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保护◎
历经过平宁候叛乱的大理寺,外围一周看似与往常无异,甚而比起之前更松懈几分……
可若谁踏进去,才会知内中乾坤。放眼望去,井然有序、军纪分明的兵甲沿墙根肃立。另还有一列列精甲,按着特定时间和方位交换巡逻。
王延与分管各处的亲信议完防务细则,才差人唤进府中小厮,抽空一见。
小厮向自家二公子见过礼,挑着关键,很快便把平伯交代之事言明了,候着吩咐。
听过回禀,王延眉头深皱,叮嘱:“这事先不必声张。回去告诉平伯,紧着医治先把孩子照料好,稳住大公子……就说‘我说的,让大公子务必在府多修养几日,大理寺这边一切安好,暂不需要他。’待我了解清兵马司和京兆府那边所为何事,再作计议。”
“是,小的明白了。”
王延略挥手,打发了小厮回去。
今年这份哑然无味、不仅仅正肃清着平宁候乱党的九曲城,乃至属金江北岸赵地的上京城,同一个中秋团圆节,都显得寂然无声。尤其挨着两处京畿的地域,那些官宦乡绅家中,连丝竹庆贺之音都不敢有半丝儿。
王延从兵马司、京兆府处,再亲自从世子亲卫统领白胜处打听清楚情况,已在两日之后。
他神情凝重,与白胜一道直奔回府。同时,京兆府在从城中一处井亭内发现井中的泽兰尸首,寻访调查,比对泽兰死亡时辰前后途径此路的人员车马后,一一排查到王将军府上,亲赴王将军府询问时……两边人马将好碰上。
“烦请稍候。”
有世子亲卫统领身份的白胜同行,王延拦住了京兆府人马,暂时没允其入内。他声音稳沉,与对方领头之人点头招呼,举止合度。
虽说正得王爷重用,却不显倨傲。京兆府一行人瞧得舒服,暂止步伐。
很快,王延一行人又如数而出。
京兆府领头人上前两步,迎过去。
王延和平伯径直往隔壁道观去了,剩下白胜停在原地对京兆府来的衙差道:“这边暂由我们跟着。你们回去接着查,看还有无其他线索。放心,你们府尹那边我去交代。”
京兆府领命协办这份差事,本就是世子亲自下令派下来的。既然有世子亲卫统领承接这条线索,京兆府领头人也算安心交付了出去,乐得清闲。他满口答应,“如此,便辛苦白统领。我等先回去核查其他地方,告辞。”
白胜从京兆府衙差离去的方向收回目光,转身也朝了隔壁道观进去。
“如何?”他问。
王延按了按太阳穴,眉头越皱越紧,“张道长说我大哥确实来过,请他诊治了一番孩子后,取了药便离开了。”
白胜也蹙了眉,“那他会否去大理寺寻你?”
“十有八九吧。”王延道。
“孩子怎样?道长如何说?”眼下,白昇最为关心的便是这个。虽说没亲眼见着孩子,不能断定王玄捡着的孩子定是流云小爷,但从平伯口中的时间和地点来讲,也应是无疑。
提起那孩子的情况,王延倒松了口气,“放心吧,张道长说孩子的病情已平稳下来了。后面只要好生将养,不再乍惊乍寒,没有大碍。”
白胜一颗心落地。
说着,二人也领着身后随从及下属,马不停蹄,立刻赶往了大理寺,并在大理寺内王延常驻的关押赵寰几人的死牢门前,成功找到王玄,堵住王玄。
王玄怀中兜着孩子。
他瞧自家延弟与一群外人站在一处。一群人对他充满了敌意,氛围还十分紧张,破天荒的,许多年来头一遭没立刻站到延弟身边去。而是更兜紧怀中孩子,右手将惯常跟他的长枪横在胸前。
他没理白胜等人,只对王延道:“延弟,过来。”
王延示意白胜稍安勿躁,他笑着只身走去自家大哥身边。
“哪来的小孩?”他放软眉目,伸手揭开兜被轻瞧一眼,引导王玄,“真可爱,大哥给我抱抱吧。”
王玄下意识把裹着的小流云伸出去,又在王延接过去的瞬间一瞬惊醒,猛地缩回。
他一个跨步把王延护在身后,“延弟、拿刀。他们要、抢弟弟,要抢走、小弟弟!”
王延深知自家大哥此刻除他之外,对所有人都异常戒备。他依言把腰间佩刀拿在手上,略略出鞘,对白胜使眼色:让他带人退后几步。
他同王玄并肩站立,一致对外。摆出阵势后,才道:“我认识这个小孩,知道是谁家的。”
果然,王玄一瞬不动目对白胜的视线斜了斜,问他延弟:“谁?”
“大哥还记得吗,”王延缓缓道:“上回来咱们这的那位……呃…那位姑娘?”上回郡主来时作的男装打扮,王延还真不好说,他大哥能记得郡主。
他继续描画,“就是和世子同行,跟在世子身边的……”
“郡主姑娘?”王玄抬高声儿问回去。
王延笑了,不住点头,“是是。”倒是他多余担心,他大哥这声‘郡主姑娘’说得如此流畅,想来,对郡主印象很深刻。
王玄反应却超出了王延预料。略斜向王延的视线一瞬怼回白胜,斩钉截铁道:“不是。”
“大哥……”
“平伯说了,小弟弟是、病娃子。爹扔、娘扔,没爹、没娘。”
“大哥——”佩刀回鞘,王延一把搭在王玄肩上。觉察到掌下紧绷蓄满力量的肌肉,他喉头微咽,沉声安抚:“把孩子给我好吗?难道,大哥信不过我?”
面对爹娘惨死后,爹娘唯一交代他要照顾好的延弟,自己唯一的延弟,王玄一时哑口。但身体动作不骗人,这会,他是有些信不过他延弟。
王玄稍拉开了些与王延的距离,后背抵近关着赵笙的那间牢槛,“延弟错了。小弟弟、不是郡主姑娘的。平伯说了、小弟弟没爹、没娘。都扔、我捡到,他好可怜、可爱,我养。”
“王玄!”白胜忍无可忍。
但碍于王玄手中横着的那把长枪,却不敢轻举妄动。王玄身手与战力,他见识过不只一次。流云小爷的安危,更不敢玩笑。
“你手里孩子乃王府小爷,是郡主的孩子!快点交出来,不然,王将军难辞其咎!……你会连累王将军!”白胜跟着世子应对过王玄多回,自然知王玄要命的窍穴在王延身上。
王玄手中长枪不偏不倚,贯满力量,直指白胜。似乎只要一动手,就能直刺白胜心口。他话语难得平静与通顺,透着杀气,“我记得你,你是跟小臭孩身边的人。我提醒你,我最讨厌别人、拿我延弟要挟。你和小臭孩都不可,谁都不可以!我会保护延弟,也会……”他视线略垂,圈紧小流云,“保护好小弟弟!”
厮杀一触即发。
电光石火间,王延跨步拦在白胜身前,“大哥住手!”
王玄手中长枪腾动,枪尖在距王延左肩半寸处,猛然停住。
“让开。”王玄嗓音沉哑,瞪向王延的眸光肃厉。
王延一把握住枪尖,对王玄轻摇了摇头。
“你们先回去。我会亲自向王爷、向世子和郡主去请罪。这孩子不管是不是流云小爷,我以我王家全府性命担保,一定平安。”他背对白胜道。
白胜也深知无法同王玄讲理,骑虎难下,唯有暂时收手,等回去禀明世子再说,“好。”他做了个撤退手势,示意一众属下,“我们走。”
等白胜一行人离开,大理寺死牢内的紧张氛围稍解,令人发慌的寂静随之而到。
“你们说、这是……你们郡主之子?”一道如死牢沉寂般的沙哑声音,落入王家兄弟耳内。
王玄抱紧孩子审视了最里间槛内那人一眼。
王延一直蹙拧的眉头就没舒展过。他视线同样落在出声之人——那位“仁名”传遍齐地的赵世子身上。
“你们郡主和……”不晓是因被关得太久,亦或脚下玄铁镣铐过于沉重,也或是腿脚疏于活动气虚不畅,令他踉跄了几步。他在记忆内搜寻一阵,才想起去年暗桩传回的关于昭慧郡主成婚的消息,“可是你们户曹尚书之孙,叫李……总之,他们的孩子?”
牢内寂然如旧,没人回答赵寰。
赵寰挨着牢槛,抓住槛柱的手,因用力太大令手背青筋鼓起。“我能瞧瞧么?”他嗓音紧沉,尽量显得平和,“一眼就好。”
“……不是郡主姑娘,”王玄欣赏他剑法精妙,很尊重对手,“小弟弟,被扔、是病娃子。”小弟弟的确是他和平伯捡到的病娃,爹丢掉、娘丢掉,跟郡主姑娘没关系。
解释完,王玄抱紧小流云抬步就走。
王延紧随其后。郡主已公然在廷议上承认过同赵世子之间过往,承认曾是赵世子枕边人……郡主并未成婚,流云小爷之父其谁早非秘密。但尽管知晓,王延仍然没多言半字,这事轮不到他置喙。眼下令他最觉棘手的……
是他大哥。
自他五岁那年,年仅九岁的大哥用双手死捂住他眼睛,替他隔绝掉亲睹爹娘被仇家折辱惨死的一幕后,他大哥的世界便几乎停在了那年前后。深记爹娘嘱咐要照顾好他、保护好他。大哥的世界便只剩下他。
若非拿他安危挟令他大哥做事多回,让他大哥深觉他有性命之虞,他大哥也不会被激怒,回到难得的语带杀气的沉静一面。
“大哥……”王延打量王玄神色,言语和举止都透着小心。
“要坐就坐,要站便站好。”王玄掀眼看他一眼,视线垂回熟睡的小流云身上,脸上没甚表情。
王延闻言立刻收了旁敲侧击的小心思。果然,曾经在各种危急情况下、他那个杀气腾腾仍会护他周全…但也会以长兄身份教训他的大哥回来了。
王延不敢巧语,平铺直叙道:“这小娃真是王府小爷,是郡主的孩子。”
王玄问他:“你捡的,我捡的?”
王延语塞,“这自然……大哥捡的。”
王玄冷哼一声。
“刚才不要命了?若非我枪头准又及时撤力,你安有命在!”王延见他大哥说完这话,立马四下搜寻一圈,从一排刑架上取下一根最不起眼、却也有婴儿手臂粗细的实心木棍。
棍头一挥,直指他大哥才坐过的那张宽条长凳。
“大哥……我还要去王府向王爷和世子请罪,身负王命值守大理寺,能否……”还有要事要办呢,王延暂不想挨打。
王玄看他,“你不愿意?那好。”
说着,他大哥就要扔下棍子,冷脸,一副气得狠了却又不强求……王延动作比脑子快,忙挥退下属,抱起那张宽面长凳到他大哥顺手的地方,伏身就义般,趴上去。
说实在话,被他大哥——尤其被逼出了这面性格的大哥教训,王延满怀愧疚,也求之不得。不过王命在身,职责所在。若带了伤,的确不便些。
王延步伐略瘸往王府请罪去时,正撞上世子满面冷肃、脚下带风地从里面出来。
“末将见过世子。”他及时停下,往旁边让了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