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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作者:霁泽 当前章节:5089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0:11

◎流云失踪◎

雨下到傍晚方歇,而后又淅沥飘起来。细雨寒凉,回归了秋之本色。

王府内各处大道小径上,都铺上了一层雨泡过的黄皱落叶。

廊灯、石灯、烛灯、青瓦油灯,光光交应,整座九曲城从雨瀑刀戈中又恢复了宁静。

白昱右臂上的刀伤被包扎好了。敏思示意医官外面说话,并带着杜兰一道,让她仔细记下医官嘱咐。她问:“这好了,会不会留病根儿?”她阿弟腿跛了,右臂绝不能出事。

医官如实道:“幸亏医治及时,倘晚回来半个时辰,都不好说。郡主放心,微臣敢拿项上人头担保,世子这伤兹要好生细养,绝对无碍如初。”

“好,我便放心。”敏思得了这话,忙吩咐杜兰,“去取金银来,重赏孙医官。”

“下官分内之事,断不敢当……”医官自是一番推谢不提。

敏思回至屋内挑了挑烛芯,细问着平宁候府中细节,白胜那句“内中状况甚为惨烈”着实令她不解。

白昱叹了一息,语凝久久才道:“平宁候回九曲城时本带了五千精骑,除百十个随他进城,其余皆驻在城东三十里外。但父王和我都知,早有乔装打扮的兵士先平宁候一步抵城,混在百姓之中。”

“阿姐或许不知,平宁候其人原也挺英勇磊落的,但一摞摞添砖加瓦的战功、众人恭维、手中权利一日甚过一日,也教他日益骄矜自傲,性情多疑起来。依我看,父王正是用他多疑这一点,才在刺杀我一事上,只命他闭门思过却不给时限……”白昱顿了顿,“加之命武将接管他驻在城外的精兵铁骑,漏与他消息,可以说——父王原就等着他揪出伏在百姓中的隐藏兵力,坐等他谋反,然后一举拿下。”

“兵行险着,他万一拿城中百姓开刀呢?”

白昱默了默,仍沉声道:“平宁候毕竟战功彪炳,这在汉地人所共知……他建立的功勋必须由他亲手打破,显露出他那份蛰伏难耐的狼子野心,才可使朝野难置一词。”

听了这番,敏思心中沉沉,一时默然。

“父王那位置不是好坐的。”白昱皱眉,“阿姐现在该知道,是平宁候先动之后我们才动,我与他交手在城西建德门,这伤也正是那时所受……”

敏思不解,“他破了建德门?阿弟是你……竟然不敌,我是说父王既做好万全准备捉拿他,岂能让他……”

“阿姐慧眼如炬。”白昱笑了笑,“是父王嘱我暗中放他一回,以全他立下的汗马功劳。所以我领人追去,再战便没有情面可讲了。出了城毕竟四通八达,层层围堵,倒也仍让他跑了!”

敏思听得心惊,“那怎么白胜说:平宁候府内中十分惨烈……”

“阿姐不知,”提起这事,才是白昱正真叹息之因,“平宁候走时,竟将府中几百口人全数杀害,包括他夫人李氏。”清理平宁候府时,李氏死不瞑目的模样,白昱亲眼见过。

“何以至此呢……”敏思倏地打了个寒颤。

“谁说不是。这贪名逐利之心竟迷得他连枕边人都识不清了。”

平心而论,白昱不喜平宁候夫人李氏,李氏及李少游给他找过许多不痛快,但见了李氏死状,白昱那颗才从厮杀中退出的心倏然一紧,而后沉沉坠坠,一直寂沉到现在。

一阵后,白昱缓道,“医官说了这伤不碍事,阿姐放心吧。”

敏思嘱着他,“嗯。这回便听杜兰的,不让做的事别做,好好将养。你是世子,底下一帮子人呢,别总事事往自个儿身上揽。”以前世子只是世子,如今张陵口一遭,又经平宁候这回,人心不同,‘世子’这称呼的分量自不同于往日。

白昱听得明白,只笑笑点头,亲送着她阿姐出去。但不及门厅,忽听见一阵凌乱脚步声,是明瑟楼来的几个近身丫鬟与彤云二婢说着什么,并快快向门厅过来。

一望见郡主,几人扑通跪地,“不好了,郡主,奶嬷被人打晕,小爷、流云小爷……不见了!”

笑容乍惊在脸上,一刹间转为惊颤,闻言敏思如坠冰窖。

“阿姐!!”

“郡主!!”

白昱用左臂揽住昏过去的敏思,喝着杜兰,“还不快把医官请回来!”

杜兰忙领命去了。

这时,白胜也从外头匆匆进来,看见门厅边情形,三步作两步上前,帮着将郡主暂安置在了湛然殿,等得空隙,急忙回禀:“世子,王府里进了刺客,张统领那边说共有三人,已击杀两人,是平宁候豢养的死士。掳走流云小爷的,必是另个同伙。”

此刻的白昱脸上阴云密布,“人呢?”

白胜斟酌道:“还在搜索捉拿,或也可能逃……”

“逃?”白昱冷睨他,“他张忠敢回我一个‘逃’字,便叫他直接提头来见我。小爷但有差池,也叫他洗了脖子等着,守卫森严的王府竟让毛贼混入不知?他干什么吃的?!”

流云小爷安危不晓,郡主又昏倒过去,白胜深知此刻的世子无法就理说理,只能替张忠捏一把冷汗,望他快快搜拿住另个同伙,安然寻回流云小爷。否则,世子怒极,定先拿他开刀。

什么小毛贼,那是平宁候豢养的精锐死士啊。

白胜腹诽,替张忠辩了声。

“惊动王爷了?”

听世子问,白胜忙答:“是。想来王爷王妃都该惊动了。这般大事,明瑟楼那边除了禀明郡主,王妃那边绝不敢瞒着。”

“嗯,”从莲池命案发生,明瑟楼内的人是他亲自换过的,欺瞒不报这桩,借他们十胆恐都不敢。白昱挥手,“你去帮着张忠,若有消息立刻来报。”

白胜应“是”领命去了。

白昱回转屋内,见医官还在诊脉,便又抬步往外走。

好片刻后,医官才出来。

“郡主怎样?”

“回世子,郡主本就郁结于心又感有风寒,加之急郁攻心邪迷上窍,这才昏了过去。微臣已为其施针,待等取药熬了喂下,子夜应该能醒一次。但……”

白昱看他,“直言无妨。”

医官道:“郡主脉象空弱,明显乃日夜忧思,损耗气血所至。心病还须心药医,郡主五脏内郁结之气太甚,如此下去,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知道了。还有吗?”

医官言尽于此,只道:“微臣必定倾其一身本事,保郡主无虞。”

白昱颔首,“好。”他命人领了医官去取药熬药,并嘱其必须亲自经手,步步仔细。

“杜兰。”他对内唤一声,带着人到了偏殿。

世子要问些什么,杜兰岂能不晓。不消世子多废一句,她便将这两日明瑟楼里的情形一一禀明了。

白昱越听越怒,“你说郡主一连两日都未曾合过眼?你们也任由郡主守着窗子吹了两日风?糊涂!我走时怎么嘱咐你的?权当了耳旁风!”

杜兰跪下,“世子息怒。奴婢们自是瞧得眼急心急,奈何郡主心意难回,谁劝都没用。郡主忧心世子安危,也忧心大理寺死牢那位……”再糊涂,郡主当时那般心如死灰模样,她还辨得清的。那般心境下,旁人又怎说得动呢?

“先起来。”

杜兰略觑一眼世子脸色,方垂眉站起。

“等王妃过来,有你们跪的时候。”白昱也知这话出口,是担心则乱牵怪了杜兰她们。杜兰话没说错,他阿姐心意难回时,便换了他,除用强以外也没甚好法子。违抗王命,带她去见赵三郎那回便是活例。

他软下语气,“这回事出有因,也全怪不得你们,王妃那边我去说,顶多跪一阵子。医官说郡主子夜会醒,到那时,有郡主亲自讲情也就没事了。”

杜兰闷闷颔首,“谢世子不责之恩。”

“回去伺候吧。”白昱挥手。

杜兰低眉垂眼,就着夜色,藏起了通红眼眶和滑落的泪珠,“是。”

*

白胜协同王府统帅张忠在王府内外,紧锣密鼓搜了一夜仍旧无果,半点没见那另个死士的踪影。

张忠急得牙口上火,骂着底下副手:“除了左一句右一句没有,你他妈嘴里还能有句什么?!到底能不能干,不能干就趁早滚!你让老子也拿这话去回王爷回世子爷?!”

底下人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通,半声不敢吭。

“压压火吧。”

白胜打了个圆场,挥手让人下去继续搜查,并嘱咐倘有信儿立刻来报。

张忠深吸一口气,仍骂咧着:“真他妈邪门!”

“死士本就不要命,又尽擅些阴私潜匿手段,你不知?”

“老子能不知!?”张忠被白胜一句半宽慰的话更挑起了火,眼睛怒红,似要烧起来,“那狗东西与我交手时分明受了重伤,无论如何,老子不信他能逃出王府去!定还在府内,不晓躲哪处猫着!”

白胜心惊,“你怀疑王府还有给平宁候当差的暗桩?”

张忠啐了一口,“稀奇?”又接着道,“小爷一个婴娃子,饿了总得哭闹吧,除非……沾了蒙汗药捂住口鼻。”

“可我们就差把王府掘地三尺的找了!”

张忠脸上阴云密布,“不是还没掘地四尺?”

天已渐亮,事不宜迟。张忠仍对白胜道:“换其他人我不放心,还劳你带亲信守住后三门,我再亲自搜他娘一遍!时候不早,王爷世子那边恐已等着回话了。”他重重一拍白胜肩膀,未尽之语,不言而喻。

白胜郑重应下,忙与张忠分头动作。

一连两日大雨减得日火急下,迎着中秋前夕的晨风,彻夜未合眼的白昱被灌得清醒异常。

“劳母亲守着阿姐,我出去瞧瞧。”

孔王妃顾不得身心疲惫,听他如此说忙握住他手,拦着他,“你逞什么能,手臂还伤着呢。医官说你这伤得要细养,未愈前不得动刀舞枪。”

恰也正如医官所言,敏思于子夜时分醒过一次,可在得闻小流云仍无消息的片刻,无声哭了哭,又无力地昏睡过去了。眼下女儿未醒,流云下落不知,孔王妃赌不起让白昱右臂有丝毫闪失。见他终生跛足,她做母亲的,已是戳痛心窝,怎忍……再次意外的可能。

“不许去。外头有张忠和白胜,若还不够,自有你父王多派人手,有你父王坐阵。”

白昱略垂眼,耐性道:“平宁候事后的一摊子事儿,宣殿那边不知多忙,等父王腾出空来……母亲,若小流云有个好歹,就一切都晚了。他是阿姐的命根儿。”白昱本不愿多想,但他却知,父王母亲乃爱极了阿姐才会允阿姐生下流云,也因流云身世之故,终归不十分的爱屋及乌。

他道:“我只出去看看,其他一应都交给底下人去办。母亲放心吧。”话罢,他霍地站起,抬步就走。

“当心点!”

孔王妃担忧的话落在白昱耳中,消散在了大步朝外的背影身后。

白昱到王府西门时,正见白胜喝住一行□□辆拉着载满堆叶向外的车队。接着,一涌有序士兵迅速围过去,一车接一车的搜查着。

白胜翻身上马,欲领人去追另七辆在他赶到前已拉了出去的,余光忽见世子行来,他便住了马,示意底下人先行一步,转头朝世子过去。

世子面色仍然难看,白胜忙捡了紧要的说,“禀世子,张统领和属下把王府内外翻了个遍,却也……没甚收获。但张统领和那个死士交过手,那人受了重伤,张统领料定人该还在王府内。他带人又重搜去了,让属下替他看住后三门,绝不能放过可疑之人之物。”他一气儿回禀完,觑着世子脸色,见世子没打断他话,忙接着把张忠的猜疑和眼前事并令人去追另七辆车之事一块说了。话毕,便原地候着等世子示下。

“你亲自去追。”白昱令道。

白胜得了话,点过头,牵马翻身便追了出去。

“世子恕罪,请世子恕罪——”

白昱命人将原看门守将押来,瞧人额头着地、声声称罪,冷睨他一眼问:“你有何罪?”

守将愣一瞬,又砰一声叩地,“世子容禀。”

左右搬来椅子,白昱坐下微合了合眼,话中没甚耐性,“讲。”

守将道:“两日大雨几乎打落尽了树头叶子,黄叶子堆积满地,林木管事着人清扫了运出去……实属平常。世子明察,按往例也是近这个点儿拉出去……卑职知道昨夜进了刺客,郡主的小爷被掳,为节省功夫,所有堆叶在装车时,卑职派去之人都有一一查过,确定无疑才令其放行的,世子明鉴……”

白昱问:“一队车,怎么分成两路?”

守将迟疑一刹,“这是因装车有先后,历来亦如此……”

“是吗?本世子确不记得王府有这样规矩。”白昱眯了眼,睨守将的瞳光愈发冷峻。

“卑职……卑职……”

白昱问了旁人,“林木管事叫什么?”

有人回道:“叫喜贵。”

白昱令人把守将押下去,临押下去前对他道:“留了力气等着同那喜贵对质吧,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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