阵儿,才低言:“别来无恙。”
“三爷在——”赵笙捡起了从前称呼,侧目转向隔间牢内。
“还好吗?”敏思视线牢不可拔的定对赵笙。
赵笙蓦地一怔,瞳带释然的回过头,扯出一个笑容,故作轻松,“还别说,汉地死牢的饭食不错,难得悠闲几日,都快胖了。你……”他欲言又止,很想问一句敏思在汉地好否,却自知,于此事上他和他家三爷一般,理亏的紧。
“好吗?阶下囚的饭食有什么好。”
两人一同长大,赵笙深明她脾性,听她语调恼沉,已推定她心裹怒火。但到底物是人非了,今日之敏思、汉地昭慧郡主,他亦有些吃不准她的态度。不敢轻易如故人般玩笑。
赵笙思量一刹,仍故作轻松的提起了那句:“三爷在隔——”
“十七娘好吗?”
敏思一声打断。
赵笙眸内盛满探究,倒也点头应“好。”能问起他,问起十七娘,唯独不提三爷,半分余光都不分给隔间牢中人。或许……去冬那则‘昭慧郡主快成婚的消息’早已尘埃落定。
“敏思……”
“对不……”
“若觉死牢饭好,就多吃些吧!”敏思蓦地侧目,将视线移去来路、同将一串簌簌难忍的泪,掩没入了昏暗。
她不知自己怎么了。却知若再多待此处一刻,她定忍不住望去隔间。分明在外还想迫切见他,瞧那人是否如记忆中模样,他尊贵惯了,尊贵惯了……如何能忍……
敏思恨自己突然硬起的心肠,也恨赵寰于峤岳大营诀别时的无情,即便事难转圜,她非走不可,送一送她就那般难做到吗?
地下死牢空气浑浊,令敏思呼吸滞涩。她不愿向那个人、甚至赵笙,流露出半点悲痛。
“对不起。”
敏思走得匆急。赵笙几次张嘴,到底把这三个字说全了,也不知她听没听见。
朝思暮想的倩影在弱小油灯的映衬下,显出一种虚无缥缈来,干涩涩的戳在尽头牢中人那双布满血丝的瞳眸内。他忽如石化了般,纹丝未动,久侧脖颈,欲徒劳地挽留住那道虚影。
敏思细致周全,他知;敏思温婉似水,他知;而在她温婉外表下的刚烈不屈,他亦知。
终归,恨他吧。
“三爷,敏思能来便已……”
“仁至义尽。”
“别这么想,她能来这,便证明心中还挂念着……”赵笙想说敏思既然能来,心中就一定还牵挂着他们这些故人。他本想宽慰自家爷一句,可话到尾处又熄了声,正所谓爱之深恨之深,他不敢轻言。
三人自小一处,他家爷与敏思之间,赵笙全看在眼中。他替敏思唏嘘,替他家三爷难受。
唉。
都是那阴差阳错的一箭,命运捉弄。
在赵笙瞧不见的地方,疾冲而上的酸咸攻城略地、快速笼罩了赵寰眼眶,战场上横刀立马流血无畏的人,竟叫止压不下的泪雾弥蕴了视线。时间齿轮不过轻轻一拨,她一个转身,就教他知道自己并非铜皮铁骨,惋惜、心痛、悔恨,一拥而上,抽剥啃噬着他的心。
赵寰睁眼半晌,待那股子觉受稍退了些,才微阖双眼。也不理赵笙,只侧身躺下,将自己沉在了往昔的梦中。
回去时,敏思换回郡主装束,乘坐回那辆原本的马车,情绪低沉一路无话。
等迈进了王府,一直偷着观察他姐姐神情、提心难放的白昱才出声:“要不……先去湛然殿缓缓?让杜兰拿冰给敷一敷……估计,母亲这会该还在明瑟楼等着。”
他阿姐一双眼红得跟兔子似的,若回去再偷偷哭,就该肿了。
“不必了。”她知晓了不该知晓的事,该来的、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
白昱没敢轻易多提赵寰,也不敢问他阿姐既然那样子要挟王延,过了王延那关,临头却只见一个赵笙是何必。一路伤心难却的,为难自己。
“你回湛然殿吧。擅闯死牢……父王要怪罪下来,都是我的错。别瞎替我担着。”
敏思朝着明瑟楼方向,快步回去。白昱一路跟着,他姐姐一番话只过了过耳朵,一句没听。
且白昱料得不错,敏思回时,孔王妃真就在她明瑟楼里等着。还难得大动肝火的,罚了一干婢仆不知跪了多久。
“母亲。”敏思垂眸,行礼。
见阿敏全须全尾的平安回来,孔王妃方轻舒出一口气。关于彤云描述的那折信纸,以及阿敏的反应,她虽然不知纸上内容,但能让阿敏吩咐严查又立即焚毁,不难猜到该与那件刻意瞒着她的人和事有关。
孔王妃拉着敏思坐下,瞧她神思低沉,一双眼也红着,忙拿眼去看随后进来的白昱。
“外面怎么回事?”白昱皱眉。他姐姐心思全在赵寰身上,定没注意到外面莲池边那具盖着白布的尸首。
孔王妃知提起赵三郎于她阿敏有多敏感,更不能在底下人面前多问,她只好暂压疑惑,先料理起莲池命案。
“你来说。”她点了彤云。
彤云和绿袖并排跪在最前面。在见到郡主不少一根头发丝儿的回来后,二人眼可见的放松了紧绷多时的身形。
“禀世子、郡主,因早上之故郡主命奴婢严查,对于凡在今昨二日出入过郡主寝房的,等奴婢和绿袖一一盘问过,发现缺少伺候茶具的小霜。奴婢遣人各处寻找,最后是在……莲池找到的她尸首……经仵作验查,小霜乃窒息死亡后抛入莲池的,事发在昨个戌时前后。”
“戌时?”
世子肃然反问,如一记擂鼓敲向彤云。她稳着声线应了声“是”,又忙伏身请罪,“是奴婢疏忽,奴婢该死。”明瑟楼内外事务皆由她统掌,绿袖从旁协理,若论罪过,此及信纸二事,她难辞其咎。
“这事不急。”孔王妃先给定了调,不急,便意味着可慢慢查,事关郡主居处,必要仔细查清。
“你那边忙?”
孔王妃问白昱。白昱回了句“尚可”。
“那这事就交给你料理了。”想来阿敏该分不出心来应对,而明面上若换她直接过问,就闹得太大。平宁候不日便要回来,以静观动为佳。
“母亲放心,儿子必定查清此事,绝不姑息。阿姐……”话罢,白昱唤了声似仍被阴云笼罩着的敏思。
小霜其人,敏思有些印象。茶冲得不错,茶具养得也好,性子有点俏皮,说话欢脱的时候有些像玉髓,“劳累阿弟了。”却如孔王妃推知一般,敏思的确难分出心思,来应对眼下明瑟楼中事。
“累了么?去歇一歇。”孔王妃由心希望她的阿敏能得幸福,不愿她苦闷不乐,但偏偏她在安王府中长大,心悦之人是赵三郎……
“她们——”敏思视线落在跪得辛苦的彤云绿袖及厅中众人身上,替她们求恕之意明显。
孔王妃自不会违了敏思的意,她饶过众人并敲打道:“郡主好性,待下宽怀仁厚,从不苛责尔等,但尔等须该细心周全,好生侍奉。凡再有今日类事传到我耳里、有吃里扒外欺上瞒下的,仔细尔等的皮。”
孔王妃说得不徐不疾,不怒自威。
里里外外跪着的一干人,自也连连应“是”,叩头谢恩不提。
几日眨过。
于汉地庙堂而言、九曲城内最令人瞩目的消息,莫过于战功彪炳的平宁候回城。因其负伤,一回来便卧榻将养,既不应宣觐见,还闭门谢客。
白昱公务私事一堆,进进出出王府大门几趟,刚得了点儿空闲,啜进几口凉茶,便唤来杜兰问道:“郡主仍没出明瑟楼么?”
今个闷热难当,杜兰忙命底下人端来一碗冰镇绿豆汤,让白昱喝了解暑,一边回道:“奴婢才从那边回来,还没呢。”
“可有异?”
“奴婢瞧着,郡主只把心事放在心里,听绿袖说,话都少了。”
“换身衣裳。”白昱稍解开沾了汗的襟口,“我过去一趟。”自死牢回来,他阿姐就一直待在明瑟楼未出,他虽忙,得了空闲也是日日过去,不敢有忘。
“平宁候已归,我不在府时,你更要上心郡主那边之事。若有情况,立刻遣人来告我。”
“奴婢省得。”事关郡主归汉之前,世子几乎不会提及,杜兰所知甚少。她既不晓明瑟楼里发生了什么,以致莲池命案,又几者间与平宁候被召回九曲城的关联……但她知道不该问的不问,只将世子嘱咐谨记。
午后的明瑟楼一派静谧。白昱跨入厅堂时,正见绿袖端着丝毫未动的膳食出来。二人视线刚好碰上,绿袖旁退半步,“世——”
白昱示意她轻声。
绿袖忙放低声音,“见过世子。”
“郡主没用午膳?”白昱扫过几碟膳食,略皱起眉头,“也没午歇么?”
绿袖点头称是,随即又跪下,“世子恕罪。”
“起来,没与你问罪。”白昱轻抬手。他知,莲池命案后明瑟楼里未被换下的人,多少有些惊惧过头。他见奶嬷同候在外面,遂问:“小爷也在?”
绿袖忐忑起身,“在里面的。……几日来,郡主多是亲自照料。”
“给我吧。”白昱伸出右手,从绿袖手中接过漆雕托盘托住的几碟饭菜,“郡主爱香茗,冲一盏……罢了。”那个小霜恰是护养茶器的。
寝房内落针可闻,白昱进去自然而然的引得敏思侧目,向他看来。
“外面热闷,我让人给你端碗解暑汤。”敏思身着青纱素裙,银钗挽髻,虽说一身明净清爽,到底缺少衣容心情。
白昱看得分明,无可奈何,只能心中感叹‘情’之一字,伤人甚深,“喝了过来的,阿姐不必忙。”
白昱天天过来雷打不动,敏思岂能不晓他阿弟的担心。见他重新端回让绿袖撤走的饭菜,她展出一个笑,“快搁着吧。暑热太甚,喝过一点儿解暑汤便不觉的饿,流云又要我抱玩松不开手,倒不急这一时。”
白昱含笑静听,并不点破。
“听说……平宁候回来了?”敏思话锋一转,待从白昱口中得到确切肯定后,略顿了顿,“既如此,何必辛苦过来,我、能出什么事……你公务繁忙,别太过劳累。”
白昱从敏思手上横抱过流云,言笑晏晏,“流云乖乖,快,叫声舅舅来听。”
“他才多大。”
白昱用手腕横托流云肩脖,另一只手掌托着他小屁股,笑道:“听见了?舅舅没嫌你,倒是你娘嫌你太小……快快长大吧,长大了就带你出去,咱们九曲城好耍的乐子,多着呢。”
一连几滴泪珠滑落,敏思微侧过身子。
“阿姐。”
白昱这声唤郑重其事。
敏思转回身,维持着眉眼弯笑。
“来人。”
不知几许,白昱笑意尽收,唤来了外头值候的绿袖,令道:“抱小爷下去,叮嘱奶嬷仔细照看。”
“是。”绿袖来得很快,忙从世子处接过流云,抱稳了垂眸退下。
“阿弟你……”
敏思错开白昱投来的灼灼视线。
“姐姐笑得出来?”
“你这话……”
白昱沉容,“阿姐笑不出。”
敏思有些恼怒了。
“阿姐若笑得出,何必偷躲落泪?何必托我带话王延,请他于物什上照顾赵姓人?更何必探知平宁候归回之事?”
白昱愈说目光愈凌然。
心事被撬开,还被摆在明面上揉搓,敏思愠怒难止,“说得都不错。”她一刹回视,“又如何?”
白昱不敢逼太紧,只能虚张声势退而就其次,“我再不会给阿姐带话,王延那里……什么样需求,要带什么,阿姐自个儿备齐了亲自送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