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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作者:霁泽 当前章节:5105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0:11

◎是你儿子◎

死牢最里那间牢门被打开。

“末将告退。”王延识趣地退去牢道入口。

敏思微颔首,谢过。眸光转至距她半丈远,在瞧见她来,便由随意靠墙姿势转变为坐姿前倾,又肩脊一僵,慢慢把上身收了些回去的男人。

从前尊贵无比。

如今阶下牢囚。

敏思蕴切的视线仿若寒冬严霜,冻住赵寰。喉结一滚,他终究什么都没说。

“你们也下去。”

听见郡主吩咐,绿袖等放下所带物品,依令退下。

死牢内,一时寂然无声。

隔间关着的赵笙,对面远侧关着的樊义,全不约而同的投来探寻目光。

赵笙欲言又止,倒底没去打破三爷和敏思之间的那份难以跨越的沉默。

敏思就地架炉,从两只卷草纹银手炉内夹出早早备下——已然烧好的寸炭。银碳属上上品。因而在小壶内冷水烧到沸腾时,本来沉闷不透气的死牢,也未显得雪上加霜。

烫杯、洗茶叶、冲泡,以前做惯了的事一点不见生疏。

茶香似乎冲淡了牢内霉味。

敏思斟出两盏。一盏放在赵笙能取到的木柱旁边,一盏由她端着向赵寰过去。

曲腿坐下。她捧给他,“很久没自己动手过,手生……不晓是不是从前味道?”

赵寰良久没接,怕她误解,又终是接了。

“试试?”

敏思提醒他趁热浅啜,若热气散掉,茶香也散了大半。但于她,这些都算次要,最要紧的,不过想让他喝上一口热的而已。

赵寰紧握茶盏,裹在掌心。敏思催促下,他才向口边微抬。

“这里没雾山银针,不过自产的雪芽也很负盛名。”

敏思像寻不到其他话,就茶论茶。一句不提从前。

赵寰不敢看她。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那是没到伤心处。一句“雾山银针”,勾得赵寰含藏瞳眸的泪水险些滴落下来。

他略仰首,饮尽香茗。来不及品尝,热茗已滑过食道,滑入胃腹部。

“我没成婚。”

低低一声。

却如石破天惊,如惊涛拍岸。赵寰裹收未尽的眼泪就那么滴落,映入敏思瞳仁,“……你说什么?”

赵寰眼泪像是一碗催化剂,她、三爷、赵笙三人从小一起长大,她和赵笙都不曾见过、天塌下来也不曾过,“我说我没成婚。我阿弟骗了你。”

赵寰胸腔内似早埋藏下了厚厚炸药,如今让敏思一句话点燃,被饮尽的热茶点燃。砰一声,炸得他耳朵鼓膜嗡嗡响。

“可那个孩子——”

敏思一下抱住他,送她离开赵地时的绝情也罢,怨念他也罢,现下通通如潮水退却。

她想他,魂牵梦萦。

她想他,食髓不知味。

她略跪起来,下颌抵在他肩头,声音依旧低低的:“流云是你儿子。”

“他是你儿子。”

念过两遍,敏思搭环在他肩背的手臂下意识抱得更紧。

赵寰像遭受了冲击,或喜悦或难以置信,一时不敢回应。本意是虚虚回拥她,动作却比意识快,伸手稳稳拥住了人的腰际。

“对不起。”他声音沉沉,透着数不清的懊悔。

“你混蛋。”

赵寰低应:“是。我混蛋。”

“你——”敏思不会骂人,再说对面还有人,赵笙也在隔间,她纵是情难自禁环住了赵寰脖子,两人拥抱,也不过发乎于情而止乎礼。

敏思十分清醒地松开,坐回去,问出了那句不得不提的话:“我是说如果——我父王不杀你且能允我们在一起的代价,是你放弃赵地世子身份,永不踏出汉地一步,忘记你曾叫赵寰,三爷……”一声三爷,击得赵寰心脏收紧,敏思眼中蓄满泪水,“你答应吗?”

她盯瞧他脸上变动的每一丝表情,对上赵寰目光,眼泪裹拦眼眶,一滴都不落。

死牢内死寂。

隔壁听到全程的赵笙,轻屏住呼吸,手握成拳。

“赵寰做不做安王世子和赵地少主一点不重要。再无法踏出汉地和永远关在这间死牢,也不重要。但——让赵寰不做赵寰,赵寰又是谁呢?”

“敏思——”

赵寰想替她揩去眼泪。

敏思受惊般后退。

赵寰手臂伸了个空。

“对不起。”嗫嚅出的,轻轻一声,仿佛抽尽了赵寰力气。

“三爷。”敏思称呼不改,但却蕴满怨念,横眉冷目,“让赵寰忘记赵寰,你宁死,你难做到!那你可知——让敏思忘记敏思,我如何熬过来的?”

“……对不起。”赵寰身子如被震雷劈击般震颤一瞬,“当时我没办法,我得先保住你性命,我以为——”

“以为什么?”敏思怒目,替他说道:“以为替我找到了我一直心心念念的父母,以为我会欣然接受,以为至少我保全了性命,以为我会在汉地过得很好,甚至以为——你我之间不过如此,还是我对你用情不过如此?”

“敏思——”

敏思不听他解释,“你以为,我保住命,就算是对你用情至深,也能很快重新开始!?另与人成婚,能转瞬忘了你!?所以,我阿弟不澄清,你就相信,我都与别人有了儿子!!赵寰——”

“让你忘记你是赵寰,你宁死。你怎不知——”她顿道:“我的确一直想找到父母,同样也不愿死,可在那一刻,这些所有想法加在一起,都抵不过一个你!若以离你为代价,我——”

亦宁死啊。

“你甚至还,绝情到连送别一眼都不肯!”

赵寰深知对不住敏思,但若重来一次,他仍会如此选择。

就算敏思没回汉地,身世不明时,只是他身侧侍奉的大丫鬟,是秋水院掌事姑姑,在他俩捅破窗户纸以后,他从未质疑敏思对他的那份近乎赤诚的情意。

他俩实在纠缠得太深。自小到大,早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非是几句话能说清。

“对不起。”赵寰喉结滚了又滚,只滚出这三个字。

敏思骂得对。他该被她骂。这顿骂,他欠她太久。

赵寰没去辩解,也不用辩解。当初他为何一定送敏思离开,恰正如敏思此刻为何想方设法搭救他。既使会令对方行尸走肉般,郁郁而终,也再所不惜。

弃已很容易,可要眼看对方丢命,他俩谁都做不到。

这个理,他明白敏思明白。

“我懂了。”

敏思停下愤怒。

转身,洒下所有能洒尽的眼泪,步出死牢。

没有哪一刻,会使敏思觉得清醒是一种冷酷,是一种错误。她恨自己不似愚昧妇人,可以歇斯底里。恨太过懂他。

明瑟楼里没人敢高声说话,都怕惊了郡主。那天回去,敏思立马烧掉所有自归汉后抄写下的——以《金刚经》为首的各类经卷。那些,俱是她担心那人,怕他战场殒命,为他祈福而诚心抄写下的。

又是几日。

九曲城内最为轰动之事,莫过于谈论她们的昭慧郡主,竟真搬去了福光寺辟出的独山佛堂静居。

敏思平静又平静地抄了几日佛经。倒底也在佛前,忏悔了自己那日因情生恨的焚经之举。

慈度禅师又一次升座讲法。随意城中百姓,无论男女,入堂听闻。

这一次讲的《楞严经》。其中那段最负盛名的七处征心。

敏思素衣素裙混在男女百姓中,坐在法堂门口的便座位置,安静听法。直到法会散去,才由小沙弥引着,于后堂院中的茶桌前拜见慈度禅师。

“阿弥陀佛。”慈度禅师双掌合十,“郡主安好。”

“禅师。”

敏思回礼,直抒来意,“禅师讲法劳累,原本不该此刻叨扰。但我实有不解之处,抓心挠肺,还蒙禅师开我慧目。”

“郡主但问,贫僧但答。”慈度禅师示意敏思随坐,自己冲水泡茶。

敏思顿了顿,“方才初听禅师讲解《楞严》,讲到佛为阿难尊者七处征心。弟子听得浑噩,敢问禅师,禅师之心现下何处?”

慈度禅师提壶倒茶,将茶杯推至敏思面前,回问:“贫僧倒水,郡主见否?”

敏思答:“见。”

慈度禅师又问:“听声否?”

敏思作答:“自然。”

慈度禅师云淡风轻,“那么我心在茶,在水,在声。”

敏思不解,“弟子抄过多遍《金刚经》,也听禅师讲过金刚法要。禅师曾言:‘应无所住才生其心’,如今禅师之心住茶、住水、住声,如何解?又金刚经讲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无我相、人相、众生和寿者相……可若四相都无,禅师与我、佛堂与方才城中男女又是什么?世间万物凭何安立?”

敏思双掌合十胸前,“弟子实在不解,请禅师开示。”

慈度禅师倒掉茶水,拿起茶杯,“这乃何物?”

敏思答:“茶盏。”

“现在呢?”慈度禅师将茶盏掷地。

敏思蹙眉,“几片碎瓷。禅师何意?”

慈度禅师笑了,“现下贫僧之心在盏在瓷。而方才,郡主如何说贫僧之心住声住水呢?贫僧之心有何所住?适才水相声相,现又何在?”

敏思娥眉蹙得更紧:“禅师所言之心分明是头脑觉知,可心在身内,是团实在的红肉。”

慈度禅师对答:“若心在身内,是个肉质脏器,死人有心如何不觉?如何不活?”

“死者已死,怎可复活。要能复活,又怎么叫死。禅师戏我!”

慈度禅师笑道:“那么依郡主之言,应该觉知是觉知,肉团心是肉团心,二者分明两个东西,了不相即。”

“如此,郡主离开王府住去独山佛堂又为何故?”

“世间俗世纷扰也罢,喜悦离合也罢,不过念念觉知。觉知若有住所,恒该住水就不住声,住声就不住水,恰如郡主身在此处,便不在彼处。”

“但郡主一眼所见,既辨声又观物。所以,觉知有住所这个假议本不成立。”

“若觉知没有能住之所,本无所住,那起起伏伏的念头与觉知本身又有甚相干。”

“既无相干,又怎受来来去去的念头所扰、所牵。”

“不受其牵扰,又如何有过不去的坎,需要离开王府深居独山佛堂呢。”

“然,郡主所言觉知与肉团心分明两个东西,就算认不清觉知本无所住、本不受念头牵扰,那么所有情绪念头与肉团心又何关?怨憎会、爱别离时,世人怎言心痛、心烦、心爱、心恨?”

敏思听得骇然,但慈度禅师之语确实引她深思,疑道:“如禅师言,那世人本该无悲无喜么?”

“本来面目如是。”

敏思不赞同,“如是这样,人活一世有甚意思?”

“至少有一份意思,”慈度禅师拂了拂袖,“在于郡主是认念头和情绪作己,一生受其驱使,被其奴役;还是看清己之本来面目,原本无悲无喜,再去欣然接纳念头与己之情绪,而始终有不受其牵转的定力。”

敏思心境稍平,把慈度禅师开示之语认真听进心里。她起身,双手合十作礼,“多谢禅师洗我垢心。”

慈度禅师道:“如是心不住声不住水,都无所住,哪里起垢?何需谈洗?郡主更不必道谢。贫僧说过,郡主但问,贫僧但答。”

禅师仍在点她,敏思明意。

送走郡主。小沙弥见大和尚仍在后堂,便走过去给大和尚重新泡茶,问道:“师父,依你看究竟是郡主有慧根,还是世子更有慧根?”

慈度禅师上座,不语。

“师父?”小沙弥又一声轻唤,观师父像是入定去了,真不理他,自顾道:“徒儿觉得世子比郡主有慧根。”

慈度禅师轻掀眼皮,“为何?”

“世子更有仁心啊!”小沙弥想起昨晚世子深夜来访时的情景,“世子求问可不仅仅只为郡主。徒儿听出来了,世子宅心仁厚、心怀慈悲,苦悯天下众生呢!”

“你很高兴?”

“当然!”

小沙弥笑了笑,“若天下战火得平,所有人就都离开水深火热了!而且徒儿还知道,那位赵世子也定是一位心怀众生之人。”

“哦?”慈度禅师问,“你们素不相识,何以见得。”

小沙弥答:“若非如此,齐民归附的‘仁名’何来?郡主这般不重名利之人怎会心悦于他?世子又何需深夜来访求问到师父头上,为他谋命?”

慈度禅师拿手杖敲他,“巧言。”

小沙弥捂痛,“是实在话。”

慈度禅师指出他话中瑕疵,“谁告诉你用‘仁心’去衡量谁谁的慧根?我看你才最差慧根,仁心相着得厉害!”

小沙弥被师父骂得泄气,忙端起茶水,递给他师父,“那……赵世子到底有命活没命活啊。”

慈度禅师啜一口茶,老神在在道,“得看王爷,来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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