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师父◎
“王将军好风采啊!”
世子皮笑肉不笑,眸内含霜。王延忍痛屈膝,单膝跪下,“末将惶恐。小爷一事……末将有罪。”
“王将军能有甚罪?”白昱扫他一眼,见人眉头微皱、行动间似有僵滞,便多问了句:“受伤了?怎么,王将军值守大理寺还负伤起来了,谁能伤你?”
白昱以为是平宁候谋逆那夜,那晚大理寺遭受过两轮攻击,并不平静。许是这般那般,总之王延不慎受伤……却听王延道:“世子英明,末将……犯了点小错,受家兄教训。”
他语不惊人死不休便罢,却唬了心头正怒的白昱一跳,“谁?王玄?!”
“回世子,是。”王延想起来,世子也曾见过他大哥那杀气腾腾的一面。那会世子才七八岁吧。
白昱又从头到脚打量王延,直盯得他眼观鼻鼻观心,略屏呼吸,才令其平身。
他一个大踏步,登车,令道去大理寺。他倒要领教领教王玄!换脾气了么?那副多年没见着的死样,是否一如当年,令他生厌!
白昱眉间怒气,越临近大理寺时变得越盛。
四个月大小的孩子,整日里除了吃,多数时都以睡觉居多。这话还是张道长告诉王玄。王延走后,小流云睡梦中哭哼了一阵,不多时便醒了。
此刻以肃杀脾性出现的王玄,显然慌手慌脚。他极尽可能地柔和眉目、扯动嘴角,把从延弟险些被自己一□□透的情绪中拔出来。一边哄着小流云,一面用勺子盛起碗中奶乳,生疏地给小流云喂奶。
第一勺时,毫无疑问全洒了。
第二勺好过一点。再接再厉,待至三勺,小流云吃到了整勺的一半。
王玄放轻力量,替他把流入奶嫩下颌的奶渍擦掉。
第四勺,等了片刻没吃到奶的小流云正哭,王玄舀奶急切、勺柄抬得略高,奶乳一下去,就把小流云给狠狠呛了。
“王玄!”白昱踏下死牢梯道。传来耳畔的阵阵咳呛声,令他肝火更旺。他几步迈过去,伸手一抢,哪晓王玄反应更快,侧身避过。
“你放肆!”白昱久不曾被人忤逆,抬手间,便要命人拿下王玄。
王玄正色看他,一个眼神也没分给围拢擒拿他的其他人。
“你无礼。”他声音淡淡,对白昱道。
白昱眉峰紧拧,比起王府大门前打量王延更甚,上上下下、从左至右将王玄打量了个全乎。
“你手中孩子是我外甥。”忽然,他反令众人退下,怒气稍缓。
“不是。”
白昱气极,蕴出世子威严警告:“你最好把孩子立刻还吾,否则——”
王玄打断他,替他说完,“否则便拿我延弟威胁,用我王家人口要挟?这么多年……还是陈旧一套。”
“别给脸不要脸!”白昱半分都不能忍受王玄的得寸进尺。
王玄环扫一圈,意指拱卫白昱的众人,“让他们出去。”
“你想干什么?”
王玄替小流云顺过气,等小流云不再咳嗽,才道:“当年你毕竟拜——”
“都出去!!”
白昱气得咬牙,令道众人都退下。侧眼瞧见王延赶回来,仍道:“你也出去!”
“世子……大哥……”王延目光在震怒的世子与一派平淡的大哥身上转了转,唯有应“是”,依言暂时先退去了梯道入口处。他凝神细听,打算兹要里头有一丝不对劲,就冲进去。
王玄挑起他那把长枪,扔给威严尽显、脸冷得像起了层冰渣子的白昱,“使使看,瞧你长进没?”
白昱把王玄长枪捏得似要扭断,就差没将枪头糊刺向他脸上,“别拿鸡毛当令箭。吾枪法如何,与你何干!”
白昱说罢又去抢小流云。王玄略同他过上几招,轻松避开。
白昱愤恨:“知不知这里是死牢!?又闷又潮、又霉又冷,你当我外甥似你!?他遭罪生病还没好全,你个该死的,成心想害他是吧?!”
王玄有些不舍地抱紧小流云,略顿片刻,沉声问:“这真是郡主之子?”
白昱没好气道:“自然!”
“知道了。”
王玄低应。他替小流云整理了一下兜被,心道:还好你小家伙有爹娘亲人,挺好。
痴直王玄只认死理儿,没甚理清这些事的神经。但他不同,从延弟和小臭孩的神情话语中,他已知结果。
他把小流云交给白昱。
白昱一刻不留,转身便走。
“世子!”忽地,王玄唤住他。
白昱回身,脸色依旧不好看,“还有事?”
王玄避开他视线,目光略垂,“往昔王玄不懂、多有冒犯世子之处,我替他向世子赔罪。今也王玄之过,王玄不辨,愿领其罪。唯请世子别牵连我延弟和我王家数口。”王玄屈膝,朝白昱跪拜下去。
白昱眉头微蹙,迈回半步,又猛地停在原地。半晌,他才道一声,“好。”
这个王玄替那个王玄赔罪……这个王玄释然,白昱也释然了。
明瑟楼中。敏思怀抱着失而复得的小流云,泪如雨下,心疼的无以复加。白昱在旁轻道:“……就正好在死牢深处堵住王玄,所以……他有听到。”
敏思杏眸通红,看他。
“……他以为,”白昱说,“其实我一直没提,他以为你已经成婚,我也从没否认……他错把小流云当成你和……李少游的孩子了。”
“李少游?怎么会……”敏思擦了擦眼泪。那人是她郁结之因,若现状没法改变,或许终其一生她都难从困城出来。
“阿姐忘了?去年平宁……是逆贼白昇欲拉拢你,想让父王把你许给李少游那阵,可没少在城中大肆谣言。许是赵地暗桩听闻此消息,传回了赵地。”
“但过去许久了。”
白昱没应敏思这话,同样他阿姐也不需他作答。
“无论如何,小流云平安找回,阿姐且宽一宽心。早些歇下。”白昱不放心,又嘱咐彤云绿袖:“安排医官宿在明瑟楼外值房,仔细照料小爷,若小爷和郡主有不虞之处,即令医官请脉。”
彤云二婢应“是”。
外头月亮经十五之后,一天天愈发缺起来。白昱回到湛然殿已近戌正。
杜兰领人侍奉他宽衣、盥洗。
“都下去睡吧,不必值夜。”白昱轻挥手,令人都出去。
他躺床上,阖眼,辗转难眠,至丑时又做起了梦。梦中光怪陆离,时而是张陵口那片密林,林中瘴气依旧;时而跳到屠尽人命的平宁候府,瞧见李氏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白昱猛然惊醒。
窗外黑沉沉,万籁俱寂。
白昱睡意全无,思索一阵正事后,折身朝里,脑海中却恍然出现白日王玄一跪的印记。
那个混蛋。
忆起王玄,白昱明显更加烦躁。
王玄——他指思维正常,只在反复拿王延性命激怒时,才偶次出现的那个杀气腾腾的王玄。
白昱记得,那年他将及八岁。王延被他武学教习从一众少年好手中挑出,与他陪练。不过,王延身手再好,却不及常跟他身侧认死理儿的王玄。
那时他孩童心性未尽,然又世子身份,自然受不得王玄冒犯。便常捉弄王玄,用王延安危激怒王玄……后来,自不必说,他被突然变换脾性杀气沉沉的王玄狠揍了好些顿。
王玄尽朝能被衣袍掩蔽的地方下手。
而他崇拜那个王玄。王玄利落身手令他两眼放光,他想变得如王玄般厉害。如此,就能比过平宁侯。
为此,他丝毫不声张王玄以下犯上,还死皮赖脸,次次拿王延威胁,终于逼得王玄点头,他得以偷偷拜王玄为师。
谁晓好景不长。尽管他仍日日用王延性命威胁,生怕到手的师父突然飞了,可命运就与他作对……一套枪法都不及教完,他师父王玄,便如昙花一现般消失。
也原由此,在次日见到痴直王玄冲他笑露出一口白牙时,令他由衷地愤恼。甚至这股愤恼——延续至今。
白昱睁眼到天明。
迫等不急,又一次去了大理寺。
“王玄,王玄!”步下死牢梯道,白昱四下张望。
“末将参见世子。”出来应答之人是王延。
“王玄呢?”他问。
“家兄,”王延一顿,“回去了。”当年他大哥与世子之间,很多事他并不全知。就世子曾拜他大哥为师这事,也昨夜才晓。
“派人去,让他过来。”
听世子令道,王延没动。
忽然,白昱沉默了。也懂了。
不是回府,是回去了。时隔多年,仅很不愉快的一面,还不及叙旧,那个王玄又如昙花一现。白昱失笑,示意王延起身。
王延从桌上取来几册厚厚武谱和一本兵略辑要,奉给白昱,“这是大哥多年来赶写赶画所制。他托末将转呈,是大哥多年心血。还望世子不弃。”
几册书足有小半尺高。白昱没立刻接过,“什么意思?”
“不敢瞒世子,”王延仿佛回到几年前的南境一战,视线溯破时空,他道:“……那次是大哥又一次回来,救下险些丧命敌手的末将,满身浴血,像一尊从地狱爬回的煞神。之后,各种机缘下,大哥还回来过三次。”
王延声音平缓,“每次回来,他都通宵达旦的赶写赶画。”他虚握着手上书册,微用力,“就是这几本东西。”又道,“我不解,问他,他却不说。我只当他是画给我,亦或单单想把经验感悟整理成册。但在昨夜——”
“大哥告诉了我原委。他说,他枉费世子当年一片诚心,愧受世子敬茶却未尽其责。这里面……”王延又把几册书奉去,“容纳着大哥调兵遣将、战略战术以及枪、刀、拳、剑等所有经验与实谈。他托末将一定转呈,恳请世子收下。”
“大哥他其实——每次回来,都未忘记过世子。”
王延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末将僭越了。”
白昱怔过片刻才去接那几册武谱和兵略辑要,“平身,无妨。”
当场翻开最上一本,目之所及画的皆是王家枪法。当年没学完的那套,墨迹已旧,载列其首。
白昱合上书页,宝贝在怀。遗憾自己昨日怎就不收一收怒气,至少向他问声好呢。
师父。他默唤:或许终其一生,我再也等不到你了。昨日真不该答应你,受你那一拜。
白昱已非孩童,王延早能独当一面,世间再无一丝尘事可令那个王玄牵挂的。
几册书如有千斤。白昱失意而归。
明瑟楼。敏思亲自照料小流云,抱小流云坐了一整上晌。
思来量去。
打算快刀斩乱麻。
而王延在目送世子离开后不久,微讶郡主到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