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病娃子◎
槐树巷往里数的第三户,门口停着一辆拉叶大车,大门被拍得咚咚震响。
“谁啊?”里头传来女人询问,轻细脚步声由远及近。
“泽兰……?”拍门人动作顿滞,眉毛一刹皱拢倏又舒开,左手下意识圈紧怀抱沉睡的婴孩,喊道:“快开门!”
里头听音辨人,一时激动得心慌手抖赶忙抬开门栓。门一拉开就扑在了男人怀中,又是责怪,又是掉泪:“怎么才回来,你让我好等!”泽兰泪雨如下,连声抽噎。
“别哭了!”
“快关上门。”
喜贵进门喝她一声,忙伸脚踢上门扇,示意她卡好门栓。
虽经一日两夜,泽兰仍处在平宁候谋反,尽灭侯府几百口人命的巨大恐惧中,“喜贵……你不知侯爷他……好多人好多血……我好怕……我看见夫人她被……死了,夫人和碧玺姐姐……她们全死了!”回想起那场噩梦,泽兰颊唇霎白,惊恐得语无伦次。
喜贵同样一脸惊慌,双眼扫向里头房屋门口,强忍着安抚了她两句,摇着她问:“就你一个?老李头两口子人呢?”
“我…我放他们回家看儿子去了……”泽兰这才发现喜贵手抱着一个婴孩,“这是……”
喜贵粗喘过一口气,脸上闪过狠厉,“郡主的孽种。”
泽兰惊呼忙又捂住口唇,压低嗓音磕磕绊绊道:“你怎么……怎么敢的……你疯了?这会要了你命!”她忙扒开裹得严紧的抱被,见小家伙口眼紧闭、小脸青白,吓得抖手去探小流云鼻息。
“我疯?对,我就是疯了!不然怎么受威胁搭上性命?侯府几百口人都死了,连夫人也不例外,偏就你还活着?侯爷单独留下你,为的就是这一刻!他们拿你性命威胁,我若不疯,我是他反贼平宁候的人、对王府做的那些吃里扒外的事,就会尽数抖露出来。你……便是最好人证!我们都得死。”
“不,”泽兰声音陡然拔高,凄凄掉泪,“你是世上对我最好、最拿我当人看的人,喜贵……你信我,我绝不害你,死了都不会……”
“别说傻话。”喜贵轻揽她一瞬,眼中狠厉稍解,也淌下泪来,“我们上当了。平宁候势力尽撤,昨夜闯入王府的该是最后死士,否则,流云小爷在我手上,这宅子里不会只你一人。”
“那怎么办,流云小爷看上去……”
泽兰接过小流云抱着,喜贵从袖中掏出一个青色小圆瓷瓶,“孩子应该没事,把这个放他鼻尖嗅一阵就能醒。”
泽兰取来小青瓷瓶打开,喜贵忙拦住她,“现在不成,弄醒了反麻烦。”
泽兰仍是担心,“小爷脸色不对劲,毕竟奶娃子一个,再不醒来我怕……”
“不行。”喜贵丝毫不退,“孩子交给我,你去收拾一点细软,咱们从后门赶紧走。万一王府里发现端倪,追兵追来,就来不及了。我们也不能总带着他,出不了城。”喜贵已做好打算,等出门寻一口水井,就给小流云扔下去。兹要不死在他这宅子,便算被擒,也可来个抵死不认账。
“快去吧。”喜贵催促。
泽兰从刀下捡回一条命,时时惊恐下,包袱细软之物早便打点好,本就只为等喜贵回来视情况去留,眼下正省了功夫。
她回屋取出包袱,将来得及与喜贵视线一碰,咚咚咚!一阵震天响的拍门声便把二人吓得原地色变。
泽兰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抬起小臂将泪一抹,一个箭步冲去喜贵跟前,毫不费力地抱过小流云,拿了小青瓷瓶,踮起脚挨着喜贵胡茬下颌边一吻,坚定道:“贵哥。我现在还能有口气喘、能有命活着,是你搭命救我。你信我,我泽兰绝不害你,什么都别认。”
泽兰当了一辈子软骨头下人,受人欺负有之,得意了欺负别人有之,今却是头一回觉着问心无愧,匆匆向后门去的纤弱背影,落在喜贵眼里,是那么挺韧堂正。
喜贵垂眸,摊开双手,怔怔间突然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
“搜!”
白胜指挥人撞开大门,令人押走了喜贵。
一个下属来报,“头领,宅子后门五十步外发现了一支珠花,地上有属于女人脚骨尺寸的浅印。”
“接着搜查。”白胜将带来人手分成两队,一队留守槐树巷宅子,一队由他亲自领着从宅子后门的街道,追了出去。
他招来一个腿脚疾快的,将腰间代表世子亲卫统领的牌子交给他,吩咐:“快马去京兆府,命其协助捉拿逆贼。让他们在各交汇路段设卡,暂禁早市,严查盘问可疑之人——尤其抱着婴孩的女人,明白?”
“是。可城中各处……”下属疑问,“头领,城门和各重要路段不是有兵马司的人把守?”
“兵马司对付贼寇尚可,若论细处,在查小爷下落及可疑女人一事上,不及京兆府术业专攻。速去吧。办完了即回王府,向世子回明情况。”
“是。”
下属领命而去。
天光亮开稍许。九曲城中央大道上巡逻士兵前后交错,与京兆府派出的巡役一道,在各重要路段都设了卡,严阵以待。
泽兰紧抱怀中孩子,右手捏紧小青圆瓷瓶,慌难择路,摔倒一跤后,视线投向了左道转角处的一座井亭。而也恰在此刻,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正从左道与另一条街的交汇口处拐入左道,欲择近往大理寺去。
“事儿都平了嘛,一大早上,怎么兵马司和京兆府的都出动了?”坐在车板上的老管家,轻挥了挥手中马鞭,悠悠赶着马车。行驶过一截,经过旁边井亭时,抬起袖子揉眼,惊诧地“咦”了声。
“那是……平伯,是小、小棉被子裹的……”车内人闻声捞起竹帘,眉毛微扬,跟着又立时疑惑皱起。
“诶,谁家孩子?”平伯放下马鞭,欲过去瞅个究竟,车中的自家少爷却一阵风似的比他更快,蹬一下跳车,几个大跨步,便将那棉被裹着的抱回在他眼前了。
王玄笑容干净又真切,举着小棉被包,“弟弟。平伯,看,是弟弟小……哦哦,小弟弟哦。”
平伯被他高举的动作,吓得心跳漏停,“快快放平些!”他又细瞅了瞅棉被裹着的小流云,“诶,瞧着不对劲儿啊!”
王玄把棉被包抱得很稳,“对、对劲的,像延弟。”
平伯教他轻贴孩子的额头脸颊,问他:“凉不凉?”
王玄道:“冷。”
“对喽。”平伯肯定道:“这是个病娃子。他爹娘该是觉着一准养不活,就大早的扔出来喽!嗯,在昨儿夜里也不一定!造孽,造孽。”
王玄左看看右打量,盯着那张青白小脸蛋,同平伯确认道:“他……小弟弟,被扔掉,没家,对吗?”
平伯点头,“瞧着像。”
王玄轻点了一下流云的鼻头,“他乖乖,不哭、不闹。”
平伯引导他,“不是不哭不闹,是病得厉害。恐怕难活得成了!”
王玄听懂了,有些焦急,“大夫。平伯,回家、找大夫。”
平伯朝前后各走了一段,观瞧四下确实无人,叹息道:“怎么也乃一条命呢。”他问着王玄:“大公子,咱们这就回去吗?不赶着去大理寺了?二公子那边……”
“大夫,急。”
前两日王玄被派去镇守城西建德门,同白昱一道正面对上平宁候人马,大杀特杀。虽没怎么受伤,可身上细碎伤口难免。他被王延勒令回府修养,刚休半日,这不,今儿一大早又心念念的,要赶往大理寺为他延弟送朝食,去替王延的差值。
“平伯,走。”
“哎!”
待王玄抱着孩子坐回去,平伯赶紧坐回车板。马鞭一扬,赶了马车朝回去的方向疾驰。
回途中他们马车很是意外的,被兵马司和京兆府的给拦停了两次。
“有瞧见一个抱孩子的可疑女人没?”兵马司与京兆府的兵差如出一辙的问,拿着画像,这样、那样描述。
平伯对捡到的小病娃瞬时心疑。
“不曾见。”
他平静道。
王玄略卷竹帘,对外头的兵差露了露脸,“我们要、回去。”
“王将军!”兵差认得他。即使不认得,也都听过他。实在是正面对上平宁候人马时,他那大杀四方、神力非常的威名,在当晚便传遍了九曲城。至翌日,独属他的英雄小像,也暗戳戳的在各部兵伍中流传开了。
兵马司及京兆府的热血兵差,甫一见到王玄那脸,登时放行,半点犹豫都没带。
平伯向来礼数周到,拱手作礼,“多谢,多谢。”
“王将军慢走!”
热血兵差亦是眉目飞扬。直等王玄马车完全通行,满脸洋溢笑容才收回去,重新恢复一派肃容,严查盘问。
平伯把马车赶得又快又稳,径直奔回家中。他眉头紧皱,一面使人去请隔壁道观的张道长,一面拨开棉被包、仔细将小流云细看了个全乎。
“平伯,冷、冷。”王玄忙一兜裹紧小流云。
“这是……”平伯端详着从棉被包中发现的小青圆瓷瓶。扯掉塞子,凑近一嗅,一个喷嚏打得震天响。
“嘿,什么东西!”平伯眉毛皱成了一道夹子。
下面人请来张道长。张道长将拂尘搭在左手臂弯,对平伯伸出右手,“拿来我瞧。”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张道长,快请看看这个小娃子。”平伯也不管什么道家话和佛家话,忙引张道长往里走,依言将小青圆瓷瓶递了过去。
张道长只略嗅了下,立马移开。
“这是……”平伯一脸疑惑。
却见张道长握着瓷瓶到了小娃子跟前,还把瓷瓶送到小娃鼻尖停了一阵。而后那小娃就睫毛扇动,吭吭哧哧的,没甚么力气的,哭哼出几声。
张道长放下瓷瓶,给小流云诊看了一会,对平伯道:“这小娃被烈药伤到心气,又遭风寒侵体。贫道开副方子给他理理,好生将养几日再瞧。”
“道长、谢。”
王玄满心满眼的透着真诚。落向小流云的目光,软得一塌糊涂。
张道长笑道:“不谢。”
王玄和平伯一起送着张道长,“谢的,多多谢。”
张道长点了点头,也不与他推辞,侧目嘱咐平伯:“让人随我过去拿药。若有情况,我都在观里,使人过来告我便是。”
平伯自是一番答应不提。
等送走张道长,回转屋内,眼瞧自家大公子抱着那小娃、神情柔和地似镀了层金光的模样,平伯深觉这事非同一般地棘手。
他来回踱步。
不行!仅凭那个小青瓷瓶,便能断定,小娃子绝非什么被人遗弃的病娃。这孩子来历不明,千万别跟外面兵马司和京兆府兵差摆出的阵仗有牵连呀!
得要立刻告二公子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