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
小老头吃瘪。至此,老头才真明白为何要给这人套上手镣脚镣,因为他真的会杀人。
老虎胡须拔不得。老头懂得这理儿,但使命使然,他手中木棒依旧天天敲、时时响,一副把生死置之度外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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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地张陵口。不知是谁从九曲城中传出消息,赵地少主已被汉王秘密处决。消息飞到张陵口时,激得赵军前军主力全体将士全部怒红了眼。当夜便夜袭汉军驻地,一个个脑子都装着‘报仇’二字,士气空前高涨,打得王百龄驻守的队伍节节败退。
后来,有史记载,史称“齐陵之战”的那一仗,昼夜不歇,两军一直耗到次日夜幕才挂上免战牌。
军情如火烹油。雪花纸片一样,一趟趟,往九曲城和赵地上京城六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
期间,汉王白瑾于顺藤摸瓜直接揪出了逆贼平宁侯和齐继帝埋在九曲城内的钉子,以及部分赵地暗桩。安王赵明德则彻底镇压了趁机联合庄氏势力,妄想死灰复燃的刘氏旧部,且一并警告了想推王府二爷赵满上位的庄家。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赵明德怀着丧子之心,命令魏相监朝,一日六百里,披星戴月,赶往了张陵口亲自坐阵。赵军士气攀达顶峰。
另一头,白瑾于同样不落下风,嘱咐世子监朝,也亲自赴镇张陵口。汉军在白瑾于调令下,王百龄指挥下,倒也不甘示弱地抢回了被夺走的城池。
赵明德与白瑾于两个冤家对手,自琅琊山会盟后,时隔十年,再次逢战场争锋。
你有过云梯,我有张良计。双方一来一往,没谁讨到好。
而在这方战局之外,唯一讨到好的,当属趁势偷袭了赵军屯驻齐都的齐继帝。
齐继帝不仅重新拿回齐都,连带齐都南边的三座城池,在失去援军补给的情况下,也被齐继帝再次掌控。
只有一座被原齐军大将云轲的族人,名叫云瓒占领的阳城,攻打不下。那云瓒既不降赵,也不为齐继帝效命。再而,阳城依山临险,总之,是块硬骨头。
天下之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史册浩浩,时势如此。但凡有些学识见地之人,无不作此想耳。可偏偏……也许乃无数饱受战火荼害,妻离子散、流离失所的百姓穷苦,诚心请愿,让苍天开了眼。天降横喜!
流言也好,谣言也罢。总的说来,不晓哪个时候,何人何处,最先传出了汉赵欲效仿秦晋之好。赵地少主么,自然也还好好活着。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有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童言并无忌讳,童言向来最为真诚。
《周南.桃夭》被编成歌,唱成曲儿。孩童唱,女人唱,少数男人乐呵着也哼哼两句。此情形不仅在汉地开花,更在赵地放了烟花。大街小巷都能听闻,茶余饭后无不谈论,就连戏班子里都赶着排戏,一经演出,俱满堂喝彩。
“来来来,咱们再多念几遍。”
赵地被疯传最盛的青云县的青云峰古寺之下,有一连片错落村庄。去岁还学小大人样的周长宁,此刻,正手拿教棍,咧开一口白牙,笑容扩大到恨不得拉向耳边。他对着好些排排坐的小孩们儿,指向摆满一地的各色糖果,滚动喉咙,“再来。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快,谁要吃糖,谁就多记多练。学一句,得三颗,背一句,九颗。若能全记下背出来,一、二、三、四、五——”周长宁分出大大五堆,激动笑道,“就全是他的了!”
一时童声沸腾,孩子们争先恐后念背起来,唯恐属于自己的五大堆糖果,被同伴捷足先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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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两朵,各表……咳,咱们先把时间拉回大半个月之前。后世说书先生,拍下惊堂木说道。
那日,是时晴空无云——
其实那日并无晴空,相反还大雨滂沱。那天是汉王白瑾于拜访慈度禅师,正要离开九曲城,前往张陵口亲自镇守的日子。
“来着何人?”小沙弥避雨廊檐下,神情紧绷,出言拦住白瑾于。
“王爷住步!”小沙弥只身挡在径直上阶的白瑾于身前。
“放肆。”白瑾于身侧亲卫拨开小沙弥,怒斥一声。
小沙弥更加紧张,忙解释道:“王爷万莫见怪,小僧不敢无礼。是师父让小僧问的。”
白瑾于这才缓沉开口,“本王请见慈度禅师。烦请小师傅进去告知一声。”他示意亲卫不得无礼,迈上台阶,也没越过小沙弥去。
小沙弥摇头,“非是小僧不通报,是师父早知王爷今日会来。故而吩咐小僧守在此处,等候王爷的。请王爷回答:‘来者何人?’”
白瑾于不悦,回问:“答了便见?”
小沙弥道:“师父说‘王不见王’。”
“什么王不见王。王爷驾临还不快快迎接,故弄什么玄机!”亲卫出声。
小沙弥将佛珠挂在脖上,伸开双手去拦挡,诚实道:“没有玄机。师父说,王爷听得懂。”
白瑾于静立原地,似乎轻叹了口气。好半晌才说,“请小师傅去回告慈度禅师,弟子悟法请见。”
小沙弥肉眼可见地松一口气,“好好。不用通报,师父说了,若是悟法师兄,可直接进去。”
白瑾于见到慈度禅师时,禅师盘坐窗前,正抬望一行行溜下瓦檐的雨链。手捻佛珠,并未回头。
“师父。”他放下身份,朝禅师行了一礼。
“是悟法来,还是人王来?”
禅师声音一如十年前救下白瑾于那般沉稳。白瑾于还记得,当年也是战火荼蘼,他因心难安,痛苦不已的当口师父也问他:“你想做悟法,还是继续做人王?做悟法即当下解脱,若回去继续做人王,你我师徒半月,缘分便尽。”
毫无疑问,白瑾于当年选择继续做人王。
“师父,”他道,“无论悟法还是人王,弟子都是您弟子。”
慈度禅师关窗,续住不断的雨帘被隔绝窗外,唯剩下雨打屋檐的敲击声,不曾消散。
“你为何来?”
白瑾于答:“当年弟子未曾悟法,今亦来求法。”
“我这里没你的法。”
白瑾于并不气馁,“请师父教弟子心法。”
慈度禅师看他,“心法自在你处,何曾在我。”
他答:“师父言行,改变了我汉地少主的问鼎之心——”
“王爷是来兴师问罪的?”
白瑾于顿了顿,“悟法并无此意。”他担心慈度禅师会错意,又一次自称当年法号。
禅师阖眼,盘结跏趺坐。
“师父。”白瑾于只得直抒胸臆,“师父既给天下百姓指明生路,致使我儿甘愿放下汉地人王之位。事已至此,且也成势……弟子今日前来,只请师父助弟子一臂之力。”
慈度禅师睁眼,眸中到底多了些欣慰,“十年弹指,这一刻,你才算真正悟法。你心已安,去吧。”
法座旁早便放下一封牛皮书信,那是慈度禅师写给他住在赵地青云县青云峰古寺的法让师兄的,“拿去此信。用一个赵世子信得过之人,将它送到青云峰古寺去。”
“多谢师父。”白瑾于当年做过慈度禅师半月弟子,对慈度所承法脉甚为清楚。且,这也是他临离开前定要来一趟的本意。
后来,那封由慈度禅师亲手写下的书信,被白昱交给赵笙,经赵笙回到赵地,同山脚下他和敏思以及三爷的老师鸿老先生一起,爬上青云峰古寺,亲手交至了法让禅师手中。
法让禅师并不避人,当着鸿老先生与赵笙的面,拆开来信,扫过一眼,问过赵笙几个关于他家少主和汉地昭慧郡主的问题,便嘱咐一旁弟子,“替我收拾东西。今年王府太妃已多次遣人来请,我们这便走一趟。”
信纸之上简洁明了到令赵笙疑惑,“大师父,就凭一个墨点儿,您怎就知道是说我们少主和汉地郡主的事儿?”乖乖的,赵笙瞬间佩服。
法让禅师但笑不语。
赵笙被自家老师狠拍了下肩头。鸿老先生道:“就你整日舞枪弄棒,能明白才怪!”
“先生知道?”
赵笙并不认为鸿老先生也能解意,却听老先生说:“无极生太极都不懂,蠢死你算了!”
赵笙“啊”一声。
转头去问一起跟来的周长宁,“好小子,你说,究竟是甚意思?”
周长宁瞧得好笑,却仍一贯板脸装成小大人样,“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此是说——小魏叔和敏姐姐应该生了个……”周长宁憋半天,揪出一个词来,“麟儿?!”
一记暴栗敲下。赵笙朗声大笑。他在汉地走一圈,九死一生,差点没回来成。现在能说能笑,瞧见鸿老先生嫌弃的生动模样,瞅着周长宁又气又恼的揉脑袋,都觉岁月十分静好。
“这里乃佛门净地,你笑小声一点儿!”周长宁像个纠察小和尚,在个个真出家人的侧目下,扔下行仪,拉住赵笙就跑,既嫌弃赵笙丢脸,又舍脸陪他一起疯玩了阵。
回到山下鸿老先生闲居的院子。
周长宁将条案和笔墨并搬去庭中,猫爪挠痒般,兀自手抵唇边一咳,围绕他小魏叔和敏姐姐的事,起了八卦之心:“笙叔。你说真有缘分天定的事儿?我敏姐姐还好吗?小魏叔现在干啥?要是缘分天定,怎么没给你也定一个?”
赵笙没甚正形儿的翘腿半躺,手抓一个苹果,咔嚓咔嚓咬,“别惹我去告状啊,你个小屁孩儿,东打听西打听什么呢!”
周长宁脸色微红,走笔的手势僵顿,“无聊问问,怎么了?”小气鬼。
赵笙挑眉笑起来,呵一声,视线停在周长宁脸上仔细辨析,“瞧来你在这的日子不错啊,说,老实交代,缘分天定中了哪家小姑娘了?左边李家还是右边王——”
“胡说什么呢!为老不尊。”周长宁气得咋呼,“我在问小魏叔和敏姐姐。”
赵笙逗弄够了放过他,哈一声,“你小魏叔啊。这会还能干什,挑水劈柴呗。你敏姐姐么,我就不——”
不等他话落,周长宁忽然嘿嘿大笑,将笔墨撂纸堆里一卷,倾身子猛往屋子里跑,一边道:“等小魏叔回来,我要告状,笙叔嘲笑小魏叔挑水劈柴样!哈哈!”
赵笙无奈,失语好一阵才找出句:这小机灵东西。
头顶天空愈发清明,他咬完苹果呆看许久。
伴随汉赵欲效仿秦晋之好的消息铺开,天下有许多人都翘首盼等。但若说回来,众人眼中的喜悦,在那一刻,与赵寰的确不相干。除开仅见赵笙一面,他手上、眼里无外乎劈挑不尽的柴火和大缸,并那该死老头敲木棒的噔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