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入◎
奥逊卫星的背阴面没有风。
洛宁握着洛明戈的手，迎面顶着如狂风暴雨般的能力波动，这种真实且清晰的力量远不是数值模拟能比拟的。与她而言，这种噪音每分每秒都在敲击着她的大脑，虽不直接致命，但时间长了，人也得疯。
洛明戈低头转了转她的机械臂，最后再检查一遍。
“你真没事吗？”洛宁看向洛明戈的眼神都有点陌生，神秘的母亲大人什么时候对共鸣装置那么免疫了？
“还成。”洛明戈等机械臂完成自我更新后，弯腰盯着洛宁衣领上的监控，“盯着点里面的自动伏击。”
她们两人身上有很多视角的微型镜头，因为只有她们两人能进去，远程支援再多，也只能干看着。
“一切准备就绪。”景叙的声音传到她们耳中。
“啊还有一件事，这几天一直没提。”洛明戈拿出最拙劣的演技，假装刚想起来，“各位长官、各位领导，麻烦都看过来。”
通讯频道另一头原本还有一点低声讨论，这句话一出来，忽然安静了不少。
“不论最后能不能把所有人都救回来，我希望以后各位能慎重考虑一下，海斯的策略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不断拉低我们的接受底线，可他们精神力工业化的目的已经昭然若揭，被动接招只会让对方决定我们下一步该往哪里退。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倒不是用在这种地方的。”
洛明戈离开镜头，悄悄捏了捏洛宁的手。
“走吧。”
洛明戈向前走，洛宁却突然像是脚下生了根，竟是没被拽动。
“怎么了？”
洛宁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又大力摇了摇头。
“走吧。”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洛宁觉得这里的空气都不一样，更加凝稠。
她需要全力以赴不能放松一分，不然会立刻坠入深渊。这几日的临时训练就是为了让她提前适应这种要命的侵扰节奏，省得她死得太突然。
“那按原计划，我在中心位置稳定后，你去找人。”
“…好。”
这里的共鸣装置的运转不依靠任何外部输入的物理能量，它的能量完全来自于被困人员本身的精神力，因此精神力共振的解除，只能从内部介入开始。
共振是双向的，她们必须主动进入到那个频率里，才有机会改变它。
这个任务落在了洛明戈头上，她的精神力足够强，是最有可能抵抗甚至减弱这种叠加的人。
只要她这边能撑住，洛宁就有机会找到最薄弱的那堵“墙”。
可以把这种精神力叠加的结果看作是一个无敌大脑，但它又不是一个真正的整体。
海斯挑选的目标并没有一个统一标准，而那些普通公民就是洛宁的机会。
精神力等级低的人最不稳定，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她能感知到那种将断未断的震颤，继而从人群里把那个人找出来。
一旦第一处断点出现，这个巨大的共振结构就不再完整，后面的崩塌会快得多。
中心位置原本是主控制区，现在是一个巨大的共鸣环，三层金属结构悬在半空，彼此错开，缓慢旋转。
周围立着一圈方柜，每个柜子里都站着一个人，精神力场像海浪一样从他们身上不断涌出来，没有那么强烈，但绵密而沉重，他们几乎像一群雕像，毫无生气。
“好了，就到这吧。”洛明戈观察了一圈这里的环境，对洛宁说道。
“…”洛宁死攥着不撒手。
“不要浪费精力，抓紧搞完抓紧出去，我可没想在这儿多待。”
洛宁终于松开了手。
洛明戈闭了闭眼，一瞬间，无数人的意识碎片混在一起，情绪、恐惧、疲惫、残存的本能冲动，全部裹挟在那道精神力的浪涌里，铺天盖地。
她也立刻反制，同时意识收紧，像一道堤。
她没有去看洛宁，径直走到最中心的圆环处。
洛宁看着她的背影，也果断转身。
方柜的间距在外间要紧密得多，精神力也更加汹涌。
可已经有不均匀的地方了，如同海底暗流，起伏杂乱却力道惊人。
洛宁走向其中一个。
外面的人早已用一条命的代价换来了方柜的解开方法，洛宁深吸一口气，伸出了手。
对方的精神力几乎是本能地向她的意识倒过来，像是溺水者抓住任何漂浮物的反应，洛宁没有抵抗，顺着这股力道，将它引入自己建立的通路，与自身的精神力交叠。
那一瞬间，感官被急剧拉伸。
她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场像被充了气，边界迅速向外扩张，视野里每一个方柜的力场轮廓都变得清晰起来，细节纷至沓来。
她极力控制着呼吸，让这股陡然暴涨的力量在自己的意识里沉淀下来。
外面的人透过实时数据记录，看着里面发生的一切。
“看起来还算顺利。”赵策文议员沉浸式地观看，还评价道。
却没什么人理他。
洛明戈的神经监测记录始终维持在高位，若是放在普通训练或是战场上，她早就该被提醒要及时调整状态或是直接被撤下来。
洛宁的数据更是诡异，一直维持住了规律的高频震荡，在接触第一个试验体后，数值出现了一个陡峭的跃升，波形密度急剧增加，又骤然收束。
“…吸纳？”一个技术员低声说，语气里有一点说不清是赞叹还是困惑的东西。
依旧没人接话。
仅过了三分钟，每个人都如同度秒如年。
洛宁那边传来声音：“解决一个。”
“还能坚持吗？别逞强。”景叙的目光不断在这些变化的数值间扫过，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可以。”
第二个。第三个。
每一次接触，洛宁的精神力波形就会经历一次同样的过程，一如潮水反复拍打同一块礁石。
短暂的静默后。
“洛宁？”
“还在。”
“你现在什么状况？”
“没什么状况。”
可镜头上已经很明显了，地板上有血迹。
从下巴慢慢滴下来，落在地面，然后是更大的一滴，晕开一片深色。
“洛宁停一下。”景叙再次喊停。
“…你们安静一点。”
洛宁不可能停下，她能感觉到这里复杂多变的精神力间的细微变化。
从一开始，洛明戈就在尽全力压制，她这边才得以有那么多时间。不过她不知道为什么那边一点动静也没有，但只要她快一点、再快一点，就一定没问题。
第…不知道多少个了，只剩下机械的重复。
叠加的精神力在这一刻已经积压到了某个临界位置，像水漫过了堤坝的最后一道缺口。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边缘开始发烫，甚至麻木。
她草草用袖子擦了擦脸，就算世界开始虚幻摇摆，那也得给她坚/挺到她需要的时候。
这里的精神力在渐渐朝着可控的方向削弱了。
视频那边已经开始准备出发接应了。
但季雯忽然发现洛宁的动作有些不对劲。
“宁宁？”
“…还在。”洛宁的声音慢了半拍，但也还会回应，“她那边…怎么样了？”
洛明戈那条神经曲线仍然停在高位，几乎没有波动，季雯目光闪烁，但也只是沉声客观讲道：“…没什么变化。”
“…”
“大概再处理一到两个人，精神力网格就会不攻自破。”技术员适时提醒道。
洛宁记不太清楚自己是怎么走完这段距离的。她记得扶过某个方柜的边缘，记得地板的纹路在视野里晃了几下。
那里的人应该是情况最糟的，但好在，一切都已经停下来了。
她走到门口，视线落在地上，脚步却停住了。
地面上有一些暗色的痕迹，顺着金属地板的纹路慢慢延开。
视频那边也没了声音。
血从下巴不断滴下去，洛宁听见它落在地上的声音，没有去管。
“停了吗？”
通讯好像延迟了一下。
“…装置已经停止提取精神力。”
洛宁“嗯”了一声，就没再吱声。她扶着门框，稍微往旁边靠了一点。
频道里又有人轻声说了一句，不过她没听出来是谁：“洛宁。”
那边沉默了一瞬，最后只说：“…先别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