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语千言◎
赵寰制住老头,一把抓走小老头手上木棒,当着他面,扔地上,一刀两断。当柴火劈了。
二人相处也有大半个来月。老头虽不畏死,却知些进退,不敢把人惹得太过火。
木棒劈便劈罢,老头能屈能伸。眼观鼻鼻观心,暂时鸣锣收金。
枫叶红胜似火。赵寰手脚上的镣铐被取下是在三日之后,头天晚上毫无征兆,清晨起来手脚便已得自由。
一碗粘稠米粥并两叠可口小菜被摆在房中桌上。小老头观他一脸狐疑,比划一个“吃饭”手势,一副深藏了功与名般,转身离开。
吃还是不吃?
赵寰大半个月来的伙食无非稀粥就粗面馒头。今昔一比,倒衬得今朝伙食像最后一顿断头饭般精细。且再者,手脚镣铐被取下时他丝毫无所觉,想来,昨夜那顿糙粮里,必定掺了东西。
忍着饥肠辘辘,他最后还是捧住了碗。
赵寰早琢磨明白汉王既不杀他,却把他囚这里磋磨为的是什么。无非咽不下敏思多年来受人使唤、尤其受了他使唤的那口气。那些不分昼夜的劈柴、挑水,就是汉王不加掩饰的愤恨。
左右老头今个没催他,他难得放缓速度,找回了点从前悠闲模样,不焦不躁地用了顿饭。
腹饱后,老头仍没出现。赵寰甚为自觉地拿起那把——最初被他使得像枪剑的长柄扫帚,柔和着力道,清扫庭院。
“想不到名闻天下的赵少主,做起仆从活计来,还挺得心应手!”白昱人还未到,讽笑声先到。
庭院扫至一半,赵寰便已觉出方才那顿饭同样不简单。要搁在以前,他这连活动手脚都算不上,现在却浑身没劲儿,身体软绵。
赵寰自知此乃脱掉他手脚镣铐的代价。他扔开扫帚,对踏进庭院的白昱讽回去:“汉世子清雅尊贵,如何也到这片污垢地儿来?”
白昱没接话,只上下打量他。瞳中解气的笑意,跃然脸上。
“长伯?”他扬声高唤。
小老头从一间屋内出来,朝白昱见过礼,杵一旁边候着。
“请赵少主去盥洗一番。”吩咐着,白昱又笑了。赵寰如今模样有多狼狈,许是连他自己都不知,白昱被狠狠取悦。一双眸子,笑得璨若抖动的星河。
赵寰也算破罐子破摔,神情纹丝未动。早在三角岔道一战,从密林瘴雾里、被齐军追逼下密林悬崖,双方一路逃生,他与这位汉世子早便什么难以下眼的样,都互相见过了。
白昱乘胜追击,朝他心口上撒盐,“我阿姐就在外边儿,你若还不快去,她就进来了。”
赵寰怀疑虽怀疑,但那张平静表情瞬间裂掉,眉峰挤皱一处,脚步更被灌了几分难见的慌张,不用小老头在前引着,长腿急迈,两步越过老头自朝净房而去。
白昱既已排出时间从独山佛堂接了他姐姐来此,索性耐住性子,出去抱来小外甥一起等。
“黄花大姑娘都该洗出来咯。”白昱一边拿拨浪鼓逗弄小流云,一边拿话占赵寰的便宜,嗔骂道:“你说对不?以后就都跟了舅舅,别认你那个便宜爹,听见没?”
“你那个便宜爹,是世上最坏最可恶的,以后若——再见他欺负你娘,敢对你娘大声一句,你要替你娘打回去,明不明白,嗯?”
小流云哪里能听懂,可小圆黑眼睛望着他舅舅眨呀眨,跟回应似的,咿呀咿呀念念有词。
白昱满意了,笑道:“瞧吧,这才是我白家好小子,从小就拎得清!”
左等右等……就在外面的敏思都快等不及要进去时,才见盥洗完毕的赵寰,换了身人模狗样的衣袍,散着刚沐过还滴水的头发,一副天潢贵胄的矜持狗样子,从净房踏出来。
白昱冷哼一声,横抱着小流云上前两步,“之前见过赵笙,你该也琢磨过了。”这话平铺直叙,好似他对对面人的胸中心思,了明非常。
赵寰身上衣袍被滴水的头发浸湿一片,视线不遮不拦,盯锁住小流云,“汉王不打算杀我?但若——”
白昱打断他,“放心,用不着你抛国弃家,断送你那扬名天下的‘仁名’。”他语调仍带讽意,只在垂眼瞧看小流云时,显得郑重:“这天下,就送给我外甥吧。”
白昱好似破天荒与某赵姓人达成了和解,难得平和神色,把小流云交给了赵寰抱着。
赵寰因那碗粥的缘故,身体本来绵软,再被突然塞到手上的,跟没甚骨头更为软乎乎的小家伙一镇,便如一根钉子,被直愣愣扎在了原地。
白昱之语无异平地惊雷,他虽有心问得明白些,到底不及软乎小家伙震得他大脑发懵,一时间只扎在了风里,连白昱抬脚走了都未顾上。
风中凌乱的赵寰跟僵抱住的小流云大眼瞪小眼。他那手拿过刀、使过剑,削砍过人头,甚至虎落平阳时也屈尊降贵握过扫帚,但、但这辈子,就没被塞过一个热乎的、会哭会动的小东西。
小流云早已到认人阶段,在定眼辨认了赵寰半晌后,忽然瘪嘴大哭,声音高昂,似穿云裂帛般越哭越厉害。
“别哭。”
手上那小东西挣动起来,白嫩小手撒开,对着空中一通胡抓,眼泪委屈得大颗大颗的滚,瞬间撕心裂肺起来。赵寰站也不对、摇也不对,如筛糠老人、动作都难称得一句流畅的托着小流云高低举了举,好半晌才憋出一句安抚。
结果么,就没结果。
“别哭了。”
赵寰瞬觉头疼的厉害,这止小儿啼哭,比起他统帅三军来困难何止一个量级。
小流云依旧哭个不停,似要把这方庭院的瓦檐全部掀翻,且还上通下通,送给赵寰好一个大礼。托着小东西屁股的手掌上忽觉一阵温热,赵寰原就神情破碎的脸,此刻直接怀疑人生。
他想扔,可敏思说过这是他的——他儿子!
赵寰终于理解他祖母为何总捶胸顿足的唤他祖宗,他父王也总爱骂他混账东西了。
你个小混账东西。可快别哭了吧。
就在赵寰应付不过来时,听见儿子撕裂哭声的敏思,从外头疾步迈进。
“怎么了,怎么哭了?”
柔婉声音响在身后,赵寰一瞬转身,眸光如触电似的,投去一眼又立马弹开转垂至小家伙身上。
他俩原该如踏越了时空般有千言万语,谁眼内也离不开谁,该捡起过往重续情分,可又谁都按下不表。好似不晓对方……唯怕对方再说出一句拒绝,他俩便万劫难复了。
“好了,不哭,阿娘抱。这是你——”
话音戛然而止。
从赵寰手上抱回儿子,敏思知道儿子尿了,但她抬眸,怔对上赵寰既愧疚又柔软得令她陷进去的瞳光,一时却没动作。
那个‘爹’字哽在她喉头,像洪水撞破闸口,记忆里点点滴滴、无数地委屈全部翻泻。
她对外头的彤云绿袖唤了声,转身快步进屋。
彤云和绿袖只埋头顾着小爷。等小爷重新换好干净衣服,才在郡主示意下,暂先抱走小爷。
赵寰脚沉千斤,仿佛又绑上了手铐脚镣。进屋后,久久不语。
“你就没话对我说?”委屈情绪愈发翻涌,敏思杏眼通红。
“有。”
赵寰话音很轻,很沉。
“知道我听说,你已被我父王毒杀处置了之时,我心情是何吗?”
赵寰答不上。他只知如若二人倒转,换做成他,恐肝肠寸断都形容不及。
顿了顿,忽地忆起往事来,他却又低沉道了句“应该知道。”
“你从来都一副硬心肠,你知道什么?”敏思只觉自己一颗心缝缝补补,仍旧到处漏风,寒凉似冰。
“知道的,当年——”一提起当年,赵寰又哑然无声了。那些辩解之言,他说不出口。尽管……其实并不算久到当年,就在去年,他父王要处死敏思时,他得知消息后一路狂驰唯恐晚了,那种后怕的心悸感,印记终生难消。
“你又知不知,就适才,我阿弟出来对我讲,有人为图我担心,装模作样的沐发不擦时,我心又是何吗?”
赵寰脚步稍挪又定住,“我没……”解释依然压在口中。他今晨才得以去掉手镣脚镣,沐发也是因实在狼狈难以见人,他怕被敏思瞧见,丑陋得敏思再不搭理他。可……
他仅仅因想迫不及待见到敏思,而以至于难多等一秒才只潦草拭了拭水,便真无半分图敏思担心和令她心软的心思?恐怕,这份下意识,经不起深挖。
赵寰沉默,开不了口。
“你就是单针对我,对赵笙他们面前,也没见你如今锯嘴葫芦一样!”敏思气起来。
寻到干净巾帕,没甚好脸的瞪向赵寰,再一个春凳拍放他面前地上,“坐下!”
赵寰上下关节一通,激灵地赶紧听命。眼下这般气性的敏思,他哪里惹得起。且连坐下之后,敏思撩起他黑发先胡乱地气揉了一阵,再至丝丝缕缕,犹似回到了他俩的从前,细致耐心替他擦拭头发时,他方回神,脑内映出她说单针对她的回答:面对赵笙和面对敏思,那哪儿能一样?都不提对敏思的那份愧疚,简直风马牛不相及的两回事嘛。
赵寰像根木桩子,任敏思摆弄。
眼见水湿拭得差不多了,敏思停下动作。
忽然,她扔开湿润巾子,从后面半拥住了赵寰。
赵寰腰间肌肉一僵,忙又和软下来。
眼闸开启,停不住的眼泪如珠滚玉,连串地染在赵寰肩头,消隐入才将擦拭过一番的发间。敏思啜泣难止。
“……对不起。”他喉头滚动,只滚得出这几个苍白字眼。
敏思扯他腰间衣料,示意他回过身来,“谁要听你这话,一点不值钱。三爷……别拿后背对我。”
泪闸收不住,眼泪依旧流不尽的淌出来,“你总是拿背对我,狠心的正面也不给我瞧……”
赵寰依言转身,心头一窒,“我何时……”
敏思不听他辩解,“在梦里。每回你入梦都是。”
赵寰紧拥住她,再也克制不住地拥吻她,为她吻揩眼泪,“敏思。对不起。”
敏思眼泪却没被吻止,反而愈发汹涌。从来到汉地,这份心思和想念深噬入骨,压抑得太久太久。
“三爷……”她低唤。
“我在。”
他轻应。敏思一遍遍唤,他就一遍遍应。
直等敏思缓了缓,他才又落一吻在她眉间。
他描摹敏思眉眼,敏思泪闪目光也仔细瞧他。他道敏思瘦了,她却说他从前那总含了三分笑的桃花眼不见了,眉目被战火催得冷硬。
两颗心又合拢一处,回到从前。那些分离后的破碎时空,也好似重新粘黏,犹如空中鸟迹。
“我好不安,好愧疚,我阿弟和父王竟为了我……我怎会愿意他放弃人主之位呢,我……一直在接受他们好意,却什么都没为他们做过,不孝至极,还总惹我母亲挂心,惹我父王生气……”
“三爷,我该……”敏思想说,她又贪心地无法眼见他断送性命,无法去接受那杀他之人是她父王……但若不如此,她又该怎么办?接受她阿弟所弃舍的,她一辈子良心难安;眼看赵寰去死,她痛不欲生。
敏思泣不成声。
两面都备受煎熬。
赵寰也想不到汉王和白昱竟能为敏思付出若此。在见到赵笙,得知白昱欲放赵笙回去时,这样念头虽动过但到底天荒夜谈,不敢相信。眼下……他紧紧拥住敏思,这件事真若铁板钉钉,事势便非敏思能及。无论意愿与否,余她和他,都只有接受的份。
他轻抚她背脊,亲密如旧。
彤云与绿袖带着小流云在外院,名唤长伯的小老头也早不见了踪迹,庭院内并无闲杂人等。
历经一年战火,那被抛却整载的儿女情长,终于生根发芽。敏思携手赵寰,相拥廊下。天际云卷云舒,红枫胜火……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她头枕他肩上,一遍一遍,唱起了儿时初学《诗经》时,最撬动她心的那篇。
赵寰无声紧扣她纤指,“再不会了。”
再不会有令他二人‘一日不见,如三月兮’的时候。人生很长,却也短。
*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一路过来,都有孩童在念着这词。童声干净赤诚,愁眉苦忧的魏王妃听到这处终于展眉,露出多日来的首个笑容。
“母亲,歇会儿吗?”
“歇会儿吧,王妃。”
两道女声同时响起。是这次陪同魏氏一起出来的赵兰絮与冯妙潭。她们身边还跟着各自丫头,与魏氏一定要带上的十七娘和玉髓。
“马上就要过金江,属下去安排船只。王妃一路劳累,再说赶路也不是这个赶法,暂歇歇脚吧。”赵笙一路护送,也是面带疲色。但令他不曾想的是,他们王府这一行女流之辈,竟个个巾帼不让须眉,全吃得疾骑之苦。
此番情形,一念间,倒让他想起当年三爷中箭生死不明,敏思也这般,赶命似的。
赵笙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什么当年,不就去年事儿?
这种时间被拉长,恰如天翻地覆之感,不仅赵笙,他们一行以及上京城、张陵口的所有与敏思、赵寰有牵扯的相关之人,都一样心思。
金江水面宽广,乃南北天然天堑。尽管时至深秋,不属丰水期,那风起波涛的滚动面目,仍不敢令人轻视。
无可厚非,信任是世间最难搭建的桥梁。汉赵欲结秦晋之好,美则美矣,时势亦至,但尤欠一股东风,而安王妃魏氏即是这阵东风首选。
张陵口。汉赵驻地之间,来使往复。白瑾于将赵明德遣来之人,一顿怠慢,又把赵明德本人贬骂了好一顿。
赵使怀揣一肚子气,回去当着议事帐中的众位将领如数吐出去。
“欺人太甚,他汉王欺人太甚!”使者话毕,立刻有打抱不平与气愤不已的军将高声喊道。
“是啊。结亲是结亲,政权是政权,没道理我主公必须亲赴世子大婚,这、这女嫁男娶,婚礼原就该在我赵土操办,若非他汉王挟世子做筹码,谁又操办不起似的?”
“怕什么,大不了再杀一场,我瞧那王百龄该不如从前平宁侯!”
“也别太过轻敌,王百龄用兵如鬼,我交手过几回,属实不好缠!”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嘈杂讨论起来。
突然有人一声压制住众人:“世子和小爷都在汉王手上,打过去?你们说怎么打过去,拿世子性命打过去?!”
众人息声,视线都投向出声的贺良忠。他在三角岔道突围一战中与世子失联,在世子下落不明、更甚传出被汉王毒杀了之时,都是众人埋怨的对象,也在史称“陵口之战”那一役作为突袭军,最先打得反应不及的王百龄部败退。
所有在众人眼中,他有大过失,也立过大功。
“再者我方秋粮歉收,真抛生抛死打起来,齐境长线的军需一旦维持不住,汉王必然与齐继帝相互策应,届时局面如何,想必诸位将军都心知肚明!”
有人指责贺良忠,“你长他人志气,动摇军心!王爷,末将参他!”
那人早看贺良忠不顺眼,以为参他一事众将必定随他势如破竹,哪知等半晌,仍只他一人出言请参。
沉坐上首案后的赵明眼如鹰隼般盯看他,他唯有收脚站回去,闭了嘴。
帐中众将突然哑火息声,不是为无话反驳,而因贺良忠指出的是事实。去冬酷寒,今春大旱,他们赵地秋收之粮比起往年减产六成。若非多年余下的积余,仅齐境长线每日之耗费,恐都担负不起。
众人嘴瘾已过,回到正题上,都唯剩叹气。是他们兵将不足,往年府库不丰?是兵将不够骁勇,齐民不归附?都不是。
时不待我。
时不待我也!
秋粮大程度歉收,粮草无法支持齐境内的长线长时消耗,是赵明德费尽心力也无解的现实困境。他心中烦躁,挥手散掉议事众人。
“如若、末将是说如若,汉王还是十年前的汉王,他也真愿战火平息,大家各退一步罢兵与民休养,也算得暂解眼前之危。”算造利生民的功德一件吧。赵吉没出去,他知王爷在今晨又接到了魏相的六百里加急。魏相绝不赞同寅吃卯粮,即便王爷有令,也不会听从调度,举各地府库全部余存只为供应够——齐境内的长线军需。
他想,魏相近来应该没一天能睡着的。
“王妃该到哪儿了?”赵明德问。
“算脚程,若快的话,该快到金江边上了。”
赵明德“嗯”一声,“派人去南岸接一接,就那个贺良忠吧。”
赵吉应下,也宽慰道:“有赵笙一路护卫,王妃一行应是无虞。”
赵明德颔首,按了按眉心,挥手遣了赵吉出去。
他脑中映出赵寰模样……便如方才赵吉所言,白瑾于若有心结姻止戈,他亦乐意天下平和,可但借姻亲为幌,摆一出请君入瓮,他也不惜奉陪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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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五,极好的月圆之夜。
史载:此乃还未称帝的赵地少主与汉地昭慧郡主,成婚的头一天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