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治试验区◎
季明屿的变化似乎让气氛诡异的基地出现了一分缓和。
尽管现在政见不同,但所有人还是乐于见到有人的精神力能够突破到更强的水平。
可当事人只能在赞美声中悄悄去休息,他自己可承受不了这种变化,于是变成了病号照顾病号。
洛宁刚料理好段砺行的状况,也昏昏沉沉的,她就把季明屿拉到自己床上挤一挤,但她几乎是倒头就睡。
或者说是昏迷。
季明屿躺在床边,和她一臂之隔,拘谨得像一根筷子。
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和洛宁相处了。
洛宁就像一根弹簧,不动的时候也倒罢了,跳起来就没完没了,悲伤不多见,眼底只有把事情解决的渴望。
他其实宁愿她大哭一场,然后把所有人骂个狗血淋头,痛斥卸磨杀驴。
好在洛宁善良地给他留了很多缓冲时间,她一睡就是大半天,凌晨才艰难醒来。
作息已经毫无意义,还能睁眼就算她命硬。
她醒来时,季明屿倒是还在,但睁着大眼盯向天花板,活人成分不太多。
“在想什么?”
季明屿没想到这个问题竟然是她问自己。
“没什么,我就是…”
黑暗里她的眼睛很亮,带着刚醒来的那种未散尽的钝意。在她的注视下,他没想出来什么更好的说辞,大脑鬼使神差地空白了一瞬,他脱口而出:“我担心你。”
话一出口,季明屿也没招了,他翻个身平躺下来装死,爱咋咋地吧。
可洛宁却十分认真地回应了:
“不用担心,我又没怎么样。”
但她枕着手臂,垂着眼,安静了一会,又抬眸:“你去见过她吗?”
季明屿喉结上下滚动,没敢出声,全身勇气只换来一个侧头对视。
“在里面的时候,我看到满地血,没敢过去。但是从前遇到很多死了的幽灵潮时,他们死得都不好看。”
“洛宁。”
季明屿翻过身,双手捧住她的脸,用力得有些没轻没重,把她的脸颊都捏得有些变形:“不要去想这些。”
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躺着,黑暗里什么都是模糊的,只有彼此的轮廓是清晰的。
“我现在只想赶紧把这破事了结。”
洛宁没有躲开,她闭了闭眼,甚至庆幸还有这档子破事,有事情要做,就不用想别的。
“万姨和元帅去舌战群儒了,争取吵出来个结果。”
“景叙还能干这事呢?”
“你别看我妈常对元帅是那态度,但是她吵不过元帅的。”季明屿回想起来还有些想笑,“有一次她觉得元帅策略太保守,单枪匹马杀过去要掰扯明白,但其实那不是元帅一个人决定的,我妈再怎么强硬也不可能改变。据说元帅当时把她说得哑口无言,可后来实际执行中,我妈还是可以按照她的想法行事。”
“那不就是违令了吗?”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嘛。我妈后来琢磨过来,元帅大道理一套一套的,但他说的话,没有多少是必须一字不差照办的,而且单一策略本来就风险高,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有些可以这样做,有些就只能那样做。元帅只是没把话说死,他的态度…总是需要多琢磨几次。”
“…那他还挺适合当官的。”
季明屿没敢说,其实有时候他觉得,景叙元帅和洛姨…还挺像的,都是做自己要做的,只是旁人感官不同。
人们常觉得洛明戈元帅雷厉风行、寸土必争,但带来的冲突也多,景叙元帅中庸,好像人人都可以体面和气,做事不痛快,可至少没有明面上的牺牲。
但他们两人做事的结果却是一样的,只不过一个让你看见,一个不让你看见。
他不知道哪种更好,大概也没有更好一说。
洛宁没说话,也不知在想什么。
她坐起身来,问他:“你能感觉到吗?”
“感觉到什么?”
“这些人的精神力。”洛宁其实没抱太大希望。
“说实话,没有…我们真的只能靠数据来识别。他们现在是什么样的?”
“那种精神力的叠加和共振,其实还在。”洛宁知道自己说的话听起来会有点可怕,所以她不敢和其他人讲,只能委婉地说“只是不同”,“他们敏感,时刻感受到不一样的东西,其实是他们一直在接收彼此的信号。”
“所以你也能感受到?”
洛宁点了点头,她也变得不太一样了,雁过留痕,也说得通:“目前的问题是,他们或许感知不到边界在哪,根本不知道哪些情绪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
“那很吵了。”季明屿习惯性地握住了洛宁的手,“你能接受得了吗?”
“习惯了。其实在你们学校的时候、在军中训练场的时候,我一直觉得你们特别吵,和菜市场一样。”
“…是吗…”季明屿有点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可是这次又不太一样。”洛宁没有把手抽回来,她讲得很认真,“这种联结也不一定都是坏事,这不就是个天然监控网吗?”
季明屿握着她手的力道微微一顿。
洛宁继续说道:“一个人感知到危险,所有人同时知道。虽然我还不知道该怎么让他们接受这件事,也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尝试,但是怎么活不是活,不一定非要按照联邦既定规则。先活下去再说别的。”
窗外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不知不觉天快要亮了。
.
很快,景叙和万靖云就带着结果回来了。
“划地”的概念太过蛮横,景叙就小小地包装了一下——
“自治试验区”。
名头好听,也不是先例——给一块资源并不充沛的地方,人为划一个边界,边界之内的事可以自行治理,他们不必按照联邦的既定规则行事,只要不主动生事,就井水不犯河水。
说白了就是把发配出去,眼不见心不烦。
这次效率极快,自治执政官被定为了段砺行,段腾为了他儿子力排众议,首先和景叙、和军方站在了一起。
这种事情就怕有人带头,一旦有人开了口,再加上发扬人性光辉的氛围烘托着,不紧跟的就容易显得不是人。反正联邦人造卫星很多,分给他们一个也不算什么损失。奥逊卫星这个晦气的地方刚好可以拨给他们,连置换的手续都省了。
对外的口径自然是另一套说法——一次非常令人振奋的尝试,一次体现联邦包容与远见的历史性决定,云云。
那一千多号人被再次汇聚到一起。
只不过无人兴奋,他们心知肚明,被放弃这件事本身需要一个体面的说辞来包裹,包裹得越好看,大家就越能心平气和地接受这个结果。
很多人上去讲话,展望未来,下面的人就见缝插针地鼓掌,都盼着演完这出戏赶紧散场。
在段砺行说完鼓舞的话后,他却突然把洛宁也推了上去。
台下一千多双眼睛往这边看过来,虽然有些人没机会和洛宁打照面,但他们能感觉到,这位年轻的救命恩人的不同,与难以言说的亲近。
洛宁想走,但段砺行堵着她,非要让她讲两句,可她没有稿子,没有准备,什么都没有。
她沉默了几秒,台下也没有人催。
“我没什么想说的,没有人想当异类,但你们已经是了。想回家的可以离开,回去肯定比在这里好,但在这里也不会没饭吃。至于不想活的,我也拦不住,也自便吧。”
段砺行在她背后疯狂捅她腰子。
台下有一瞬间的静默,然后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几声轻笑。
万靖云在台下扑哧一声乐了出来:“我就说吧,段砺行是个老派年轻人,和洛宁天生八字不合。”
景叙微微歪头,眼睛还在台上:“总比死气沉沉要好。”
洛宁毫不客气地推开段砺行,继续说道:“这里以后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也不确定。但是这里应该适合那种‘觉得自己是累赘’的人,‘累赘’多的地方,普通精神力反而什么用都没有。你们感知到的那些东西,厉害如景叙元帅这辈子也不会理解,所以…辩证着看吧,全是心态问题。”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条好的出路,我也不清楚你们的追求是什么。”她低着头看台下,那一千多张脸,茫然的,空洞的,“但至少你们不是病人,有人歧视你,那你就歧视回去好了。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已经是一个整体了。”
“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