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只在几息之间, 冷冽的风划过眉梢,那一瞬头脑全然空白。
虞皎甚至忘了思考,一手还紧紧抱着那棵树干。
“噗通——”
两道重物落水的声音传来, 虞皎毫无防备的沉入水中, 咕咚咕咚呛了几口水。
她不会游水, 但手中还好抓着一根浮木,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让她抓紧了手中的浮木,慢慢浮出了水面。
钟离珩是先落水的,破开水面时, 他遭受的冲击力比虞皎大很多,是以虞皎尚没事, 他却被击晕过去。
得亏虞皎手劲儿大, 死死拽着他,没让他被水流冲走。
河水湍急, 上游是一道瀑布,虞皎不会游水, 只能被水流冲着往下游去。
她艰难地一只胳膊地抱住浮木, 另一只手抓紧了钟离珩,以免他被冲散。
“钟离珩,醒醒……”
水面上浮起了丝丝血色,那是他的伤口崩裂了。
看着他苍白虚弱的眉眼,虞皎焦急地呼唤,生怕他是失血过多晕厥的。
周遭是“哗哗的”水声, 河面有些宽, 她艰难地抱着浮木喘息。
拖着一个重量远胜自己的成年男子,拼尽了全力才将钟离珩往木头上推了些许,让他不至于呛水。
可除此之外, 她一时根本想不到靠岸的办法。
“快醒醒,钟离珩,我们得上岸,你的伤口不能再泡水了!”
不知飘了多远,在虞皎一声声呼唤中,钟离珩眼皮动了动,睁开了那还湿漉漉沾着水的眼睫。
“阿皎。”他声音低低地唤了一声。
声音很轻,但一直关注着他的虞皎立马注意到了,她高兴道:“你醒了!”
“嗯,”钟离珩应了声,“对不起,我没力气带你游上岸了。”
他浑身都泛着冷意,重伤之下又泡了水,已经开始失温了。
但凡还有一丝气力,他也不会放任虞皎落在这样危险的境地里。
虞皎摇了摇头,抓紧了他的手,试图给予他一点温暖,道:“别说这些,你坚持一下,前面有一道弯,我看看能不能撞上去趁机靠岸,你抓紧树干,别被冲掉下去了。”
“好。”
河水冲着他们向前,眼看着将要抵达那道河湾时,虞皎的双腿用力地踩水,无师自通的在水中借力,推着浮木猛地撞上了那道河湾。
木头一下卡在了岸边的泥土中,拦住了两人继续被冲走的趋势。
“快,我先推你上去。”
河泥湿软,支撑不了多久。
钟离珩没有耽搁,他没有踩上浮木,怕自己上去虞皎却被冲走,而是强行蓄起力气,扒上河岸的藤蔓借力,运起轻功爬了上去。
腰腹的伤再度崩裂,他没有去管,而是俯身朝虞皎伸出手去,道:“我拉你上来。”
虞皎没有矫情,将手伸出去被他握住,水面离河岸是有些高差距离的,她的确不好上去。
她身子轻,钟离珩平日里不需花什么力气就能抱起,可眼下实在太过虚弱,才将人拉起就差点跪倒在地,吓得虞皎赶紧反过来抱住他。
触及到他比自己还要冰冷许多的体温,虞皎意识到不能这样下去了,得赶紧找地方生火。
但偏偏天公不作美,晚间就一直刮风聚集过来未下的雨,在此刻倾盆而下,原本就失温的钟离珩在这种环境下会更加危险。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了,她得赶紧找到避雨的地方!
虞皎扶着他走了一段路,被她搀着几乎是将整个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还走的不太受力。
这样太慢了,她停住脚步,干脆弯腰,一把将他背了起来。
但钟离珩身量太高,腿脚都只能耷拉在地上,不过眼下也顾不得讲究这些。
被这么折腾,背后都没有声音,他又再度晕了过去。
雨夜的能见度实在是低,淅淅沥沥的雨水顺着虞皎的眼睫滑下,让她愈发看不清周遭的情况,可她却没有手去擦拭。
即便擦了,下一瞬新的雨水也会很快接踵而至。
虞皎咬牙,凭借着一股子蛮劲儿将钟离珩背离了岸边,快速在四周寻找,就在她急的打算冒着危险进山时,终于在前方的桃林中看到一座能避雨的亭子。
她这才注意到此处依山傍水,闲暇时应当也是一处文人墨客爱来赏景的去处。
虞皎赶紧背着钟离珩快步走了过去,将他小心地放在美人靠上,见他晕着,拍了拍他的脸道:“醒醒,别睡。”
她也不敢拍得太用力,因为这会儿凑近了才发现他额角有伤,不知是何时撞的。
见他没醒,虞皎没有多犹豫,就转身在亭中找起有没有可用之物。
亭子中间有石桌石椅,上头竟然还有个小炉子和一套杯盏,应当是哪位富贵少爷小姐来赏花煮茶忘记带走的。
虞皎仔细翻找,果不其然在地上的一个小盒子里摸出了两块火石。
煮茶少不了打火石,也不知是哪位粗心的好人留下的,正好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她几乎要喜极而泣,太感谢这位好心人了!
虞皎一头扎进林子里,趁着雨还没下多久,去寻干柴火。
钟离珩醒来之时,听到了“噼啪”的木柴燃烧发出的声音,他费力地睁开眼,就见虞皎正穿着单衣坐在身侧。
温暖的火光照在她脸颊上,她神色认真地在烤衣服,那是他的衣服。
钟离珩这才发现他只穿着里衣,已经快要被烘干了。
一旁用树杈支起的简易木架子上也晾着衣服,都是两人的外袍,虞皎用这些被晾起来的湿衣服围在了两人四周,隔绝了外面的风雨。
他看了一会儿,虞皎就发现他醒了,赶紧用那套杯盏倒了杯热水递过来。
“你先喝点热水,躺着别动,我喂给你。”
“辛苦阿皎了。”
钟离珩乖乖地躺着被喂了几杯热水,其实他此刻十分难受,阵阵寒意仿佛是从骨缝里钻出来的,加之大脑混沌眩晕,伤口也痛到麻木,但面上却还带着笑。
如果不是他面色苍白如纸,恐怕会叫人以为他没有大碍。
“你省些力气吧,伤口我给你清理过了,但是没药,我只在附近找到些艾叶,不知道有没有效。”
虞皎说着,解开了他的里衣,拿过已经捣烂的艾叶敷在他腹部的伤口上,而后从那件已经烤干的衣服上撕下来几道布条,来给钟离珩包扎。
“别担心,我下手时有分寸,没有伤到脏腑,只是看着严重而已。”
这话并没有安慰到虞皎,她冷着脸道:“那你流的那么些血又不是假的!闭嘴,好好休息!”
见她嘴上厉害,实际却急得快要哭了,钟离珩抿了抿唇,闭上了嘴。
亭子里一时只能听见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跟火堆燃烧劈里啪啦的声音。
他的衣服先被烤干,虞皎摸着他还是手脚冰凉,要帮他脱下身上半干不干的里衣,用热水擦一下身子。
钟离珩很配合的让她脱掉衣服,露出修长健美的身躯。
他身形颀长,肩宽腿长,胸腹肌肉匀称且恰到好处,从前虞皎就很喜欢他这幅身材。
可如今,胸口那冷白漂亮的肌肉上却多了处碍眼的伤疤。
沾了热水的帕子擦拭过肩颈,轻飘飘像是羽毛一般落在那道伤疤上,那是她造成的。
虞皎眼睫低垂,几乎不敢去看那道伤疤。
或许重来一次,那时的她还是会选择射出那支箭。
可眼下,虞皎是愧疚的,此情此景,看着虚弱苍白的钟离珩,她不可避免地为自己造成的伤疤而愧疚。
钟离珩没有说话,他的阿皎真的很心软,他不敢说话,怕她更加自责。
用热水好好替他擦拭揉搓了一遍身体,钟离珩的身体总算有了些许温度。
虞皎小心地避开他的伤口,替他穿上了衣服。
眼下只能如此了,他们只能等人来找到他们,或是天亮了,她去找大夫。
夏日的衣衫单薄,怕钟离珩冷,虞皎抱着他,让他枕在了自己腿上。
钟离珩精神不济,却一直强撑着没有睡过去,可雨迟迟未停,后半夜的时候,他发起了高热。
虞皎原本还以为是自己给他捂热了,直到瞧见他脸上的红晕,以及呼出的热气,霎时慌了。
“钟离珩,你还醒着没,别吓我啊……”
即便是不懂医术,她也知道此刻睡着多半要凶多吉少。
“没事。”钟离珩费力地掀起眼皮道。
虞皎感觉他此时都有些烫手了,赶紧放下他,又开始用温水沾了帕子,来给他降温。
“你别死,钟离珩,马上就天亮了,我带你去找大夫!”
她声音哽咽,听得钟离珩揪心。
可高热迟迟未退,病情不是他能控制的,钟离珩烧的脸都红了,身上一丝力气也无,他清楚地感受到了生机的流失。
伸手摸了摸虞皎的脸颊,他的目光中满是眷恋与不舍。
“阿皎,若我死了,你不要再找别的男人好不好?”
但一想到虞皎余生还有那么多年,一个人未免太孤单,他又只得极度不甘心的改口,“不,你就算要找,也得再过些年。”
“别说胡话了,你再坚持一会儿,我去给你找大夫!”
有冰凉的液体滴落在钟离珩的耷拉着眼皮上,让浑身滚烫的他被激的努力睁开了眼。
他的阿皎在哭,在为他哭。
钟离珩似乎是笑了一下,又握住要出去找大夫的虞皎手腕,说:“别去了,我不想连你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钟离珩!”虞皎生气地叫他,语气里却充满绝望。
“为夫在,阿皎可以再唤我声夫君吗?我们其实还没有和离,我并非前夫,你是丧偶,是我正经的遗孀,该为我守孝三年。”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还有,新来的男人要想进门,得先在我墓前,给我磕头敬茶,尊称我一声大兄才可以!”
他说的咬牙切齿,能听出来极度的不甘心。
虞皎没想到他都这样了还在想这些,都要被他气笑了,怒道:“我才不,凭什么听你的!”
“那怎么办,我要死不瞑目了,光是想想你会叫别人夫君,我就恨不能从地里爬起来。”
“真不甘心啊,阿皎,你还喜欢我么,我真的好喜欢你,我是不是没有说过,其实我早就爱上你了,也只爱过你一人。”
虞皎摇头,无助地抱住他,眼泪顺着脸颊滴在钟离珩的脸上。
不敢跑出去找人,夜色浓稠,大夫还不知要去哪找,怕他真的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
后头雨停了,可钟离珩的烧还是没退。
他一直断断续续地跟虞皎说些胡话,一副安排后事的架势,让虞皎几近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