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宁这辈子没在那么多人面前说过话,下来之后,一背凉汗。
这天杀的段砺行,以为他是个好人来着。
季明屿在下面笑嘻嘻地迎接她。
“你怎么还在这?我以为你回去上学了。”洛宁两天没见到他了,只不过她被那些琐碎的事完全缠住,根本抽不出时间做别的。
“小小地离开了一下,和江曦老师,刚回来。”季明屿这么说,洛宁就大概明白了,特种作战最爱临时抓人做事,任务来了管你在干什么,更别说季明屿才觉醒了联邦人引以为傲的精神力新能力。
“不过我确实现在就得走了。”季明屿看了看周围,似乎没人注意到他们,他就拽着洛宁跑了出去,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掏出一块石头,“执行任务的时候捡的,测过了,没辐射,我觉得还挺好看的。”
石头是蓝色的,不大,形状不规则,边缘有些地方是透的,光从侧面打过来,里面有点像没完全凝住的水,说不清楚,但就是好看。
“这学期过得挺快的,再等两个月,我就又放假了,不过以后假期都不会很长,就几天,到时候我再过来…如果凯也在的话,我们一起来。”
“…他还不知道被忽悠去哪了。”洛宁喃喃道。
“啥?”
“没什么,我说我会把他捞出来的。”洛宁把石头握在掌心,那块蓝色的重量就沉在拳心里,沉甸甸的。
季明屿的终端闪了闪,他知道江曦在催人了。
他看着洛宁,仿佛下了莫大的决心,突然地、结结实实地,把她整个人箍住,洛宁被他带得往后踉跄了半步,还没来得及反应。
也就是瞬间的事,他就松开跑走了。
“就两个月!”
洛宁站在原地。脚步声消失了,那句话的回声也散干净了。
“什么东西…”她觉得莫名其妙,但也觉得好笑。
很多人都离开了,他们只是因为一个麻烦而暂时聚到一起,现如今问题解决,他们又要奔赴各地,解决别的麻烦。
奥逊卫星则陷入了无尽的混乱之中。
新区设立,物资要重新盘点,区域要认真划分,谁负责什么,谁去哪里,每天都有新的问题冒出来。
不过景叙留在这里待了一个月,他带着段砺行做了很多事,尤其是那些洛宁看两眼文件就能无聊昏睡过去的事。
可混乱总会沉淀下去,沉淀成一种新的秩序,粗糙,歪歪扭扭的,但好歹是成型了。
从前是士兵的,就去努力学会和新精神力共处。从前不是士兵的,干什么的都有,开荒、基建,能做什么就做什么,说实话,对他们而言,这里反倒比被抓之前的日子要好,不用担心生计,他们可没那么多理想和宏大的心理负担。
一切步入正轨的时候,景叙也要离开了。
他来找洛宁时,正是风暴过去、天气很好的一天。
他站在天台等她,手里还握着两个空间器。
他们两人在营救行动过后,还从没有单独说过话,每次都是一群人公事公办,说完就散,倒也没什么不自在。
洛宁等他交代事情,他就把空间器直接扔给了洛宁:“这是洛斯尼给你的。”
这名字已经有段时间没听到了。
“我还以为他懒得和我说话。”
“他原话是,他一把年纪、德高望重,不会和小屁孩计较。”
“…这些是什么?”
“精神力控制器和疏导器,说是把控力量用的。”
“我应该用不到这些吧。”
“备着吧,老年人想得有点多。”
洛宁没再说什么,反正好东西不嫌多,别人送的都可以收,她又不吃亏。
天台上风不小,把两个人的衣角吹起来,光线落下来,暖暖的,这颗卫星上难得有这样安静的时刻。
“还有别的事吗?”
景叙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瞬,又开口:“其实你知道外面是怎么看待这个自治试验区的,你不用在这里死磕。”
“我知道啊。”洛宁还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事,原来是老生常谈,“但这是洛明戈用命救回来的人,我可不想让他们变成废人。而且我一直觉得你们联邦的那破规矩定得毫无道理,变一变又怎么了。”
洛宁从没和人讲过这些,这种不正确又不好听的话也不能轻易讲给别人。
但她就是要和景叙挑明。
洛宁是后来才想明白的,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是洛明戈的同谋,没有景叙,洛女士不会以那种手段瞒过现场、且不触发任何警报。
景叙和她一样,在知道洛明戈死了的瞬间,仍要继续救人。
前不久的记忆像一张被不断折叠又摊开、几乎被揉烂的纸。洛宁把这件事在心里压了很久。
“以前我常常会好奇,我妈怎么会看上你了。”
“…我后来觉得,她应该,没有吧。”景叙实事求是道,并没有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是说那个时候,没说现在。”洛宁低头看到鞋边上沾了泥,便抬脚蹭了蹭,“我觉得你是那种不适合做朋友的人,因为会很累,你有话不直说,得一直靠猜。而且做事窝囊,总是…”
“稍等一下哈。”景叙觉得自己脾气算是很好了,但也有点受不了这一连串的评价,“有没有稍微正面一点的词汇?”
洛宁抿了下嘴,接着说:“不过也算是有个优点吧,说你优柔寡断、懦弱,其实和善良是一体两面吧。因为这样,他们才会有不被放弃的机会。”
“…”景叙抿了抿这话,“是在夸我吧?”
“随便,看你理解。”
“那谢谢了,我的荣幸。”
洛宁认真看向景叙。
都说联邦人寿命长,景叙也算是正当年,五官还是那副样子,看不出太多岁月的痕迹,但两鬓边不知道何时钻出了几根白发。
在毫不避讳的注视下,景叙犹豫着,从自己的空间器里取出了一支长箭:“本来…早该给你的。”
“…算了,我也不会用。”
洛宁盯着它看了一会,脚底生根,终究是没走过去。
可景叙偏偏向她走来:“总会学会的,我觉得你的精神力可开发的空间,还有很多。”
他掰开她的手,郑重地放在她的手心。
这箭其实沉得很,在空间器丢了的时候,用着总是很狼狈。
洛宁的喉咙突然发紧,其实她也很久没有和景叙站得那么近了,很久没看他的眼睛了。
“你能不能不要看着我怀念她?”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似乎也愣了一瞬。
她忽然笑了一下,也不管笑得有多难看,说着就转过身去:“算了,反正你们都是这样。”
景叙没有叫住她,任由她离开。
洛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楼的,反应过来时,就已经站在楼下了。
“洛宁!正好找你呢。”段砺行突然从哪冒了出来,三步变两步凑了上来,“关于海斯…你哭了?”
“…哭个屁啊。”洛宁被他一句话拉回了现实,攻击型人格迅速归位,“海斯怎么了?”
“海斯…”段砺行不知道她怎么能变脸这么快,脑子空了一瞬,紧接着又道,“发现海斯在z13-043w-547坐标位置有一个未知基地,怀疑是和精神力提升相关,我们要不要…”
“那就出发!”
“你等一下。”段砺行从最开始的一板一眼,到现在已经摸清楚了洛宁的行事风格,“这是我们第一次直接处理海斯相关的事,不和元帅他们商量一下?”
“我们不是自治区吗”
“…自治,但遇上海斯的事,是不是也得注意一下影响?”
不愧是景叙教出来的。洛宁啧了一声。
她勾了勾手指,段砺行又靠近了一步。
“你别听别人讲那些有的没的,你自己有没有想过海斯的手段,和目的?”
段砺行当然是日想夜想这些素未谋面的“仇人”。
百年前那段往事,他了解了一些,但文明就是这样的,会记住它想记住的东西,忘掉它需要忘掉的东西,他无法指责先人的来时路。
不过他可以改变现在。
海斯的行为似乎总是矛盾的,也许他们有些眼热这个被他们放弃过的天赋,但这绝不是重视的方式。
洛宁又道:“我们可以假设,他们想要精神力,但他们研究精神力的方式是把它当作一种可以被提取、被复制、被工具化的东西,这和精神力本身的性质是冲突的,精神力从来就不是一种可以被标准化生产的资源,它和人的意识、神经、基因绑定,你无法在不损毁这个人的前提下把它工业化。
所以海斯每一次的研究推进,都在制造更多的损毁,都在证明他们当年的那个判断没有错——精神力是不稳定的,是危险的——但他们不会承认,不稳定和危险是他们的研究方法造成的,不是精神力本身的问题。”
“…好像,有点道理?”这样一来,人工制造精神力共振,就相当于绕过了遗传这道门槛,任何人都可以被赋予残败的精神力,联邦建立的整套以精神力为核心的价值体系就会动摇,因为它的稀缺性和特殊性消失了,而海斯就可以重新站在定义者的位置上。
段砺行承认自己被说动了。
“你再想,我们这儿才几个人,能翻出多大的浪花?但我们如果把自身的情况了解得更透彻,精神力防御网能建立得更快,对所有人都好,你们也不想一直在这坐牢吧?”
洛宁说得很直接,段砺行对这个比自己小将近十岁的小姑娘有点刮目相看。
至少面对欲//望,他没法做到这么直接。
于是他鬼使神差问了个问题:
“如果我们是为了功名,那你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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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之后,段砺行再回想起他的这个问题时,他已经记不清最初的奥逊卫星基地是什么样的了,也记不清那时天气如何。
因为洛宁压根就没有回答,那是一个戛然而止的画面。
他其实不常回忆过去,只有在奔赴前线、和奥逊卫星出身的人共建防御网时才偶尔想起。
他早已成为特种作战部队的中将,甚少需要亲自上阵了。更多的时候,他会站在全息沙盘前,听参谋们汇报战线推进,看光点在星图上此消彼长。
他和海斯正面冲突了多次,但也仅限于此。
联邦和海斯,打不起来,也无法解怨。
没有人能说清楚联邦是从哪一天开始变的。
但奥逊卫星上的精神力防御网第一次完整建立的细节,在教科书上占了整整三页。他发现自己记忆里的版本和书上写的总有些微小的出入,不过他也说不清哪个更准确。
奥逊卫星也出现在了各种文件之上,精神力防御网的据点数量从零扩展到了四位数,那些当年被关在方柜里的人陆续有了自己的名字和位置,不再是任何档案里的编号。
他们中有人带着舰队在外太空巡航,有人留在研究所,还有人回到普通星区,在学校里教下一代孩子如何使用精神力。
精神力的筛选不再局限于等级。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会议开了一轮又一轮,各方文件堆了厚厚几摞,最终落下来,也不过是规章里添了几条新的措辞。
段砺行也不再能经常见到洛宁了。
六年前她就离开军方了,走的时候说,老娘终于不用再伺候你们了。
无情的女人,但挺为她开心的。
她一直说自己不是联邦人,只不过没人当真来着。虽说执政官是段砺行,但洛宁一直是奥逊卫星所有人的精神领袖——就是字面意义上。
她的精神力一直和别人不同,她只能和活物产生交互,没法作用在机械上。但她几乎掌握着联邦人的“生杀大权”——她已经可以在不接触人的情况下消除一个人的精神力。
联邦高层当初在得知她的能力进化时吓坏了。
不过现在可能更怕了,因为她更不受控了。
段砺行还是很乐于见到他们有害怕的事情的。
退休之后,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她是那种不会主动和人报备的类型,想一出是一出。不过料想她也不会一直在外面瞎溜达。
因为她有两个关系很好的朋友,或者说是家人。
季明屿,在奥逊卫星时他见得最多,此人心思昭然若揭,于是基地里常年设了个赌局,是季明屿升官快,还是桃花进度快。
不过投资有风险,胜率总是一半一半。投注的人年年血本无归,年年乐此不疲。
另一个是凯·曜森,段砺行在进入特种作战后倒是和他成了同僚。
这位更是神秘,据说当时学也没上完就消失了,在外完成了什么任务,回来直接进了特战部门。
人不会总是漂浮无根这句话在洛宁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有这两个人在,洛宁不管漂到哪里,总是有地方可以落脚。
段砺行希望她能过得更开心、更肆意一些,尤其是在知道,她和前元帅的某些往事之后。
自由这个词,对洛宁来说像是个吹泡泡的游戏。爱玩,会对着光吹,看五彩的薄膜在空气里颤着飞远,然后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接,却总是亲手把它戳破。
但好在,她应该已经不在意这些了。
她已经离开了温暖的阴影,站在了阳光下。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