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笙月把手里的药材放好, 抿了抿唇，心里有些犹豫。
看她纠结的神色, 小七急了，声音也不自觉大了些：“夏小姐，我家公子从昨日起就不太好，嘴里一直在念叨你。”说罢竟不自觉的哭出声来，神色哀伤。
夏笙月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不知道为什么，心脏本能的抽痛一下，她蹙了蹙眉，缓缓道：“好。”
小七吸了一下鼻子，在前面带路。
裴府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住在这里的都是一些大富大贵之人。
小七将夏笙月带进府, 穿过层层回廊，夏笙月没心思去看府里的亭台楼榭, 她额头沁出层层冷汗, 心里越来越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就像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一样。
两人来到一座院子前，小七伸手轻轻敲了敲门，半晌没有回应, 他叹了口气, 将门轻轻推开。
房间并没有想象中的大，但十分干净整洁, 空气中还萦绕着一股很浓的中药味，夏笙月走入内室，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裴岐, 他脸色苍白，如墨的黑发散在枕上，里面竟然掺杂着几缕白发。
此时，他眉头紧拧，整个人就像一个破碎的娃娃。
小七：“夏小姐，你在这陪陪公子吧，我先去煎药。”
夏笙月找了张凳子搬到床边坐下，看着裴岐气若游丝的样子，心中警铃大作，他这样子怕是……
她搭上他的脉搏，眉头越皱越深。
就在她要收回手的时候，裴岐悠悠转醒，看着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儿出现在面前，他一愣，随即欣喜过望，抓住她要收回去的手，力道之大，夏笙月挣脱不开。
夏笙月没想到他都病入膏肓了力气还这么大。
裴岐一眨不眨的盯着她，像是怎么都看不够，他清咳两声，艰难道：“笙笙，我这怕是在做梦，也好，最后一程还能梦见你。”
夏笙月斟酌：“阿……岐，你不是在做梦。”
裴岐眼波流转，眼里渐渐恢复清亮，他挣扎着坐起身，单手撑在榻上，凑近她，突然就笑了，好，真好，他的笙笙还愿意来见他。
他想拥她入怀，但奈何这副身体不争气，连抬手都费劲。
夏笙月将他扶靠在床上，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阿岐，是小七叫我过来的。”
原来是小七叫她来的，裴岐微微垂眸，眼里极快地闪过一抹失落。
无妨，这样也好。
“笙笙，你能在这里陪我几天吗？”他的语气近乎哀求。
炙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夏笙月有些别扭，忽然觉得裴岐有些可怜，于是点了点头。
裴岐如释重负，灿然一笑。
夏笙月就住在裴岐隔壁，第二日，裴岐看起来精神格外好，但他已经走不动路了，便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大氅，墨发未梳，披散在肩头，屋外茫茫白雪，他看出了神，就连夏笙月来了都未曾发觉。
“天气大寒，坐在这里怕是会着了风寒。”夏笙月出声提醒。
裴岐回神，摇了摇头，伸手接住一片雪花，自顾自的说道：“笙笙，你我第一次相见那日也下了一场这样的大雪。”
数年前的事，他还历历在目，就像是昨日发生的一样，好怀念啊。
他从小被养在药罐子里，体弱多病的很，父母将他送到别院养病，本来他就性子孤僻，来到别院，四四方方的红墙围着他，他心里更加孤寂，也越来越不爱说话，唯一的乐趣便是看雪。
日复一日，这样的日子无聊透顶。
又一年冬日，大雪如期而至，他站在院子里，望着漫天白雪，觉得甚是无趣，再好看的风景看多了便也索然无味。
就在他准备回屋时，墙头突然传来一阵响动，打眼望去，上面出现了一颗圆滚滚的脑袋，好奇的打量着院子，和裴岐对了个正着，目光对上的瞬间，她一惊，差点从墙头上滚下来。
小女孩滑稽的样子逗笑了他。
他怀里揣着暖炉，走到墙边，抬头，有些好奇：“你是谁？”
小女孩小鹿一样的眼睛湿漉漉的，显然是刚哭过，她紧紧趴在墙上，手被冻的通红。
她看了一眼面前漂亮的小哥哥，不敢说话。
裴岐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见她不语便不再搭理，准备转身离开。
看他要走，小女孩急了，没有忘记来这里的目的，她赶紧喊：“等等。”
裴岐脚步一顿，重新看她。
小女孩准备从墙头跳下来，但是低头一看，瞬间瑟缩起来，她不敢跳，可是为了活下去，她闭上眼，一咬牙，“噗通”一声就往地上栽去。
“哗—”整个人落在雪堆里，寒气锥心刺骨。
裴岐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拉一把的意思都没有。
小女孩吸了吸鼻子，笨拙的从地上爬起来，整个人都怯生生的，她手指绞着衣角，看着面前这个清冷的少年，艰难开口：“你……你能给我一张馍馍吗？我已经很久没吃饭了。”
裴岐这才打量起面前的女孩。
看不出来几岁，估摸着七八岁，太瘦了，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衣着更是破烂，上面的补丁数不胜数。
他没什么表情。
看他无动于衷的样子，小女孩低着头，越发失落，她赌错了。
就在她沮丧的时候，耳边传来少年沉润的声音：“小七，去拿几个白面馍馍过来。”
小女孩抬头看他，一脸惊喜，大大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裴岐受不了这样的目光，撇过头去，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
小女孩拿过馍馍，真诚地道了一声谢。
裴岐没说什么。
小女孩还未离去，似乎还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
她要留在这里，留在这里才有活路，要是回去，庄子里的嬷嬷们肯定会把她活活饿死。
小七取了一件披风给裴岐系上，外面风大，再呆下去，公子只怕又要病倒了，他看着小女孩，催促她赶紧离开。
小女孩终于下定决心，抬头跟裴岐说：“公子，你这里还缺下人吗？”生怕人家不要她，于是赶紧说，“我会挑水、砍柴、做饭、洗衣，只求公子给我一口吃的。”
话一说完，心里很是忐忑，生怕遭到拒绝。
裴岐看着她落魄的样子，沉寂许久的心脏忽然跳了一下，他想拒绝，可说出来的话却变成了：“好。”
小女孩欣喜若狂，一个劲的道谢。
“公子，我叫夏笙月。”
从此，清冷的小院里面多了一个叽叽喳喳的小姑娘。
“公子，这是我今日砍的柴。”
“公子，今日我做的饭香不香？”
“公子，你快放下，我来我来。”
……
“阿岐，春天到了，我想去放风筝。”
“好，我们去放风筝。”
冬去春来，转眼之间就过去了五年。
裴岐身边早已习惯有夏笙月的陪伴。
看着在草坪上欢快奔跑的女孩，他嘴角扬起一抹笑，难掩温柔。
夏笙月跑了几圈终于将风筝放上了天，她回头冲着裴岐笑，然后朝他跑来，将风筝线放到他手里：“阿岐，你也试试。”
裴岐僵硬的拉动绳子，因为身体的原因，他从来没有放过风筝。
天空中燕子形状的风筝迎着微风慢慢往上，裴岐用绳子操控它的走向，风筝越飞越高，忽然，线断了，他一时间有些无措。
夏笙月笑了两声：“阿岐，没事的，是这风筝线不结实。”
裴岐抿唇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岐，你怎么了？”见他久久不说话，夏笙月忍不住出声叫他。
裴岐挑眉：“没事，我们回去吧。”
然而这天后，裴岐病倒了，郎中说是春日回寒，中了风寒所致。
在裴岐昏迷的这些天，夏笙月守在他身边没日没夜的照顾，她靠在床头，看着床上苍白清俊的面容，心情颇为复杂。
她一开始接近他的目的就不单纯，为了填饱肚子活下去，她无时无刻不在他身边扮可怜。
演着演着，竟然将她自己给演了进去。
或许在裴岐眼里，她就是一个柔弱可怜的人。
少年眼底的情愫日渐显现，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不知道自己对裴岐是什么样的感情，但她不想让他死，至少现在是这样，她抬手扶上他的额头，依旧一片滚烫。
郎中开的药一点用都没有。
夏笙月打了一桶冷水，褪下衣物，将自己泡入冷水里，春水冰凉刺骨，比那日墙头上的雪还要冷。
冰冷的温度传入四肢百骸，她止不住的打哆嗦。
直到身体彻底变凉之后，她掀开被子抱住裴岐，希望用这个方法帮他降温。
冷水用了一盆又一盆，夏笙月彻底病倒了，在裴岐身边晕了过去。
裴岐做了一个梦，周围全是大火，他站在火堆里面被火炙烧，他想逃可是逃无可逃。
不知道什么时候，旁边突然多了一块火烧不化的冰块，他紧紧抱住，祈求寻觅一丝清凉。
可直到有一天，冰块突然化了，他大惊，随即就醒了过来。
手上抱着一个冰冰凉凉软乎乎的东西，他定睛一看，随即脸色通红。
眸色变换，贪恋手里的温度，可是很快，他发现了不对劲，只见夏笙月唇色发紫，显然不正常。
他把被子盖在她身上，把她遮得严严实实，然后才开口叫人。
小七去请了郎中。
郎中说夏笙月也感染了风寒。
小七跟裴岐说了这几日的事。
裴岐看着床上小小的人儿，眼前突然闪过五年前她趴在墙头的那一幕，小小的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只要一想起来，他心里就很难受。
待人都出去了，他俯身，就在唇要落到她身上之际，他头一偏，轻轻吻了吻她的发丝，情到浓处时，也不敢冒犯她。
笙笙，我想我们一辈子在一起。
后来，她还是走了，听说她在京城的父亲要接她回家。
他很舍不得。
那是夏日的一天，碧树苍翠，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一地斑驳影子。
跟他告别那日，夏笙月笨手笨脚的爬上墙头。
裴岐让她往大门走，她不肯。
坐在墙头，阳光照过她的侧脸，仿佛渡了一层金，她笑的特别明媚：“阿岐，等我啊。”
她走了，裴岐的心也空了下来。
“笙笙，第一次见你我以为你只有七八岁，可是你告诉我你已经十一岁了，我当时就在想，这个小女孩长的真小。”裴岐掸了掸大氅上的飘雪，温柔的望向夏笙月。
夏笙月有些尴尬，她真的不记得他们的过往。
见她没有反应，裴岐便没有再说下去，转动轮椅回了屋。
裴岐越发沉默。
一日晚上，他来了兴致，非要给夏笙月画幅画像。
夏笙月坐在椅子上，裴岐刚要下笔，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看了看夏笙月，他道：“笙笙，可不可以换一身绿色的衣裳？”
夏笙月不明所以：“我没有绿色衣裳。”
裴岐跟小七交代了几句，小七不知道从哪找来一套绿色华服，宝石坠边，金丝滚线，好看的不得了。
夏笙月换好衣服后，裴岐终于开始下笔。
小七走出屋子，悄悄抹了一把眼泪，公子给夏姑娘准备了一屋子的东西，那件衣服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
他不明白，为什么夏姑娘回了一趟家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
公子肯定也感觉到了，没有了盼头，所以身子一天比一天差。
后半夜，夏笙月躺在椅子上睡着了。
裴岐描完最后一笔，看着纸上栩栩如生的人儿，他释然一笑，把画卷起来锁进抽屉。
“咳咳。”他捂住嘴巴，咳出一大口血，随即淡定的擦掉。
走到夏笙月身边，蹲下身，黑眸里面情绪翻涌，他看着这辈子最爱的姑娘，心里一阵酸涩。
他的笙笙好像不喜欢他了。
他们生死都要在一起，裴岐从袖子里面抽出一把精致的短匕首，缓缓抵在夏笙月的脖子上，眼底是疯狂的占有。
他们生生世世永远在一起。
糟糕的人世，唯有笙笙是他挚爱。
他所求不多，只要一个她，也只要她。
笙笙啊，我们一起走吧。
裴岐手上一用力，匕首寒锋骤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