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女们送了水和新衣裳来, 她拿着寝衣去隔扇后沐浴,房间里一时只能听见“哗啦”的水声。
隔扇不厚,纱帘上绣着副仙鹤图, 仙鹤展翅欲飞, 山水寂寥, 明明是很高雅的画,可一道婀娜的倩影打在屏扇上,一举一动撩人心弦,钟离珩一眨不眨的看着。
虞皎一出来就对上他的视线, 顿时有些不自在,寝衣是柔软的蚕丝织就, 轻薄透气, 里面只有一件小衣,贴着身形勾勒出她起伏的线条。
在灯光下根本经不住这样细看。
虽说昨晚两人还衣衫不整的抱在一起, 但那会儿事态紧急,哪有心思管那些, 这会儿都安全了, 还跟前夫同床共枕,她心下觉得有些别扭。
但是没办法,谁让他是为救自己受的伤,况且,还失忆了。
失忆的钟离珩看上去十分无害且脆弱,让虞皎想到了最开始见到他那会儿, 初遇总是美好的。
她一把吹灭了灯, 室内趋于黑暗,那道扰人的视线总算看不见了。
“夫人,我也想洗澡。”
虞皎上了榻, 睡在外侧,头也不抬道:“你受伤了,不用洗。”
“可是会臭,你身上好香啊。”他说着像小狗一样伸着脖子过来嗅。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脖颈处,虞皎身子一颤,一把将他的脸掰过去。
“不臭,昨夜我给你擦过了。”
“啊,”钟离珩怪异的叫了声,“是把我脱光了擦洗的吗?那岂不是叫夫人看光了。”
这话说得她跟登徒子一样,虞皎不想理,闭着眼说:“是啊,你身上有个大窟窿,看着特别丑。”
身旁的人瞬间沉默了,看上去像是有些被伤到了。
就在她以为是自己把话说得太重,有些愧疚的想找补两句时,就感觉他轻轻握住了自己的手。
“对不起,那时一定让你担心了。”
虞皎一怔,没有说话,钟离珩也没有再说。
没多久,身旁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他毕竟伤重,折腾这么久,早就撑不住了,又睡了过去。
失忆后的钟离珩变得十分粘人,只要虞皎离开他时间久了,他就会闹着要见她,这导致虞皎不得不继续住在这府上。
很难想象,他身高八尺,颀长伟岸,这么大一只的人,能做出跟宁宁一样的耍赖举动。
但只要虞皎不离开,他就又正常了,跟最初时那样,温和有礼,善解人意。
大夫解释道:“病人虽然失去记忆,但潜意识对夫人的感情还在,所以难免会依赖些,等他慢慢熟悉环境就好了。”
大夫说这话时,钟离珩就深情缱绻地靠坐在床上看着她。
若不是他失忆了,虞皎都怀疑这两人在唱双簧。
待他的风寒彻底好了,虞皎就把宁宁抱过来自己带,三人在一处,看上去与寻常一家三口无异。
徐母时不时会来看外孙女,她不想再过那种颠沛流离的生活,如今有了孙女,更是走不动道,情愿改名换姓,以义母的身份陪在女儿身边。
虞桓便自己走了,他与钟离珩注定都容不下对方。
虞皎跟这个大哥其实不太熟,但也记着从前他会给自己带礼物,所以他临走时找到他,给了他些银子做盘缠。
“大哥,你把这个收下吧,我偷偷拿钟离珩的私章印的路引,你要是不喜待在一个地方,可以四处走走看看,遇到好玩的地方可以写信给我,将来我也去看看。”
她觉得大哥现在有种什么都不在意的感觉,好像人生也寻不到什么乐趣,看上去很空,很怅然。
虞桓有些意外,他笑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下了:“谢谢妹妹,我走了,告诉母亲不必挂念我。”
说罢,他背对着虞皎挥了挥手,施施然乘船离去。
拿着这路引,虽能去许多地方,可他的行踪也会暴露在钟离珩眼中。
想来这主意也不会是他妹妹能想出来的,不过,无所谓了。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那便去看看吧。
虞皎回去后,钟离珩正靠坐在床沿抱着宁宁,拿一个金线络子逗她玩儿。
他长发未束,神色温和,脸上还带着几分病色,听见动静转过头来,乍一看,有那么几分病弱人夫味儿。
“我们的女儿很乖。”
这话一说,那种既视感更强了。
虞皎被自己这种荒唐的想法震惊,张了张嘴,道:“这是我女儿。”
“好吧,是夫人的女儿。”
虞皎无言,看了看他,而后说:“你可有对周遭的环境熟悉些,看着风鸣河他们就不觉得亲切?”
“夫人是嫌我烦了吗?”钟离珩眼中隐隐带着控诉,说的十分委屈。
“你的伤势已经在好转,我也该回家了。”虽然他看着很可怜,但虞皎还是说了出来。
“把我也一起带回去吧,”钟离珩抱着宁宁,好像下一秒就要被抛夫弃子了,“难道你忍心将我一个人丢在这?”
当然忍心了,这本就是他的居所,现在倒说的跟龙潭虎穴似的。
可虞皎每次一说重话,钟离珩就用那种落寞心碎的目光静静看着她,仿佛无声的谴责。
配上那张苍白病弱的脸,就是石头做的心也得化了。
于是离开的日期就一拖再拖。
等卫铮跟卫凌将那窝人贩子给一窝端了,风尘仆仆的回来时,推开门扑了个空。
隔壁的大娘语气中满是八卦,道:“小余叫她前头那个亡夫给接走了,孩子也接回去了,两人又好上了呢。”
卫铮差点一口老血梗在喉咙里,英俊的脸上表情难看的像是死了兄弟。
什么好上了?怎么就又好上了?
他就出去抓个人的功夫,怎么就好上了!
当即就气冲冲的跑过去要看看是怎么个事,卫凌也抿着唇一言不发的跟了上去。
看门的倒也没拦着他们,还帮着通报了,待他们来到主院,一踏入卧房,就见钟离珩靠坐在床沿上,虞皎端着一碗汤在喂他,宁宁自己在床上蛄蛹着玩,堪称岁月静好。
“钟离珩,你又骗我!设计将我支走,就是为了再次拿捏阿皎吗?”卫铮气死了,他自己是没长手吗?吃个饭还要人喂!
他气势汹汹的的走进来,却见钟离珩一脸惊讶跟无辜地看着他,然后问虞皎:“夫人,他凶我,他是谁?”
卫铮皱眉,被他这出语气给恶心的不行:“你被下降头了?装什么,不是你骗我有拐子盯着阿皎跟孩子,把我支走的吗?”
他日赶夜赶快速将人抓了,结果人压根就没来过这边,那头当地的县令感激的不行,还专程设宴要款待他,感谢他伸出仗义之手解决了衙门的困难。
“我没有,你在说什么?”钟离珩错愕又不解,看上去是真的很疑惑。
这时虞皎解释道:“卫大哥,小凌,你们辛苦了,先坐下歇歇吧,他受了伤,暂时失忆了。”
“失忆?”卫铮只觉得荒谬,他根本不信,“别装了,钟离珩,你又在耍什么诡计?”
卫凌没说话,也隐晦探究地看了眼钟离珩。
钟离珩脸色也垮了下来,神色有些委屈和茫然,他看向虞皎。
问:“他为什么这样说我,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吗?冲进来就是一通训斥就算了,竟还把我说的这么不堪。”
他受伤失忆后,就变得格外脆弱的那颗心脏又开始破碎了。
看得卫铮眉心直跳,也跟虞皎之前一样,想找个道士来给他驱驱邪。
“我看他不像是失忆,倒像是痴傻了,就是故意赌你会心软,阿皎,你别被他骗了。”卫 铮劝道。
“我没有,”钟离珩委屈极了,偏他那张脸生的好,这么矫揉造作的表情做出来也不难看,还自带几分清冷破碎感。
虞皎尴尬地放下汤碗,老实说出事情原委:“他是为了救我受的伤,城里有名的大夫都来看过了,应当是遭受撞击导致的内伤。”
“内伤?”卫铮狐疑地看了看钟离珩,直觉告诉他还是有哪里不对,怎么就这么巧呢?
“是啊,我第一次捡到他时,他也是掉进河里被冲过来,撞到头失忆了。”
就因有这先例在前,所以虞皎才没怀疑过。
卫铮惊讶:“竟还有这事?”
“卫大哥不知道?”虞皎也惊诧,“他没同你说过吗?”
她听说钟离珩当时被下属找到后直接去了关外战场,卫铮应当对他的遭遇清楚才对。
卫铮却摇头:“我只知他被人救下,在村子里养了一阵伤,没听他提起过有失忆这回事。”
说完,室内的三人一同看向钟离珩。
钟离珩:“……?”
“我不知道,难道我与他关系很好吗?那是与夫人有关的事,我为什么要跟他说。”
虞皎心下狐疑,仔细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也没看出什么端倪。
只好说:“兴许是觉得没必要,就没说吧。”
左右那次失忆也没多久,待在村子里都是些琐事,的确没什么可说的。
“是吗?”卫铮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看着钟离珩,显然是没信。
“夫人,我瞧着他好像不太喜欢我,能请他出去吗?”钟离珩客气又不客气地说。
“别这么说,卫大哥是你表兄弟,你们从前关系很好的。”虞皎想趁机缓和一下他们的关系。
闻言,钟离珩表情一噎,道:“是吗?”
“是啊表弟,”卫铮笑道,“为兄风尘仆仆的替你办完事,怎么也得吃完饭再走。”
下人在花厅上了菜,虞皎过去询问了他们出去发生的事,隔了一个小厅,那头的卫铮跟卫凌的声音隐隐约约的传过来。
末了,那厮果不其然又在说他的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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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卫铮回来发现天塌了,某些人还有两幅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