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定生死◎
“你……愿我出去?”敏思眸带不可置信,怒容一刹消解。
“此乃阿姐自由。”白昱内心亦感五味杂陈,回答声显得直然闷顿。
话已至此。姐弟两个谁都不敢就此事再进一步。
白昱只好寻由回去,“我还有些事急需处理,阿姐多少吃点东西,午歇一会。”
“嗯。”
敏思轻颔首,并未起身相送。直等白昱走后,才重新唤着绿袖抱回流云,倒也不枉白昱一番关心,忍着胃中不适,用了半碗饭食。
“撤了吧。”
绿袖应“是”,忙使人收走碗碟。
“你也下去吧。”
“郡主……”
敏思轻摆手,“我带小爷午歇片刻,不必候着。”她知,莲池命案后除少数几个知根知底、能叫她母亲和阿弟放心的,其余人全被换过一遍。
无怪绿袖如惊弓之鸟,凡与她相关的大事小事,都显得俨然非常。
小爷抱回来时本已熟睡,眼瞧郡主也躺歇下,绿袖放轻脚步便也合门退下。
*
许是心中有定,敏思难得睡稳,待醒来时外面暮色一片,身旁空着,只彤云坐在床边与她轻轻打扇。
“郡主醒了。”彤云搁下团扇,忙打起另一侧纱帐拢在银勾上,边动作边道:“小爷醒来有一阵,让奶嬷抱去喂奶了。该也喂完了,要抱回来吗?”
彤云伺候郡主起身,握了檀木梳替郡主梳髻。
敏思瞧着镜中的自己,“先让奶嬷带着,晚些抱过来吧。梳简单些。”
“是。”雕花檀木梳在彤云手中翻飞,她亦瞧着稳睡一觉后气色明显好上许多,眉心稍去了忧色的那张镜中丽容。
“郡主是要……”不晓缘何,彤云心生了一股郡主要出门的直觉。
“让绿袖去听看一番,看看王爷在何处,等收拾妥当,我过去问安。”敏思摘下彤云挑选的一根小珠金簪,选换了一支竹纹银钗。
彤云应下,当即将郡主的吩咐传了下去。又回身挑出一套淡缃色衣裙,“这身是前几日王妃使盛嬷嬷送来的,郡主看可否?”
“瞧着甚好。”无论哪处来的,兹要合她汉地昭慧郡主身份,便没有差的一说。且不提,如今她确实没有打扮挑配之心。因要去见她父王,凡事不过素过繁合礼便可。
换上后,彤云又挑出相应的竹纹玉佩为她系上。
“这块倒没见过。”样式虽不同,其上的竹纹却勾起了敏思回忆,使她想起宝通巷寻媒娘一则。三爷送她的那块白玉竹节玉佩……当时被发落离开安王府,走得匆忙,想来应仍在秋水院她房内的那只箱笼底下。
往事已远,敏思握了握那块竹纹玉佩。
“郡主喜欢竹纹?奴婢让珍宝馆多……”
“不必麻烦。”她非是忠爱竹纹,乃因送竹节玉佩的人……
等绿袖打探回来,已至酉正时牌,天色昏笼四方,王府各处皆灯影绰绰。
“回郡主,王爷在宣殿与几位老大人们议事。里面传出话来,让您去王妃院里略等,议事毕,王爷直接过去王妃院里。”
敏思听得疑惑,“王爷怎知……”
绿袖忙道:“是世子看见了奴婢。话也是世子命身边人传出来的。”
“世子同在宣殿?”
绿袖应“是”。
“带上几样清爽小菜和点心,再装上两碗解暑羹汤,我们去宣殿。”
“但王爷……”
“去准备吧。”
沉溺于心底感情许多日,敏思自知有失儿女本分,她已许久没关怀过汉地民生,更忽略了她父王整日忙于政务,未过去请安。
夜中的宣殿,秉承着白间一如既往的威严。敏思到后,只在偏殿稍坐了片刻,便见几位老大人从正殿迈出,廷议散毕。
“王爷请郡主过去。”一个侍从来请。
敏思颔首,从绿袖手上接过提着的食盒,令彤云绿袖二人殿外等候,独身进殿。
白昱在旁设的小案边正挥笔奋抄着什么,听见动静,转眸望住她阿姐,忙将紫毫骨笔一搁,“还是阿姐念着我……和父王。”他语气一顿,险些咬了舌头。
“与诸公们论吵半天,正好饿了。”白昱迎上敏思,一把提走那只食盒,“父王……该还不饿吧。”他回身,陈述得肯定。
白瑾于从翻看着的奏疏中抬头,先瞧了瞧敏思,才调动视线投向白昱,对其摆了摆手。
“那儿子便回了。”白昱笑应,仍不失郑重地朝白瑾于行了个礼。
“坐吧。”白瑾于合上奏疏,亲自取出一副玉棋子,招呼着敏思,欲与其对弈。
敏思目光微垂,她阿弟走时挥退下了殿内所有值守之人,此刻殿内仅她和她父王,静得出奇。
许是操劳过度,白瑾于一边摆弄棋子,一边腾出右手轻揉太阳穴。
“跪什么。”微微转目,便见敏思责愧的跪在了地上。
“阿敏违命硬闯大理寺死牢,今才来请罪,请父王重责。”
“仅为这一件?先起来。”
敏思跪着未动。
“你弟弟和王延已为此事领过罪了,此事了毕,不必多提。”白瑾于略正眸色,示意她先起身。
“与他们无干。乃阿敏硬闯,罪责全在阿敏。”
“过来,陪我手谈一局。”白瑾于四两拨千斤。阿敏自大理寺回来后一直待在明瑟楼未出,其因为何?他自然知晓。而今晚终于迈出明瑟楼,但不愿去她母亲院里等候又为何?他心中亦明。
“你若能赢,父王许你一诺。君无戏言。”
幽幽一句,白瑾于将敏思难以启口的未表之言,挑浮得明明荡荡。
敏思猛抬头,杏眸湿润。
“若输了,可也别怪父王赢你。”白瑾于仍幽幽道。
敏思猜不透他父王心思,她半字没提‘赵寰’,她父王却提‘尽’了赵寰。
“让你二子。”白瑾于执白,把装着黑子的棋罐推至敏思手边。等敏思执捻落子,他亦跟着落子。
敏思步步斟酌。以一盘棋局来决定赵寰的生死,愈近中局、黑棋局势越渐不妙,她愈发紧张,越是举棋不定心神不宁。
食指与中指指尖浸出一层薄汗,黏腻沾上黑玉棋子,险些打滑。
白瑾于将她不安至极的情状看在眼中,面沉如水,一子子的下得更稳如磐石。
额鬓微湿,敏思心口怦怦,一颗心慌乱得似要跳出。昔日与人对弈的那份从容,打一开始就无迹可寻。
时间悄然流逝,不知过去多久,眼见黑棋势微,敏思捻棋不慎,指尖棋子‘噔’一声掉落棋盘。
她急红了眼眶,泪水盈目。
“怕我杀他?”
“父王……”
敏思落泪难止,伏拜跪地。
“夜深了,今且回去吧。”白瑾于挥手赶人。
“求父王……”敏思心煎如焚,求情的一堆话涌到嘴边,在他父王蹙眉凝视下,一字也吐不出。
“阿敏,你要知,汉赵交战非同儿戏,吾不能因你一人偏私。”
“求父王开恩,我……我不能眼瞧他……”
白瑾于眉头锁紧,“别忘了,你是我白瑾于的女儿,是汉地郡主。”
“女儿宁肯……”
“阿敏!”
白瑾于怒喝,将话打断,“这念头在这里灭了便罢,若在你母亲面前轻提……你多日未出明瑟楼,我原以为你都……国事在前、戎事在前,你该明白。”
“女儿虽未长在父王身边,短短一载却也……知父王胸襟何其宽广。今天下烽烟四起,百姓流离,死伤无数……何不如放回赵世子及其人等,汉赵休战,订立盟约,俱罢兵与民休养生息……”
“胡言乱语!”
“罢兵?我且问你,琅琊山会盟本仍该尊奉陈氏是谁撕毁?战火又谁挑起?而赵明德好不易攻下齐都、拿下大片齐地,情势若此,怎肯撤兵!究竟休养的哪家生民?”
“父王……阿敏一介女子不懂兵戎,也知道人心易变,父王所言都极是。可天下万万百姓,家家双亲、户户妻儿,哪个不是血肉之心?人与人之间本该悲喜相通……”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本来怒形于色的白瑾于,深吸一口气,到底强忍着脾气稍微缓和了容色,幽叹道:“你是不知,天下静得太久,人心晃得太狠,这番战火难免。”
“说得不错。人与人本该悲喜相通,但世间最坏的理偏也在这里,人与人之间最难悲喜相通。……听你母亲说,你常去福光寺听慈度禅师讲法?”
“是……”从来到汉地,她父王还从没对她发过大火,敏思微垂眸,一时进退两难,“阿敏愚钝,只胡乱听过几品金刚经。”
白瑾于未有在佛经丛类上赘言,直道:“大和尚与你讲过‘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没有?谈过何谓我人众生寿者四相否?”
敏思心有所虑,迟迟不答。
“既然听过,就该知道执著本是空花,又何必痴执空花更待结空果。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敏思轻摇首,“阿敏不懂。要真像大和尚所说,无我、无人、无众生和寿者四相,世间万物凭甚倚立?十方上下岂非都是混沌茫茫?人、物何处?”
“你知道为父说的什么。”
敏思当然知道,她父王无外乎借《金刚经》中的偈句敲点她,教她放下与赵寰之间的情分。这般,便都不会为难。
敏思直视她父王,“实不相瞒,父王,《金刚经》六千来言女儿已抄过不知凡几,早能倒背如流。阿敏实是愚钝,在‘情’之一字上,难以领会。”
“你……冥顽不灵。”白瑾于怒色又起。
敏思眼圈泛红,泪水险些裹不住,“阿敏知道在汉赵交战之际,要求父王放归赵地世子实是不该,荒唐至极……但女儿没法子,止居明瑟楼也难止心忧,阿敏无法眼睁睁看他……总之,无论父王如何处置,唯求父王别杀他,留其一命。便瞧在小流云的面上吧,求父王,求父王开恩……”
“哐当”殿外传来一声响,似有什么东西被摔翻了。
白瑾于朝外怒喝,“听够了没?滚进来。”
身在殿外,眉头紧皱,自始至终根本没离开过的白昱忙快步走回去,瞄着他父王怒色,替他姐姐解围道:“阿姐本不欲出明瑟楼,是儿子言语激她的。”
白瑾于怒拂棋盘,黑白玉棋子一股脑全被洒落在地,击跳到了白昱脚边。
白昱挨着敏思顺势一跪,大大方方将膝边棋子捡握在手,才道:“父王息怒。”
“你好得很。”白瑾于面色瞬沉,眼刀如有实质射在白昱身上。
就在敏思出声解释的当口,白昱比她更快一声:“儿子不忍阿姐忧藏埋心、清减日消,有负父王教诲了。”
“哼。”白瑾于岂能不晓白昱话中那点小盘算,既把做儿子和做弟弟的角色立足了,才虚虚一揽,把这份责任归咎到‘世子’身份上去,叫他轻易不好发作。
“阿敏先回去。”
白昱都被牵连了,敏思怎肯听言离开。
“别逼为父现在杀人。”
白昱眼角抽筋似的,对他阿姐打着眼色:快快先回,若惹急了,父王他……这要杀之人是谁,不言而喻!
白瑾于一张脸沉地快要滴出水来,敏思不敢多说一字,唯恐她父王真一气之下把赵寰砍了。
她一颗心七上八下的跳着,直到翌日清晨才听说:昨夜王爷大发雷霆,竟动板子打了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