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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作者:霁泽 当前章节:9902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0:11

◎廷议承认◎

“打了多少?严重吗?是重杖打的还是……”敏思心疼得不行,红着眼睛吩咐:“快些梳洗,去湛然殿。”

彤云将打听到的消息一一说来,“郡主别急。听说王爷原令打满三十,恰巧赶上王妃去宣殿,刚打到半数就被拦下了。”

“便是只打半数,若用重杖也……”以前赵辙因荒唐被重杖打得半死和三……赵寰为救她性命挨杖那次还历历在目,敏思哪能不急。

她握梳挽发,不用彤云伺候,“快去库里挑些上好的棒疮药…”正说着,铜镜里远远映出了绿袖身影,引着她阿弟院里的杜兰笑着过来。

“奴婢见过郡主,请郡主安。”

杜兰一番见礼不必多说。

“世子吩咐奴婢回禀:请郡主安心,世子他无事。”见郡主神色仍一派凝重,杜兰接着道:“得亏王妃及时赶到,世子爷只挨到十板,经昨夜用药,今晨已是好了大半。眼下世子雷打不动的去了宣殿等候廷议,还说今个平宁候一定来。”

“平宁候?”敏思听得诧异,本来忧心不已的心一刹跳到政事上,思维自然而然就慢了半拍。她娥眉略蹙,摘出杜兰转答话中的重点,“你是说,世子很确定平宁候今日一定会销病出门?”那位战功彪炳的平宁候不听宣见,自回九曲城就称病闭门谢客的事,敏思虽深宅明瑟楼也有耳闻。

杜兰笑着应“是”,“世子说,若郡主有闲,便去宣殿偏殿一观。”

“哦?”敏思不解,“你家世子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

杜兰笑着轻摇头,对于这事或说事关郡主或很多政事,她虽在世子身边却都不知全貌。

她不由想起晨间听闻到的那一幕。

白胜十万火急从外头进来问她,“昨夜王爷动怒打了世子?”

她正要答应,却见世子身着寝衣从内室迈出,“你消息倒灵。”

白胜昨夜未宿在王府值房,无怪世子打趣他。他正色道:“您是不知,您因替郡主求情被王爷罚打这事,九曲城内都快传遍了。尤其李少游添油加醋的……”白胜瞄着世子尚算稳健的步伐,打住了话头。

“什么?”半口茶入喉,险些呛白昱一个好歹,他目露凶光,“咳……李少游那厮都知道这事?!”

白胜轻咽口水,略退半步,“眼下他正满城宣扬,说……您惹得王爷动了雷霆之怒,似被打断了腿。”

“荒唐!你也信?”

“属下着急呢不是。且这事……”

白昱略略皱眉,“不太对劲。”

白胜接道:“按说不该传得这般迅速……”

“依你之见,是觉得宣殿有平宁候耳目?”白昱在杜兰伺候下穿上外袍,略伸臂任杜兰打理平整袖角和袍摆,“还是说……他们有提到郡主?”白昱想起白胜那句“因替郡主求情被罚打……”

“属下愚见,若非早得到消息,李少游那厮怎能将满城宣说之人,安排得游刃有余?他们编排中不仅提到郡主,更将郡主和赵世子那点事传讲得绘声绘色……甚连流云小爷都提到了。”

白昱咬着后槽牙,“欺人太甚。”

“也不对。”他将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捋,一如昨夜所觉,他父王此番发作他实在有些过头。擅闯大理寺死牢都轻拿轻放的,怎么昨夜……

他一个激灵,轻拍了下桌案霍地站起,思绪明朗,“原来这样么,定然如此。”

白胜不解,等候世子示下。

“你去查一查除李少游及平宁候一党外,可还其他人手对这事添油加醋。谨慎些。”

白胜仍云里雾里,世子却已摆手示意他下去。

“等会你也出去听一听,看王府内是否跟外面一样,底下在乱嚼舌头。”白昱转头吩咐杜兰。

杜兰放下手头事,亲自去听瞧了一阵回来朝自家世子爷回道:“不出世子所料,各处的确有人在乱嚼这事,奴婢已处置了几人。”

“无妨。”

杜兰疑惑,“毕竟事关郡主……”

白昱没多谈论,只道:“为免郡主担心,你走一趟明瑟楼……”

杜兰将所见所闻尽数讲给了郡主听。

“郡主去宣殿吗?”

“当然。”听罢,敏思虽心有计较,亦迷雾茫茫,不至拨云见月她很难断定什么,只猜测:她阿弟许是察觉到一点父王的心思。

“去准备一下,我们过去。”她示意绿袖送一送杜兰,并吩咐彤云。

彤云低声答应。经过昨夜,提起去宣殿她都觉犯怵。

*

此时宣殿内,诸位廷臣正吵作一团,随情势自发分作三派。

一派明哲保身妄想置身事外,一派因白昱险丧命张陵口而弹劾平宁候,另余下那派么——则借由城中流言,将话头直指昭慧郡主,挑着与赵世子的关系在殿中大放厥词,立请诛杀赵寰等。

白瑾于扫了眼站在最前列的平宁候和白昱,不动声色。

待今日尤其老当益壮、言辞甚为激烈的李有良,替平宁候大战了几个回合后,他才出声:“住,李卿先说。”

不高不低一句,殿内争吵声戛然而止。

李有良身任户曹尚书,也就是平宁候夫人及其弟李少游的祖父。他迎着王爷视线,目光划了瞬站在首列的平宁候后背,上前半步,方道:“王爷容禀,自昭慧郡主归汉以来,老臣素闻郡主端淑贤德、孝和仁爱,便是老臣那不肖孙曾和郡主……也乃市井胡言,乃老臣那不肖孙之过。但今晨——”说到这,李有良深吸一气,好似为将要出口之语愤愤不已,“老臣竟听门上下人谈论,说甚郡主于归汉之前曾和赵世子关系匪浅,乃系赵世子枕、枕边人,实在大大荒谬!老臣怒愤难止,立时便将有辱郡主清名的二人绑去了大理寺,听凭大理寺发落,他们实属该死。可在老臣出门后,才知——”

白昱耐性等李有良说了开头,忍无可忍,反唇一讥,“李尚书含沙射影,到底想说什么?”

李有良甚沉得住气,忙扶膝一跪,“王爷恕罪,老臣只是将听来之说陈奏而已,绝非冒犯郡主,世子想是误会了。”

这时又有一人出列,“李尚书所言微臣亦有耳闻。王爷,据微臣所知,此事短短时辰内就被百姓们疯传。如今,外面大街小巷,谈论得最甚的便是此一事。”

“为免郡主清誉受损,还请王爷立断,斩杀赵世子及其人等,以慑人心,竖我军威!”

“臣附议。请王爷决断。”

“臣亦附议。若不杀赵俘,实难祭慰我军战死儿郎,亦是陷郡主于不义啊!”

一个接一个出列的,皆乃平宁候党。

“我呸!”突然,一声算得市井粗鄙的骂声响起。一个年纪同比李有良的中立老臣,将左脚一迈,抖着胡子跨出来,指着李有良等人便骂:“枉尔等自谓替君分忧的肱股之臣,竟听风是雨,在此群起欲逼王爷决断?你不孝孙子——”他对着李有良,“去岁时,市井传的那套同样玷污郡主清名的说辞,便是胡言乱语?今朝乍听就乃事实了!?”

他将袍一撩,同样跪禀,义正言辞,将剑刃直指站在干岸的平宁候,“王爷,世子在张陵口险丧性命,老臣以项上人头弹劾张陵口驻军大营统帅,‘假公济私,以奇兵为诱,谋害世子,罪犯谋逆’!”

此言一出,自然引得全殿哗然。

平宁候党内一中年官员率先回怼,“王爷英明。这许多年来,我朝上下及外面百姓谁人不知平宁候战功彪炳,哪个不晓平宁候立下的汗马功劳?战场本九死一生之地,瞬息万变,世子犯险实在意料之外,王老尚书又何必言重以‘性命’强劾平宁候,逼胁王爷?”

白瑾于听了半晌,仍只淡淡扫视站在最前列的白昱和平宁候二人。

王老尚书不以为意,继续挥杆打蛇,“谁人不知?哪个不晓?依陈侍郎之言,我汉地能有今日,便皆是平宁候征杀之功?百姓群臣只知平宁候,眼中竟无王爷吗?”

那位陈侍郎立时汗流浃背,跪地奏对道:“王爷恕罪,微臣绝无此想,是王老尚书曲解了微臣之言。”

“呵呵。”就在陈侍郎其后,一个蓄着短须的御史出列,他言挺王老尚书,“平宁候不听宣见,不述其职,从回来闭门谢客至今,纵然负伤,有伤要养,未免也倨傲过头,太过不敬。请王爷并治其大不敬之罪。”

几人唇枪舌剑,白瑾于都暂时按下不表,只问:“还有没有要弹劾要奏事的?”

话音未落,平宁候党已自发拢在其右,皆跪地为其请命,请王爷甚念平宁候素日之功。且汉赵交战之际,君主与统帅之间不可疑,莫中了居心叵测之辈的挑拨。

而弹劾平宁候的也自拢一列,声声讨伐,援例史册:何见谋害储君有尚能苟全无事之载?况平宁候还不听宣见,甚不把王爷放在眼中,大为不敬。

白瑾于眸色渐深渐沉,视线也愈发凌厉,直射向平宁候白昇,“王老尚书领头弹劾你,你怎说?”

“臣问心无愧。”白昇轻捂左胸靠心的位置,单膝跪禀,“臣虽为统帅,但世子是少主,奇兵之计甚为不妥,臣不是没有阻拦,无奈世子不听。少主指责臣‘独断专行’,臣惶恐。其后又责臣护其太过,将他禁在了军中难施抱负,臣亦惶恐。世子为这奇兵之行,趁臣巡视左翼大营时,当了众将面前竟不顾身份立下军令状,誓要以奇立功,军中无有儿戏……众目睽睽,时势那般,臣也没办法。”

“是吗?”白瑾于将目光投向白昱。

白昱心下轻呵,“平宁候说是就是吧。”

白瑾于听得不悦,眉头皱起。

白昇心头亦冷哼,不满道:“是便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说是就是吧?少主出口本该无有戏言。如此模棱两可只会让身为臣下的,无端猜测。”

“哦?”殿中除几个仍秉持中立不语的,群臣皆跪在了地上,白昱也不免俗,撩袍而跪,回怼平宁候,“不知在派精兵追杀吾时,平宁候有没有猜测,吾到底死没死?”

平宁候侧目,脸上含怒,“世子有证据吗?微臣岂敢,莫要平白诬陷臣。”

“平宁候战功赫赫,又是我汉地顶梁,吾岂会诬陷?这不得寒了诸臣之心?”白昱收回视线,“这事,王爷知道。”

白昇心中升起一丝慌乱,但横刀立马多年,他很快就压了下来,面上不显。

众臣尽数抬首,将视线汇至在了王爷案头。

白瑾于点着‘王延’道:“你来说。”

王延身为武将本来站在右列,可在右列拢成为平宁候一系、前前后后都跪地之时,他中立的迈出,如今却是自成一列伫立在殿中最右边,不像议事的廷臣,倒像白瑾于的亲卫统领似的。

“末将奉王命看押赵世子及一干赵俘,并循例对其分别审问,看能否从对方嘴中得出些有用敌情……”话头起到这里,王延稍顿,“有关那条险道密林里……世子被本部精兵追杀,确有其事。”

王延呈上一沓审问笔录,接着道:“事关重大,末将不敢大意,是以将此事核查详实了,才敢陈奏。”

厚厚一沓笔录几乎全是誊卷,关键语句地方也用墨标注了出来。

白瑾于命左右把笔录拿给了平宁候。白昇翻了翻,扫过几行字,“仅仅誊卷和几个赵俘之言算得什么。”

李有良也道:“是啊,王爷,别中了赵军离间之计。”

王延紧接李有良出声,“审问笔录原卷现封存在大理寺内,”他将身躯正对王爷,“审问完毕当晚,末将已把卷宗移交到了大理寺卿手中。诸位大人若对誊卷存疑,尽可请王爷令下调来原卷核实。”

这时,大理寺卿自然出列对奏道:“王将军之言属实,笔录原卷确已移交了大理寺,由微臣亲自保管。”

“人证物证皆在,平宁候还有何话说。”王老尚书乘胜追击,激愤道:“平宁候谋害世子铁证如山,王爷,请王爷圣断。”

“仅凭赵俘供词,”平宁候敛去瞳中急切之色,目视白昱,“世子便断定臣对你有加害之心?”

白昱知他想激自己扯出龙信,毕竟追杀一事由龙信领头,其余人等他不认识。但扯出龙信,就必定会扯到镇守西郡的龙大将军身上。

白昱不乐意这潭水被搅浑,也料定平宁候不敢自己提起龙信,在他对追杀一事故作不晓时,便将此路堵死。若乍提起,岂非欺君罔上罪加一等。

“吾被本部精兵追杀是事实,至于是否与平宁候有干系……平宁候身为张陵口三军统帅,本该由你来告诉吾。总之,吾命险丧‘一个疏忽失察之过’平宁候总不该推脱吧?”他亲自给这事定了调子。

白昱略抬眼看向他父王,心道:虽说疏忽失察,但他‘世子’身份摆在这儿,也是可大可小。既可不痛不痒罚奉思过,也能调岗降职夺他兵权。便端看他父王之意是否如他猜测一般。

平宁候暗自气极,辨无可辨。白昱世子身份及他统帅身份把这事架得太高,仅一柄‘疏忽失察’的软刀,都能令他伤筋动骨。他眉头紧皱,“微臣对王爷对汉地之忠心日月可鉴,大敌当前,即便粉身碎骨,也绝无可能二心,何况世子与微臣手足情深,遑论加害?请王爷明断!”

说罢,平宁候不甘示弱,又把外头论得‘疯’般增涨的流言摆论开,“郡主好不易才得王爷寻回来,本就在外受苦多年,而今正该舒心修养以宽王爷数年牵挂,受我汉地百姓敬戴之时……却反传出与赵世子情分匪浅,更有赵世子枕边人一说。甚连小流云身世也被外头传得绘声绘色,说来绕去总跟赵世子脱不了关系……臣不忍王妹清名有损,未回九曲城前,臣就在大营内斩过几个胡乱编排这事的。臣是担心悠悠众口难堵,便是重施雷霆手段,恐又怕适得其反……”

平宁候一石激起千层浪,话中意思很明了,这流言不单只传在九曲城内,张陵口大营那边早已盛传,于军心不利至极。

“未免人心动荡,还请王爷立断,即刻诛赵世子及赵俘人等!”

这时平宁候一党领头请命自不必说,连几个中立去了白昱那边,要参劾平宁候‘罪犯谋逆,加害世子’的也皱了眉,乘着这股风势,一同请命先斩杀赵俘及赵世子祭旗,以安军民百姓之心。

白瑾于不期流言这事能疯盛到这等地步,张陵口大营那边竟也有流传,还早于九曲城……锐目扫过平宁候,他正要出声,忽见阿敏从外施然迈进殿内。

“枉诸位大人都是汉地肱股之臣,连同战无不胜的平宁候在内都成了胆小无能之辈!汉地十载繁荣昌盛从何而来?仅吾一个曾经赵世子的枕边人,一个襁褓婴孩,就让诸位惊破了胆?不达到立杀赵寰的目的,便夜不能寐吗?”

“这……”殿内各曹领头的臣工面面相觑。郡主这是……在众臣面前大方承认了自己确是赵世子枕边旧人,与其干系匪浅,且那位流云小爷的生父似也……不言而喻。

敏思没甚藏着掖着的,对着她父王见过礼,不管她父王眉峰皱出的沟壑及她阿弟使来的眼色,只问众人:“诸位口口声声拿战亡士卒说事、拿军心人心说事,敢问诸位汉赵因何交战?又打在哪一片土地?两方争什么?”

李有良站出来道:“郡主明知故问,齐昌王称帝失德自然是……”

敏思不急不缓,接过李有良话头,“李老大可对?老大人乃元老重臣自然不比吾年轻短见,最该明理。既是齐昌王称帝失德挑起的这天下战火,汉赵交战又在齐土,我汉地既未先袭赵土,赵安王同样不曾袭我汉地。能打在一处,不过都扩张己方势力以赠齐民而已,谁比谁冠冕堂皇?”敏思略顿,又道:“征杀无情,兵卒战阵伤亡无可避免,他们自然也乃我汉地最骁勇儿郎,百姓不会忘,我等自也不忘。但——两方交火并非国仇家恨,众位怎的这般狭隘我军卒心胸,记不得十载安定乃王爷宵衣旰食的垂治之德,同也是众位辛勤之功?”

“便因吾一介女流一个婴孩,几个死牢监囚的俘虏,就惊破胆子?能断定军心因此不稳、百姓人心浮动?更何况……若轻杀赵世子人等,不消说,汉赵之间必然死仇,所结是真正的国仇家恨。如此,得利者谁?不管怎么看,只要齐继帝有心重拾起齐民,该比汉赵容易得多吧。”

说完,敏思提裙下拜,“父王,都是女儿之过,未归之前不能侍奉双亲已不孝至极,归汉后又因从前尘事惹父王烦恼忧心。女儿请父王收回郡主封号,愿带小流云常居福光寺为父王和母亲祈福,为我汉地及众战亡士卒祈福,今生不出一步,以安诸位大人与军民百姓之心!”

郡主这番话太过严重,整个殿内包括平宁候在内,无一人接话,静如死寂。

“胡闹!”白瑾于怒斥。

“恳请父王成全。”敏思仍旧火上浇油。

白昱略等过几息,观平宁候一党被唬得方寸大乱,李有良老匹夫也一副哑巴吃黄连模样,不由心底嗤笑,他阿姐有理有据、以退为进这招,倒真妙极。

“姐姐在外飘零多年已受着大苦,好不易得归清福未享,何来过错?!”

“是是是啊,”王老尚书赶忙递着台阶,“郡主言重了。”

那位蓄短须的御史也道:“可笑我汉地军民万万,竟因一个女子的前尘过往与几个囚俘一个婴孩吓得人心浮动,引得朝堂争执。诸位若今不能如愿,我汉地万万百姓,是否就要因愤然不满而不战自溃了?敢问平宁候,侯爷麾下之卒到底乃军纪严明、骁勇善战的精甲,还是书堂子里闻风起哄的堂客?!”

御史一副泼出性命拨乱反正的架势,问得不卑不亢。

“郡主之言不无道理。王爷,要此刻杀了赵世子人等,汉赵之间便算结下死仇,得利者只有齐继帝。”御史谏道。

“此事干系重大,的确不可操之过急,王爷三思啊。”王老尚书也不含糊,与左右同僚碰了碰视线,领着几人力挺短蓄御史。

殿内风向一时朝着敏思那番话倾倒,一个个跟醒过神儿似的,又都谈起了‘事缓则圆’。

白瑾于挥手,示意敏思先回去。皱紧的眉峰毫不遮掩,昭示着他对敏思贸然进殿公然承认流云身世及与赵三郎之间干系的不满。

而敏思对她父王之命自然听从,左右走宣殿这遭的目的已达成,后面如何想来也能料得一二,便带着彤云二人回了明瑟楼。

至晚,白昱抽出空来,往他阿姐那边走了一趟。

“阿姐亲去了大理寺?”

敏思正哄着流云睡觉,闻言,便把小家伙交给奶嬷,示意奶嬷带去里间接着哄。

她轻颔首,“倒是人人都盯着我。”

白昱接了绿袖泡来的茶,“眼下正值风头浪尖,可不么。你前脚从大理寺回来,后脚就有人将这事禀到父王跟前儿了。”

敏思沉声问:“今个晨议怎么说?弹劾平宁候的下文如何?”

白昱道:“阿姐放心,赵三……赵寰暂且无碍,我也猜不得父王究竟要怎样处置。平宁候么,父王也只罚了奉、命其回去闭门思过。”稍做了做表面功夫。

敏思打小跟三爷一处念学,师从大儒鸿老先生,乃鸿老先生实打实的入门学生,从不缺见识。她轻念,“闭门思过……有期限么?”

白昱也知这事玄就玄在此处,他如实道:“并无。”继而又一笑,接着道:“恐怕平宁候此刻也寝食难安吧。”

“你还是警觉些,只有待时而动了。”她知白昱甚明白其中关窍,倒也不再多言,况且庙堂政务本不该她多多过问,今个宣殿一行已算出格。

“嗯,我省得。”白昱应了声,喝完手中茶,朝他阿姐投去一眼斟酌道:“大理寺那边……阿姐缓两日再去吧,免得惹火父王。”

敏思猛一抬头,眸光微怔,轻声应下:“知道了。”她在廷议上公然承认和赵寰之间干系并挑明流云身世,不仅公然挑衅了她父王权威,恐怕还寒了她父王心吧。

杏眸敛藏好落寞,她对白昱轻松一笑,“这事我有分寸。”

“时间不早了……我便先回。”‘情’之一字最难说清,尽管没经历过,却不妨白昱瞧出他阿姐的强颜展笑。他拦下他阿姐相送,“姐姐哄小流云去吧,早些歇息。”

白昱来时匆匆,去亦匆匆。

敏思望着那道消隐在甬道石灯光影中的身形,半晌方收回视线。

“郡主?”彤云轻唤。时过年余,在她看来郡主比起初至汉地时,活泼舒朗了许多,而今夜,不知怎的让她忽又想起了郡主初至之时。日夜之思,让一个活生生的人,竟磨成了空芯壳子。

那时她还不晓,郡主心里藏着的那人竟是赵地世子。

今朝随郡主走一遭宣殿,她前前后后,才彻底明白。

“白露已过,晚间秋凉愈甚,郡主当心夜风。”彤云使着小丫头去取来了一件罩衫。

“明日你再送几床锦被……”

彤云听着吩咐。

“罢了。”想起她阿弟那份斟酌,父王该被她气得不轻,便听一听话,暂别惹他再动怒了。身为汉地郡主与赵世子情投意合,无论是否战时,本就是件错事。

她迈步进了里间。

小流云在奶嬷轻哄声中睡去。望着小家伙嫩嫩脸蛋,未长开的眉眼,像一片羽毛轻挠了挠敏思心脏,总算喘了口气。

“都退下吧。”她低声道。

彤云领着几个近身伺候的先将楹窗轻轻关合,给桌上留下一盏照明烛火并两架亮着的青铜仙鹤烛灯,检查了壶内茶水,才领着众人默然退下。

敏思浅浅合了两个时辰,待流云半夜醒来吃过奶,辗转着方昏昏睡去。

一日挨过一日。她便这般数着日子重又待在明瑟楼中,直到她阿弟院中的杜兰急急过来,才愕然知道外头变了天。

秋雨历来淅沥,可眼下雨势直逼炎夏。簌簌雨幕冲淡了九曲城内中秋将至的氛围,动乱在九曲城内的刀戈箭戟更将这份薄淡氛围一斩而断。

杜兰说着:“平宁候反了。世子嘱咐,在他回来之前,要奴婢寸步不离守在郡主身侧!不可外出,更不能去大理寺!”

大雨下了一天一夜。

敏思把小流云交给奶嬷照看,便坐在窗前,看了一天一夜的雨。

“郡主,合一合眼吧。”彤云急得没法子,声带哀求。

敏思眸内血丝遍布,拢了拢身上披风,“睡不着的。”盯着眼前雨,想着大理寺死牢中那个人,似乎只有折磨了自己,她才可保持清醒不至于过分难受。

“世子还没回来么?”

听她低声问,杜兰亦担心地摇头,“还不曾……”她一面在心底祈请佛菩萨护佑世子,一面坚信道:“许是大雨阻碍了行程……”

杜兰眼底那份至深的忧心不安,瞒不过敏思。她看她,就像看见了从前自己。杜兰深深心悦她阿弟,毋庸置疑。

她转回头,视线重新投向只暂停了小半个时辰,又如势急急垂坠的雨幕,“这雨一过,天地肃杀,叶子该黄了。”历来秋决,也在这时。

真不知,她父王会如何处置赵寰等人。

一股盘踞已久的郁气狠抓了一把她心脏,压迫住咽喉,逼得她连声咳嗽。

“定是惹了雨气,染了风寒。”彤云担心不已,自作主张欲一把阖上楹窗,却被郡主拦下了。

“九曲城乃都城,纵乱,也绝不出三日。”她要看着这雨,坐在此处,等她阿弟平安归来。

“那位王将军就很不错,擒拿平宁……叛贼之事,王爷怎不交由他,反命世子……世子之尊,怎好身处危地呢……”出声的是绿袖。

听她话落,杜兰沉沉不语,彤云忙跟着拿眼瞪她,眼中意思分明:王爷如何命下,岂容她们等置喙!

绿袖知言语僭越,幸得郡主未恼,便息了声。

牵连不断的雨幕打乱了敏思心绪,又分毫不差将其完全续接完好。

众人只看到她阿弟世子之尊,岂不晓外有征战内有强敌,不身处危地,置之死地而后生,如何服众,教诸臣信服于他,教父王安心把汉地交付他手中。

一如三爷……

命运何其相似!

郁结之气卷土重来,引得敏思又刻个不停,眼角逼出了细泪。

“郡主!”彤云几人不敢放任下去,跪地劝谏。

“再添拿件衣裳,不妨事。”她缓过一阵,止住了咳嗽。

也就在此时,一道被雨雾笼掩住的身影,愈靠近明瑟楼愈发清晰起来。那人快步到廊下,稍一抖伞,忙抬步进屋。

来人是白胜。

见了郡主,他忙单膝跪下见礼,“禀郡主,世子无碍。世子念着郡主定然挂怀,便令属下先过来禀明一声。”

“好、好。”敏思将提了两日的心放回去,“快快请起。”

“城中情形如何?世子有无受伤?”她追问。

白胜沉了一沉,方道:“平宁候府内中状况甚为惨烈,平宁候……不,是叛贼白昇已逃奔出了京畿辖地,许是往张陵口去了。世子……手臂受了一刀,又泡了雨,现下正由医官诊治着。”

“什么?”敏思一气儿站起,恨不能立刻去到湛然殿,忙吩咐彤云备伞,“快,我们过去。”

“郡主且慢,世子说了,他小小一点伤不碍事,这么大雨,没的劳您奔走,待雨住了过去不迟。”白胜回道。

“听他胡说!”

白胜拦不住,便也只得护在左右跟着一道急往湛然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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