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
“所以被救出来的那些人,会被怎么处理?各回各家?”
大人们难以启齿的情绪,就由洛宁自己打破,她主动问道。
她为什么要半途而废让别人来接手甚至糟蹋?她当然要干到底。
她和洛明戈两个人承受的那些,是旁人不可能真正理解的,也无需他们承担。
说到底,也不过是牺牲了一个人而已。这个代价太小了,小到足以让人自大,小到那种兴奋会让人不自觉地忽略掉这种牺牲本身。
景叙站得很远,背对着火光,声音从暗处传过来:“这两天,有人尝试过自////杀。”
“就因为精神力不好用了?”
“不止,现在他们对于这个世界很敏感,好像会感知到一些不一样的能量,随时随刻,不堪其扰。心理素质差点的,受不了这种雪上加霜。”
“那些想救自家孩子的,怎么说?”
景叙沉默,季雯把话接了过去:“不愁生计的反而要的更多,他们可以养闲人,但不能接受家族中存在一个异类。”
火把又噼啪了一声。
说到底,谁不想捡漏只捡好的,得到的太轻松就容易挑三拣四,即便是血亲,也最好做个有用的亲人。
“那就是没地方去呗。”洛宁把树杈往火把中心戳,“那你们想怎样?”
“先治病,治不好的话…”万靖云捡了根没用的树枝,叼在嘴里,“问他们自己的意愿,愿意的,就跟着他加入专项组。”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景叙,但专项组,不用说也能猜到,又是那种见不得人、偷偷摸摸的活动。
“他们…不是病,只是和你们不一样了。”洛宁不喜欢这个说法,可似乎人人都在说。
她从醒来就感受到了这到处弥漫的精神力,这种能量,她再熟悉不过了。
可万靖云却不在意这种细节:“不管是什么,总得给他们找个地儿吧,不能管杀不管埋啊。”
她从兜里掏出个皱皱巴巴的小本儿,丢给洛宁。
“你那破字儿还好意思给别人看。”季雯瞄了一眼那个本子就偏过了头,不想看。
“头脑风暴还是在笔头上最好用,洛…落在纸上写着方便。”
洛宁其实没太看懂万靖云写了什么,大部分都是很抽象的简笔画,但她也看明白了“划地”这个概念。
可哪儿能那么大方给一群“没用”的人?
“我想去见个人。”洛宁说道。
“精神头很足嘛。”万靖云起身,直接把火把踢了起来,一把握在手里,“你如果愿意继续管这破事儿自然是好,正好我干完这票就走,说不定我也能快点离开。”
“…你把你那副土匪做派收一收。”季雯观察着洛宁的反应,也看不出她的想法,就又轻踢了万靖云一脚,提醒她好好说话。
“我现在可是非常期待我的退休生活。”
“…万姨您不是回驻地?”季明屿听出点不对劲。
“还回个屁啊,我把那堆人都堵在这不让走,我可不想被他们法办了。”万靖云半点没有遗憾或恐惧,尽然是对以后的期待,“老娘干活就讲究个志同道合,跟那帮人从来就不是一路,反正早就不想干了,那就破釜沉舟撕破脸皮呗。”
景叙始终站在稍远的地方,和她们保持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隐在火光照不到的暗处。没人注意什么时候,他点了支烟,也没有声响,只有一个红色的星点在黑暗里微微明灭。
他听到这番话也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仿佛那些事都和他无关。
烟的气息淡淡地飘过来,混在荒地的风里,散得很快。
洛宁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无话可说。
洛宁去找她想见的人,也没说是谁,事实上她也不知道那人是谁。
但这么多人中,有一个精神力最强的,在他们被困时,她就察觉到了,现在也是。
许多人的精神力几近溃散,那人算是保留完好的,但强也有强的代价,他倒是最像传统幽灵潮的那个。
如她所想,那人的看管最为严密,房间都是特制的。
“段砺行啊。”季雯见她往这个方向走就知道是谁了,“段腾的儿子,你找他做什么?”
“他以前是做什么的?段腾还管他吗?”
“五区的深空侦察指挥官,做的都是很前线又危险的任务,他人不错的,出身好,干活又实在。”季雯与万靖云默契十足地互看一眼,“段腾…正在以身作则,接受一切对危险因素的合理处置。”
洛宁“哦”了一声,没有丝毫防护地就要进去。
也没有人拦她。有这么多人一路带她过来,这点默许是自然而然的事。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没有人想着去开灯,就这么搁着。窗外透进来一点光,落在地板上,细窄的一条,到床边就断了。
段砺行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床上,手边没有任何东西。
他不像幽灵潮那般会丧失神智,抬眼时,那道目光是清醒的。
“对我有印象吗?”洛宁没有自我介绍,反而问他。
“你是,洛明戈元帅的女儿,洛宁。”
洛宁有时候很羡慕他们,他们总是能很及时地知道很多事情,那么理所当然,像是这个世界对他们来说就应该是透明的一样。
段砺行起身,很是正式,脊背是那种经年累月训练出来的挺直,但两个病号服面对面的场面,又不可能那么正式:“我知道洛元帅的事,我很感激,也很抱歉。”
“没什么可感激和抱歉的,她只是想救人而已,和你们没关系,那是她自己的事。”
段砺行的礼仪不会让他有任何失礼的表情和言语,但他的确很难听到这样冷漠的安慰,不论是对救人者还是对被救者。
“把手给我。”
“…?”
洛宁已经学会了不把时间耽误在这种没用的交涉上,她直接上了手。
段砺行没有抵抗,就让她握着。
那团精神力果然很奇异。是有结构的,骨架还在,甚至还很完整,但原本应当平滑流动的地方,生出了一些细小的、密集的触须,像某种植物沿着墙缝往外长,往它本不该去的地方延伸,探向那些更细微的频率。
“可能会有点不舒服,你别抵抗。”
洛宁把意识探得再深了一点。
有几处是可以抚平的,像是嫩枝,轻轻一压就能引导回去。
但这点恢复也不足以让他变回那个意气风发的将士,最多能让他肆意逸散的精神力不再侵扰其他人。
“…要不停下来吧。”
段砺行本来还在难受,但面对面的人忽然开始流鼻血,也是蛮骇人的。
洛宁随手抹掉,没理他,继续用精神力包裹住他。
大约五分钟,她才松手,一屁股摔倒在凳子上。
“你知道自己的状况吗?”
段砺行递给她许多纸巾,有点坐立难安:“知道。”
其实他也知道洛宁的,父亲说她活不了了,所以刚刚她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跟前时,他是很意外的。
这种意外甚至短暂地压过了自怨自怜。
“那你怎么想?”洛宁又问。
“…我需要被管制。”
“那其他人呢?”
“没人应该是例外。”
是个死心眼。洛宁在心里默默评判。
“如果有机会出去,不被监禁,还能让其他人也一样获得部分自由,你愿意吗?”
“如果对联邦有危害,倒也没必要冒险,总要有人牺牲。”
“…我的意思是,你愿不愿意尝试利用起这种异常?”
说不心动是假的,段砺行被单方面告知他获救了,同时又说他精神力一败涂地无可救药。
身体机能或许可以重新练回来,但精神力残损犹如直接宣判残废。
他甚至觉得被关在这里还挺好的,也不用见人,不用把他那脆弱的自尊心展露在外,更不用假装没事。
“我能感受到的,和联邦的标准也不一样。”洛宁脸上还有未擦净的血迹,严肃认真中又有几分滑稽,“你们在一个地方被困太久,这又不是你们的错,为什么要让你们来承担后果?而且你们现在只是不适应、不了解,但我相信除了我们这一千多个人,谁也没法感受到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我不知道…”段砺行没法形容,他不想承认他因为恐惧而迟迟不敢放开感受,在他尽力控制的情况下似乎已经会给别人造成麻烦了。
“你是我找的第一个人,我希望你能有用,因为我觉得你多少有点话语权,能够给这一千多个受害者争取一个机会,让精神力有一个新的存在形式。当然,你不愿意也正常,你也可以回家,你的精神力已经不会危害正常人了。”
洛宁起身,没给他回应的时间,紧接着又说:“慢慢考虑,我还要见其他人。”
说完她就真的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可层层门外挤满了人,洛宁一出来对上无数视线,甚至是两波明显对立的人。
“又要干嘛?”
“其实不用对我们抱有太大敌意,只是听说你醒了,我们都很欣慰,但你消耗太大,需要更好的医疗。”一个元老院的人站了出来,眼中带笑,“这里已步入正轨,所有人都会配备合适的治疗方案。”
“不用理他,咱们走。”季雯站在洛宁身前,不知道景叙和万靖云去了哪,现在只剩下季明屿和季雯自己带来的人。
“季雯上将,您也不想耽误黄金治疗时间吧?”
“黄金个屁,都过去七天了!”季雯很是无语,她平生最讨厌的就是笑面虎,那种景叙的低配版,至少景叙不会让人感到不适和生硬。
元老院和议会的人被堵在这出不去,心里自然也有火气,甚至想将万靖云以反叛罪直接正法,但这次景叙并不站在他们这边。
他们抓住军方每一个动作,都要出来恶心人一下,反正料想他们也不会真动手杀人。
洛宁看了一会这场戏,只觉得无聊,倒是季明屿,他抓着自己的手越来越紧,很明显是看进去了。
刚想反过来安慰他几句,对面那个元老院的中年人忽然软塌塌地栽了下去。
反应过来时,洛宁反握住季明屿的手,默默撑着他。
对方也没想到,在错愕中,视线锁定在了季明屿身上。
“行了。”季雯使了几个眼神,让她手下的兵好好护送这几位回去,“各位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先顾好自己吧,好好想想让所有人都需要满意的解决方案不比在这叫嚣更有用?”
人都被打发走了,季雯回头看了眼自己这好大儿:“让你小子学会了?”
“…是吗…”季明屿自己也没想到。
他只是在真情实感生气来着,盯着盯着,一股喷薄而出的精神力不受控地释放了出去。
“走吧小天才,还等着被采访吗?”
“…等一下。”
“又怎么了?”
“我腿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