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笙月从裴府回来已经八天了, 这几天她总是心神不宁，喝了几副安神的药, 还是不管用，她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重重叹出一口气。
外面雪已经停了，她披上披风，准备去后面的花园摘几株慢虫草做药引。
今日府里放假，天寒地冻，下人们都回屋休息了，后院一片寂静，只有夏笙月踏雪的声音以及一点点其他特别的……声音。
起初她没有在意，但是越往花园走那声音越大，她放轻脚步, 觅着声音望去，只见假山后面隐约露出几片衣角, 而后就是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沅儿小妖精, 真是想死我了。”
是范淳的声音。
夏笙月一惊，嗅到了八卦的气息，她忙找一个地方躲起来，竖起耳朵继续听。
夏沅月和范淳躲在假山里，她小鸟依人般靠在范淳胸膛上, 手指绕玩着他的发尖, 脸上都是小女儿的娇羞：“淳哥哥，我已经是你的人了, 你什么时候来娶我。”
范淳脸色一僵，随即打着哈哈：“沅儿，等我这次进士及第, 马上娶你过门。”
夏沅月勾起嘴角，眼里闪过一抹复杂的光，随即又撒娇道：“淳哥哥，听闻你府上的小妾个个厉害的紧，我怕……”说完害怕的抱住范淳。
范淳假模假样的安慰她，同时迫不及待的去脱她的衣服。
夏沅月按住他猴急的手，把在梅姨娘那学来的一套用的活灵活现，她扭动腰肢，声音娇俏：“淳哥哥，你都已经是侯府世子了，为何还要参加那劳什子科考？”
范淳神色一变，脸上闪过一抹不悦，当今圣上喜欢文人雅士，他想顺利继承爵位，最好有功名傍身，要不是这样，他才懒得去学那些枯燥无聊的古文通史，每日坐在学堂里和那群迂腐的书呆子呆在一起，简直比要了他命还难受。
提到这个话题，他兴趣骤减，做势要走。
夏沅月一瞬间慌乱起来，眼神不住的往廊下瞟。
今日无论如何，她要留住他。
见她主动起来，范淳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像一头孱弱的小兽飞扑过去。
靡靡之音传来，夏笙月啧啧两声，觉得再听下去就不礼貌了，刚准备离开，余光就瞥见廊下那边有动静，有人来了，她连忙缩回身子。
果然就看见梅姨娘一手挽着夏起道的胳膊，一手扶着发髻，弱柳扶风的走了过来。
“二郎，你好久都没时间陪奴家赏花了。”梅姨娘的声音似抱怨似撒娇。
夏起道温柔的拍了拍她的手：“近日公务繁忙，确实有好一阵子没来看你了。”
梅姨娘笑了笑，眼神望向假山那边，把夏起道往假山引。
假山里面不时有声音传出，夏起道脚步一顿，待听清楚那阵声音后，不禁眉毛竖起，脸色黑如锅底，竟然有人在朗朗青天之下行如此苟且之事，他倒要看看究竟是谁。
看到夏起道快步走到假山里面，梅姨娘嘴角扬起一抹得逞的笑，随后紧紧跟了过去。
昨日，她告诉夏沅月要走一步险棋，便是今日这招，见范淳迟迟没有娶沅儿的意愿，她便帮他一把，让他们的事被夏起道撞破，夏起道重名声，见自己女儿成了范淳的人必然会让范淳负责到底。
事情果然如她想的那样。
夏起道见假山里面是夏沅月的时候，差点吐出一口老血，他气极，指着她，狠狠跺了两下脚，硬是说不出一个字。
夏沅月和范淳两人慌慌张张的穿好衣服，好不狼狈。
夏起道经受不住这样的打击，一屁股跌坐在地，自己最喜爱的女儿竟然做出如此龌蹉之事，他实在是没有脸面。
梅姨娘夸张的叫了一声，给夏沅月使了个眼色，然后扶起夏起道，哪知夏起道“啪”的一声重重打在她脸上，他眼眶充血：“你看看你教的好女儿。”说罢捶胸顿足。
梅姨娘深吸一口气，掩面哭泣起来，样子好不柔弱。
夏沅月连忙手脚并用爬到夏起道身边，抓住他的脚，泪水涟涟：“爹爹，今日这事是女儿做的不对，但我与淳哥哥真心相爱，还望爹爹成全。”
夏起道扬起巴掌，许久，重重的叹出一口气，巴掌扶上女儿的发髻，心痛愤然交加：“你为何要这么作践自己。”
“爹爹，是女儿不好……”
不等夏沅月说完，夏起道扶着石壁站起来，看向缩在角落里范淳，拱手：“世子，眼下这事您看如何才好？”
范淳像只鹌鹑一样站在那里，腰带都系歪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打颤：“夏尚书，依你看当如何？”他心里没一点主意，他这样的身世断不然娶一个庶女为妻，侍妾倒是可以。
夏起道深吸一口气，俯首，腰弯的更低了些：“还望世子娶小女过门。”
范淳没急着反驳，低头思考了一瞬：“此事还得回去和家里好好商量一番，届时再来告知。”
夏起道再三恳求：“世子，切莫食言。”
范淳敷衍点头，急急忙忙往外走，今日真是晦气。
夏沅月和梅姨娘对视一眼，成了。
此招虽险，胜算却大。
夏起道看着眼前这对母女，疲惫的揉了揉眉心，而后拂袖离去，他太失望了。
夏笙月战战兢兢的躲在一旁，呼出一口气，今天倒是吃到了一个大瓜，夏沅月一心想要攀附豪门，这下终于如愿了。
……
一连半月，侯府没有一点消息传来，梅姨娘和夏沅月越来越坐不住了，她们想打探点什么消息都没有门路，夏起道不再见她们，她们每天只能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急得团团转。
终于，第十六日的时候，侯府来了两个小厮，他们抬着个木箱说是聘礼，打开木箱，里面只有一条珍珠项链，还是次品，夏起道压下心里的火气问道：“这是何意？”
小厮把话带到：“我们夫人说沅姑娘是庶女，且未出阁就做出有辱礼节的事，只能抬她做个妾。”
夏起道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他拼命想护住女儿的名节，哪知那侯府夫人竟然昭告天下，连小厮都知道，这简直就是羞辱。
这桩婚事不成也罢，他女儿就算去做个姑子也不嫁与他家。
他合上木箱，打发小厮。
躲在柱子后面偷看的夏沅月一看自家父亲的举动，暗道不好，她连忙冲出来把木箱紧紧护在怀里：“爹爹，我嫁我嫁。”
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女儿，夏起道恨铁不成钢：“沅儿，难道你看不出来他们家在羞辱你吗？”
“宁做穷人妻，不做富人妾。”
夏沅月胸口起伏，抬起头，毫不退缩：“那我小娘呢？还不是个妾，可有父亲您的宠爱，府里的下人还不是对我们母女恭恭敬敬的。”
夏起道语塞，许久才说：“你想好了？”脸色冷的吓人。
夏沅月心里犯怵，但为了侯府的荣华富贵，她点头，就算是做妾又怎么样，反正范淳还没有正妻，到时候她肚子争点气生个儿子，那可就是侯府的嫡长孙，母凭子贵，后头好日子还长着呢。
夏起道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神情落寞转身就走。
……
夏沅月出嫁那天，府里冷冷清清，夏起道和秦昭德都没有出面，梅黎这个姨娘更不允许送嫁，夏沅月穿着粉色嫁衣，只能在内屋对梅黎拜了拜：“小娘，我走了。”
梅黎捂着帕子，声音哽咽：“沅儿，我的女儿，千万记住娘跟你说的话。”
夏沅月点头：“小娘，那日在后花园你怎么知道父亲一定会为我做主。”
梅黎擦了擦眼泪：“因为你是他最爱的女儿。”
夏沅月：“多亏了娘的这个计谋。”
梅黎不舍地摸了摸她的发髻：“常回来看看娘。”
话刚一说完，门就被人大力推开，夏起道一脸怒容地站在门口：“梅黎，你好的很，竟然教自己的女儿去勾引男人。”
梅黎心里咯噔一下，不好，刚刚的谈话都被夏起道听见了，她慌忙解释：“二郎，你听我说。”
夏起道仰天大笑，声音悲凉，指着梅黎：“这些年算我看错了眼，我原以为你只是任性了些，可如今看来，你简直是愚蠢又恶毒。”
目光转向夏沅月：“以后你的路你自己走，我就当没有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女儿。”
说罢，踉踉跄跄的走了。
夏沅月害怕的抱住梅黎：“小娘，爹这是？”
梅黎拍了拍她的后背，心里莫名有些害怕：“没事。”
夏沅月从侧门出来上了一顶简单的小轿子，无声无息的去了侯府。
……
自从夏沅月出嫁后，梅黎就被彻底禁足了，夏起道再没有去看过她，府里的下人也看人下菜碟，对梅黎的态度越来越敷衍，冬日里没有炭火，棉被是濡湿的……
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梅黎受不了这样的日子，她无数次请求见夏起道一面，或许是她这次做的事情太过分了，夏起道铁了心不再见她。
据府里的老嬷嬷回忆，从那年冬天开始，梅姨娘再没有踏出过院子一步。
久而久之，梅姨娘便疯了，逢人便说自己有一个尚书夫君，有一个世子姑爷，有一个世子妃女儿……
夏沅月在侯府的日子也不好过，范淳有数十房小妾，通房更是数不胜数，每天后院都跟打仗一样，大家都知道夏沅月婚前失礼，便使劲编排她，加上范淳不护着她，她每日都要被府里的老人欺负。
范淳的母亲也是个厉害角色，她给范淳的每个小妾都隐晦地灌了绝子药，在范淳娶妻之前，后院的女人们没有资格生下侯府的嫡长孙。
当然，后院的女人完全不知道自己喝了药，依旧每天争风吃醋，斗得老欢。
范淳已经两个月没去夏沅月的院子，夏沅月急了，便去书房找他，哪知范淳正在跟两个小妾寻欢作乐，画面香艳。
夏笙月看到这幅场景，怒火直冲天灵盖，她随手抄起一本书砸到那两个小妾身上：“两个小狐狸精，都给我让开。”
那两个小妾也不甘示弱，三个人立马就扭作了一团，薅头发，扇耳光，扯衣服，一时间混乱无比。
好好的雅兴被打扰了，范淳心里憋着一团火，抬起脚狠狠踹了下去。
夏沅月“哎呦”一声，捂着肚子四仰八叉的倒在地上，不可置信的望着他：“淳哥哥，你踢我。”
范淳整理了一下衣襟，居高临下的看她：“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善妒。”
“我善妒？”夏沅月怒极反笑，“淳哥哥，你以前是怎么跟我说的？说娶了我之后就遣散后院，待我一生一世一双人，可结果呢？后院的女子一日比一日多，你已经两个月没去过我那儿了，这就是你对我许的诺言吗？”
范淳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般，忍不住笑了两声，看夏沅月的目光就像是看一个傻子：“要不是看在你爹的面上，我早就不要你了。”
“来人，把沅姨娘关到屋子里，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开门。”
夏沅月睁大眼睛，摸了摸依旧平坦的小腹，她的任务还没有完成，绝对不能被禁足，她爬过去抱住范淳的腿：“淳哥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范淳抽回自己的脚，语气无情：“晚了。”
夏沅月也被禁足了，关在暗无天日的小房间里一日又一日，形容枯槁，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早已不知外面是何今夕。
慢慢的，侯府再也没有她的消息传来。
……
两个月后，积雪消融，大地回春。
夏笙月坐在院子里的小秋千上，手里拿着从边关寄过来的信，是谢无洲写给她的，上面只有五个字：快回来了。
夏笙月把信折好放进衣襟，看着墙头上那只送信的大雁，她挥了挥手，大雁拍拍翅膀飞走了。
冬日刚过，京城又出现了命案，和一年前那次一模一样，百姓传言，是圣母教回来了，顿时人人自危。
朝廷加大巡查力度，甚至让大理寺亲自查案，但都无功而返，一点蛛丝马迹都查不到。
夏笙月也听到了一些风声，这几天都呆在府里没出去，但麻烦还是找上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