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笙月昏迷了三日。
皇上身边的红人李公公第六次上门拜访, 他作了个揖,声音尖细:“将军自回来还没去面见圣上, 圣上想您的紧,这不又让奴才来叫您了。”
李公公脸上笑嘻嘻,心里直叫苦,这破差事真不是人做的,圣上从上将军进京那日就让将军进宫,奈何将军竟为了一女子屡拒圣意,圣上因为将军打了胜仗不能苛责,就把气全部撒在他头上。
每一次他铩羽而归,圣上就会说他没用。
这皇上身边的红人,也不是那么好做的。
他抬眼去看站在眼前的人,男人身形修长, 一件普通的素衣便将他衬得俊朗无比,此乃人间少有, 但看向他冷峻的眉眼时, 他心里直犯怵,这次只怕又要失败而归了。
谢无洲轻轻带上门,怕吵到里面的人,他声音沉冷:“去告诉陛下,我明日进宫。”是时候去宫里求一道圣旨了。
李公公不可置信般瞪大眼睛, 他以为这一次谢无洲依旧会拒绝进宫, 想不到竟然同意了,他心里一松, 面上一喜,赶紧说道:“那奴才回去告诉圣上,说明日上将军进宫面圣。”
谢无洲点头。
落日黄昏, 谢无洲坐在床头,静静看着床上之人,眉宇之间划过一丝担忧,伸手替她捏了捏被角,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窗边落了两只黄鹂鸟,他打眼看去,顺手赶走一只,他不喜欢成双成对的东西。
丫鬟将药端过来,谢无洲扶起还在昏迷中的夏笙月,温柔地将药喂进她嘴里。
“咳咳。”夏笙月皱着眉,溺水似的咳了一声。
谢无洲一惊,忙把手里的碗放下,然后轻轻唤她。
夏笙月慢慢睁开眼睛,回了回神,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俊脸,她使劲摇了摇脑袋,怕是自己的幻觉。
谢无洲?
“夏笙笙。”
是他,夏笙月听到这个专属称呼彻底清醒过来,她认真的看着谢无洲:“你……回来了。”
太好了,又可以等系统发布任务了,每次和大反派在一起,就会有任务,这次应该也快了,只要自己再完成一个任务,就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终于熬出头了。
看她痴痴笑笑的模样,谢无洲觉得她傻了。
突然,夏笙月想到和他酱酱酿酿那些事,脸一下子就红了,她不敢看他,一时之间手足无措。
谢无洲定定的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认真道:“夏笙笙,你嫁我可好?”
“明日我就进宫去求圣旨。”
他这个人没什么追求,以前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活着,哪怕苟延残喘,但是现在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娶她为妻。
啊?
晴天霹雳,夏笙月脑袋懵懵,这这这怎么办?
她尴尬一笑:“那个,我不用你负责。”
谢无洲听她说完这句话,神色一变,握着她的手微微用了些力:“怎么?你睡完我就想跑,夏三小姐,你真是个无赖。”
夏笙月咬了咬嘴唇,不是,她都不计较了,他一个大男人还在这里磨磨唧唧。
怎么办呢?她不想嫁。
[发放最后任务:请与大反派谢无洲成婚。]沉寂许久的系统猛然出现。
夏笙月被吓了一跳,听到任务内容后,她心情更加郁闷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看向眼前人,谢无洲脸好身材好,那啥……也好,嫁过去不亏,而且这是最后一个任务,只要完成了就可以回到现实世界,好,她嫁。
“我嫁。”
谢无洲一瞬间眼眶微红,声音也染上了一丝不自觉的激动:“好。”
第二日天还没亮,谢无洲就匆匆进了宫。
夏笙月在将军府走了一圈,觉得很是无聊,便拉了两个小丫鬟聊天。
从她们口中得知,圣母教的头儿被谢无洲当街斩杀,其他地方的小啰啰被府衙一网打尽,就连赵姨娘也被顺藤摸瓜给揪了出来。
尚书府和赵姨娘断绝了关系,就连夏宛月也受到了牵连,夏起道不愿承认这个污点,便把夏宛月送到了西郊别院,一辈子不许她踏入京城。
夏笙月一阵唏嘘。
太阳刚落山,谢无洲就带着圣旨回来了,夏笙月配合他扯了个笑脸。
府里要办喜事,那可是天大的事,府里的下人们不敢怠慢,各司其职,尤其是扫地的小厮,每天把地扫的一尘不染,一片落叶都没有。
婚期在十二天后,时间相当急促。
谢无洲迫不及待想让她成为自己的妻子。
他请了最好的裁缝帮她量尺寸,但看裁缝是个男的,他便黑了脸,夺过人家手上的卷尺,亲自来帮夏笙月量。
裁缝有些讪讪,尴尬的笑了两声就在一旁指导。
谢无洲温热的手指轻轻拂过夏笙月的脖颈,宛如一阵电流轻轻路过,她忍不住瑟缩一下,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她深吸两口气,强装镇定。
卷尺自胸口而过,谢无洲看了看手里的刻度,嗯……好像大了些,一些画面走马观花般闪过,他眸色一深,喉结不自觉滚动。
裁缝在一旁干等,谢无洲量尺寸太慢了他也不敢催促。
在离开的时候,谢无洲对他说:“用京城最好的料子。”
晚上,谢无洲来到夏笙月房间。
看着这位不速之客,夏笙月只觉得来者不善,她冷静的给他倒了杯茶:“谢无洲,你来有什么事吗?”
谢无洲握着茶杯,烛火在他瞳孔里面跳动,炽热又浓烈。
夏笙月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忍不住拢了拢衣襟:“谢无洲,天色不早了,你该回去休息了。”
谢无洲将杯子里面的茶一饮而尽:“夏笙笙,我给你看样东西。”说完,从怀里拿出一枚铜钱大小的血玉石。”
夏笙月瞧着这个稀罕玩意,只见里面还封着一只虫子,这不就是化石吗。
谢无洲说:“这种石头我只在皇宫见过,这次去边塞无意中得了一块,就想着把它拿回来给你。”他觉着这东西稀罕儿,夏笙月应该会喜欢。
夏笙月“笑呵呵”地接过,迎着他期待的目光,她把化石放在灯下把玩:“我很喜欢。”
谢无洲眉梢一挑,慢慢凑近她,两人呼吸交缠。
夏笙月将手抵在胸前,推开他:“谢无洲,我听说要成婚的夫妻婚前是不能在一起的。”
“你信这个?”谢无洲歪头反问。
“我信。”她说,眼睛不敢看他。
他低笑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发丝,叮嘱她:“早点休息。”
直到大门关上,夏笙月彻底松了口气。
还有五天,她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
上将军娶妻这一日,整个京城都分外热闹,十里红毯铺满了整个长街,大家都想一睹人间美景。
夏起道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有一个上将军做女婿,他腰杆都硬了些,秦昭德也给夏笙月备了一份不错的嫁妆。
数十里的红妆,马车一眼望不到尽头,春风卷着柳絮,好似报喜的使者。
这天,连路边的乞丐都分到了一碗粥。
京城里面的富贵人家都上赶着巴结谢无洲,备的贺礼都是上乘之物,这一日,上将军府里的客人络绎不绝。
夏笙月坐在马车里,头上顶着厚重 的凤冠,她只觉得脖子酸痛,轿子摇起来就跟小时候坐的摇摇车一样,摇着摇着她都要睡着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染着丹蔻的手指,心情莫名有些复杂和不舍。
在不舍什么呢?她也不知道,或许是知道自己将要离开这个世界,心里有些惆怅。
不知道自己离开后谢无洲会怎么样,她竟然有些担心他。
迎亲队伍一路吹打过长街,涌动的人群个个探头探脑,观望这百年难遇的婚礼。
在南路尽头,有一个卖暖茶的小铺子,铺子老板早就看热闹去了,整个茶铺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人坐着饮茶,和外面的热闹格格不入。
小七看着自家公子喝了一杯又一杯热茶,心里有些担心:“公子,这热茶不宜多饮。”
裴岐放下茶杯,理了理身上的红色衣袍,把落在上面的柳絮轻轻掸掉,而后目光看向不远处的盛大景象,嘴边挂起一抹自嘲的笑,泛白的手指伸进滚烫的茶水里也浑然不觉,眼里有一种别人看不懂的哀伤:“小七,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一成不变的。”
人的感情亦是如此。
笙笙变了,他的笙笙怎么出去一趟就变了。
那日,他本想和她一起死,生不同衿,死也要同穴,她生生世世都要属于他,那一刻,他的匕首差一点就划破了她的皮肤,可是恍然间,他突然想起自己问过她一个问题。
“笙笙,你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十四岁的少女娇憨一笑,眼睛亮亮的:“活着。”
活着。
她想要活着。
那一刹,他收回手,匕首划破了自己的手掌。
小七心里酸涩,不知道怎么开口安慰。
公子近日身子越来越不好,每日都呆在房间不出来,晕倒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但是今日这精神看起来却格外好,连嘴唇都有了血色,可是他为什么觉得心里慌慌的。
裴岐就在这间茶铺里坐了许久,直到远处的热闹消停,他才喝完最后一杯茶准备离开。
刚好茶铺的老板回来,他看到裴岐还在这里,就和他唠了两句。
“这上将军为了娶尚书三小姐,在长街上铺了十里红妆,连聘礼都有几十石,听说为了不让三小姐受伤,连跨火盆都免了,生怕火星子溅着她。”
“……”
裴岐没有再听,留下一锭银子便走了。
春风吹过,却寒冷无比。
……
将军府,谢无洲没有心思陪无关紧要的人,不管前厅再怎么热闹,他都在房里陪着夏笙月。
新娘说完道喜的话,收了两个红包笑嘻嘻的走了,其他人也有眼力见的退了下去。
夏笙月紧张的绞着手帕,看着地上越来越近的影子,一颗心在胸腔里面砰砰直跳。
谢无洲用喜秤挑起她的盖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他觉得此生已经圆满。
喝完交杯酒,外面天色已暗。
夏笙月在心里疯狂呼唤系统:[统统,我都已经跟他成亲了,怎么还没有完成任务?]
系统支支吾吾:[可能要洞房花烛夜之后吧。]
夏笙月石化当场。
既然这样,那她就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上手扒了谢无洲的衣裳。
谢无洲一愣,随即反客为主。
外面落了一夜春雨,屋内龙凤喜烛滋滋燃烧,映着床上起伏的影子忽明忽暗。
……
半月后,夏笙月在府门口见到了小七,小七很是憔悴,一双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刚哭过。
夏笙月关心询问:“小七,你怎么了?你家公子最近身子还好吗?”
小七使劲忍住情绪,从怀里拿出一张地契和两张黄金契票。
他先把地契交到夏笙月手里:“我家公子说,姑娘自小孤苦,无依无靠,这是城南的一座宅子,公子说,若是有一日上将军对你不好,你也有处可去。”
说罢又把那两张黄金契票递过去:“这两张契票可以兑换半个京城的财物,足够姑娘这辈子衣食无忧,不用依靠任何人。”
夏笙月觉得这两样东西太贵重了,她受之有愧。
小七见她不收,竟直接跪在地上。
夏笙月连忙拉他起来。
小七声音坚定:“姑娘,你一定要收下这些东西,这是我家公子……给你的新婚贺礼,请姑娘不要辜负了他的一份心意。”
夏笙月点头。
小七起身擦了擦眼角。
夏笙月又问:“你家公子近日可好?”
小七身子一顿,声音也开始哽咽:“好,一切都好,我家公子也希望姑娘好好的。”
就在他转过身的瞬间,深吸一口气,还是把心里想说的话说了出来,他看向榕山方向,喃喃:“榕山风景好,姑娘可多去走走。”
因为啊,他家公子就葬在榕山。
……
夏笙月还是没能回去,一转眼三年过去了,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一个很平常的夏日,她正在凉亭避暑,谢无洲从背后拥住她,下巴抵在她的颈窝,轻轻唤她名字。
塘中荷花盛开,一滴晶莹剔透的露珠顺着荷叶融入水里,忽然间,天光大亮。
夏笙月一惊,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系统的声音下一秒响了起来:[宿主,任务完成,请回到原来的世界。]
夏笙月心里空荡,她回头望着谢无洲。
她舍不得他。
谢无洲没有看到那捧光,也听不到系统的话,他瞧着夏笙月惊慌的神色,把她抱在怀里安慰:“夏笙笙,是谁又吓着你了?”
夏笙月环抱住他劲瘦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鼻尖都是他身上好闻的皂木香。
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自己的心,她不想和他分开。
……
听说上将军的夫人失踪了,上将军就像变了一个人,整日闭门不出,也不理政事。
皇上下令革了他的爵。
往日风光无限的将军府一时间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之地,里面的下人们作鸟兽散,把府里值钱的东西都带走了。
听说一个老翁半夜去盗窃的时候,偶然间打开上将军的屋门,发现里面坐着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他直接被吓晕了过去。
……
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再也没人谈起上将军,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儿,京城只留下一座空荡荡的将军府。
……
又是一年雪落,有人曾在南平县见到过酷似上将军的人,他怀里抱着一位女子,那女子被他护在怀里看不清容貌,两人一起相拥而走,慢慢走过长街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