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愿以偿◎
“妈妈,这个人是不是死了?”
洛明戈拉着洛宁的手,低头看了眼还没及腰的女儿:“你从哪听来的?”
她还从来没和洛宁讲过,人死了是什么样的,哪怕随时随处都会遇到死人,平时遇到死人,她都是尽量绕道走的。
和小孩儿解释这些,是天底下最费脑子的事。
“之前听到你和谢叔叔说的。死了就是这样吗?”
“…对,死了的人,都这么安静。”
“那他们什么时候醒啊?”
“…”
洛明戈努力回想到底和别人说了什么,怎么她偷听还听不明白?
“醒…不醒的,看情况吧,好多人能安静很久很久,你别去打扰他们。”
“哦…那我也想死一会,我好困啊。”
“…那只能小死一会嗷。”
“嗯!妈妈也一起啊。”
“谢邀。”
.
洛宁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的,灯是白的,她盯着那片白看了很久,一动不动。意识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浮,浮了很久才落回到身体里。
她慢慢把眼睛闭上,又睁开。
好像做了个奇怪又久远的梦。但她任由那个梦的边缘一点一点淡掉,淡成什么都看不清楚的形状。
门咔哒一声,动作很轻。
季明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什么,视线先往床的方向扫了一眼,眼底浮出真真切切的高兴。
“醒啦。”他坐下来,咧着嘴笑了起来,“醒了好,醒了就好…你都睡了七天了。有哪里不舒服吗?我去喊医生来!”
可洛宁轻轻拽住了他的袖子。
一瞬间相顾无言,他才想起把手里东西放下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像是要把她从头到脚都确认一遍才放心。
“前几天有小型电磁爆和沙暴,今天天气才转好一点,你醒得正是时候。”
“那一千来号人都救出来了,除了营养不良没有其他太大问题。”
“哦还有,听说万姨…万靖云中将带过来很多人,不把这个问题解决谁也别想走,元帅也默认了。”
“…”
季明屿讲了好多好多的话,什么有的没的都拎出来过了一遍。
可独独没有提洛明戈。
洛宁也没问。
她就那么看着他,也不是在质问,更像是什么都没想。
季明屿边说边去整理根本不需要整理的床铺,说着说着就变成了硬撑,没话也要硬说。
“你翘课了?”
洛宁开口,声音哑了一点。
“啊…”季明屿紧张到幻听出了别的问题,反应过来就迅速答道,“那个…我妈不是也在这嘛,她说实在忙不过来了,就拉我来帮忙。反正江曦老师也在这。”
“都还在啊…”
“万姨她…”季明屿面上露出几分苦涩微妙的笑意,“没事,等你再好一些,出去看个热闹吧。”
洛宁一直揪着季明屿的袖子没撒手,他也就没离开,直到洛宁再次昏睡,呼吸慢慢变得又深又匀。
他接到季雯的消息时,刚结束了一轮实习巡逻,就两行字,可屏幕就是过分刺眼。
他赶来时,奥逊卫星正乱着,进进出出运着人,他还没太搞懂这里到底在做什么,就看一群人要以星际通礼送别洛明戈。
说得好听,是将遗体送归宇宙、回归自然,其实就是尽快让早已不该存在的人再次消失。
耳边尽是喧嚣,各种各样的声音冲击着一无所知的他。
季雯说,元老院虽然不会翻脸不认人,不会对洛宁做什么,但他们也不希望存在一个有功但不再受控的力量——在洛明戈死后,他们终于间接承认了她的忠诚。
所以要么送洛宁离开,要么让她变得足够重要,但在这之前,要先等洛宁醒过来。
季明屿大概把事情的轮廓拼出来了。
其实绝大多数人当时都没意识到,洛明戈从一开始就知道,以一人之力压制那样的共鸣装置根本不可能,看似轻松的抗住不过是把自己完全置入那个环境的代价表象,精神力叠加崩溃的过程中会把残余的所有能量反向灌入频率最接近它的那个人。
那个人,从头到尾只能是她。
她要骗过外面的人,要骗过洛宁,等待洛宁完成一切。她既要主动消耗,又要接受被动侵蚀,于是安安静静地等待着早已被独自规划好的死亡。
而洛宁,以这种程度释放精神力几乎掏空了她整个人,又承载着所有人的精神力残影,很多医生和神经学科工程师都觉得洛宁已经没有救治的必要。
去他大爷的!
季明屿趁她睡着,捏了捏她的手。
洛宁呼吸很浅,面色仍是那种不健康的白,眉头微微皱着,连睡着了也没能真正歇下来。
其实季明屿也明白季雯喊他过来是为什么,她也没那么忙,她只是有点接受不了,在洛明戈死后,立刻面对一张相似的脸。
他看到季雯一个人在办公室里,背靠着桌子不知道在看什么,肩膀在小幅抖动。
后来他悄悄去翻过她的终端,最上面的一条信息,是洛明戈发来的一封信。
他看过之后,就原样放了回去。
可那些文字时不时就在他脑子里浮现。
洛姨说,想拜托他们照顾洛宁。
她说她在那边一度绝望,她的怯懦让洛宁也来到那个毫无意义的世界经受一遭莫名其妙的灾难,她很抱歉。
回来之后,她本希望洛宁可以好好生活,不止是盲目地活下去。
她希望她每天吃好喝好,一觉醒来就有想做的爱好,去吃那些土地里栽种出来的新鲜食物,去养娇气的花花草草。她希望她每一天都有很多很小的快乐,她希望她不要被自己的生活与执念拖着走。
但她还是自私地决定,让洛宁成为她的助力。
她说一生中做过许多决定,她的决定引领着很多人自愿走向死亡。她原以为她的女儿会不一样,但她控制不住那宏大但无情的理想,哪怕势必带来不确定的牺牲。
她说自己是一个不近人情的领导者,也是一个不合格的母亲,只能在死后才有勇气把她的执念从洛宁身上剥离下来。
她还说,她有一丝感谢她的懦弱,因为她不必再承受他人的死亡。
可洛宁怎么办呢?
季明屿握着她的手,又轻轻拂开她额间的碎发,可不知不觉,他的手停住了。
门轻轻被叩响,季雯就站在那里,门早就打开了。
季明屿半点也没发觉。
他立刻收回手,站了起来。
季雯指了指外面。
季明屿不知道为什么,冒出一后背凉汗,赶忙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跟了出去。
季雯点了根烟,靠在门框边:“她还没醒吗?”
“不是…刚醒了一会,又睡了。”
“…那她…”
“她没问,我也没说。”
季雯轻笑一声,却像是自嘲一般:“那她对你挺善良的。”
“…妈,这里还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别问我,问那帮王八蛋去。”
烟气顺着喉咙落下去,压进肺里最深的地方,季雯懒散的站姿立刻变了:“既然想放弃这群人,当时为什么还要费那么大劲救?看人精神力不行了就弃如敝屣,合着不是他们死了是吧?”
“那些人的精神力,真变不回来了吗?”
“…时间太久,神经的末端细节都不一样了,说是变异了也不为过。”季雯吐出一口烟气,也是真的在可惜。
有很多人从小就是天之骄子,一路顺利走来,现如今几乎失去所有。先不说家里会如何接纳他们,他们自己都无法接受。
季明屿也明白,季雯现在是把这件事当作洛姨遗物来处理了。
海斯那边是场持久战,而洛姨不能白牺牲自己。洛姨应该也是希望,不管是什么样的人都能好好活着,只有活着,才能掌握主动。
“行啊,又跑这儿躲清净了。”万靖云突然探头,没完全进屋来,“找你半天,景叙回来了,去天台聊聊。”
几天功夫,联邦在这里几乎建成了一座小城,应有尽有,不再是只能窝在地下。
“走吧。”季雯直接把烟头怼在了墙上,刚起身,身后的门轻轻打开了。
洛宁无言地看着外面这三个人。
“那一起走吧。”万靖云是她们中最平静的一个。
景叙在屋顶点了一个小火把,随手扔在地上,算是临时取暖用的。
不过他没想到洛宁也跟来了。
病号服宽宽大大的,显得大病未愈的洛宁更加瘦弱。
景叙把他的袍子递给洛宁,但她没接,只是蹲在了火把旁边。还是季明屿拿过来披在她身上的。
“这荒地哪来的树杈子?”万靖云嫌弃地看了眼那几支可怜的枯枝,但也蹲了下来,这里莫名的很冷,让人本能地靠近温暖。
“空间器里压箱底的。”
“…”万靖云一直觉得景叙是个奇怪的人,平时不言不语,其实蔫坏主意大,可所有人又都觉得这是个很好说话的烂好人。
她的手靠近火光,抬眼瞄了好几下对面的洛宁。
小朋友不哭不闹,倒是省得她哄了,反正她也不会。
“明戈她…一向任性,她真想做什么,谁也拦不住,所以…”
她没说完,季雯就朝她屁股狠踢一脚,她差点没蹲稳扑在火把上。
“我知道。”洛宁眼底波澜不惊,瞳中只有倒映着的跳动火光,“我在里面的时候,干到一多半就发现她死了,她死得可突然了。”
“…”季明屿默默和她贴得更近了些,手背蹭上了她的手。
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了几点出来,散在地上,很快熄灭。
“理想和现实总是冲突的,对她来说,这也算是如她所愿了。”万靖云依旧不解风情地接话。
“不用来安慰我。”洛宁把头埋在膝盖间,捏着树杈在地上毫无章法地杵着,“她永远都有想做的事,也永远能做成。她是一个自由的理想主义者,她是英雄,她救了很多人。她只是…不要我了。”
她抬眸,眼神却犹如一截枯木。
“其实从回到联邦的那天起,她就不要我了。所以我也只是让她…如愿以偿。”
【作者有话说】
感觉适合把结局一口气都放出来[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