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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高中在一所很普通的高等高中度过, 不,应该说只度过了第一年。
虽然是很普通的高中,但在学生中也能分出三六九等。当时的班里不乏有家境优越的学生, 他们从小接受着高等教育, 因为或这样或那样的原因选择这所平平无奇的学校就读。
夏季的活动课有一部分在室内上,而有一部分则是需要专门前往特有的体育馆上。至于上什么,三年中都是按照运动的种类来划分的, 总之高一打羽毛球, 高二就不可避免地要上游泳课。
乙骨忧太的班级就被抽到游泳课。
他倒也不是不会游泳,只是不太熟练, 站在泳池边缘要反覆练习个几十次憋气才能顺畅地游一个来回,这已经算是班级里相当不错的成绩。
而女生——
会游泳的比较少。
他用胳膊撑起自己的身体, 坐在泳池边,哗啦啦的水流顺着皮肤的肌理滑过, 露出因为温差而战栗的肌肉。
他头顶搭着毛巾, 眼睛无意识地胡乱看, 落在游泳池里像下饺子一样的同班同学身上, 只能看男生, 避免看女生。
假如里香在的话,肯定又要抓狂了——
一双拖鞋踩在他左手边,走路时还会发出“噗叽噗叽”的声音,他抿着嘴巴微微抬头, 看到少女自上而下地看着他, 似乎刚才身姿矫健的一圈被她看在眼里, 她露出那种奇怪的笑——
眼睛眯起来, 下嘴唇的弧度要比上嘴唇大, 露出一点点银白色的牙尖, 看起来就一副坏心眼的样子。
“还挺能干的嘛,你这家伙。”
有种“与有荣焉”之感。
佐佐木潮似乎是不会游泳的类型。
这个“不会”指的是一点都不会,完全的旱鸭子级别,把她放进水里会自动扑腾、打出巨大的水花,但本人停在原地完全不行动的类型。
这不就是猫咪吗?
活动教师叹了口气,吹了声哨子,让大家和熟悉的人聚在一起互相学习,这是最简便省事的授课方式。
乙骨忧太把自己缩在泳池的角落里发呆,听到耳边透过水的折射传来的女生之间交流的声音。
有人问那个少女:
“佐佐木同学,小雪今天怎么还是没来啊。”
少女托着懒洋洋的语调回答她:“谁知道呢?那家伙可能只是单纯想逃课了吧?卑鄙的家伙,逃课应该叫我一起啊。”
女生被她逗笑,发出笑声。
“小雪才不是那样的人呢。”
“唉?那我就是了?一之濑同学,我觉得你这种说话我很不喜欢哦。”
少女游刃有余地接纳别人的偏见,也自如地提出自己不喜欢这一点,最终收获别人的道歉。
非常得心应手的交际方式。
有点好奇。
又有点羡慕。
乙骨忧太在手里动动发凉的手脚,打算再去游一圈就出去冲澡。
当然,手里捏着毛巾站在门口的时候,他也没有想到会演变成这么尴尬的场面。
少女穿着斜肩半袖,下半身是简约的短裤,正站在门口,走来走去地打电话,脸上的表情并不是很好,只从微微打开的大门和风的帮助下,乙骨忧太能模糊听到她的声音。
声线很低,带着不情不愿的意味。
“不要来打扰我的生活了,好吗?”
“你们……后悔……头也不回……”
“我……说这些……”
最后她大声道:“我不想说这些没有意义的话题,也不关心你们什么时候回家什么时候离开,我不需要那些东西。”
然后怒气冲冲地挂了电话,像被迫参与社会而应激的猫咪。
乙骨忧太停住脚步。
这声音惊扰挂断电话的少女,她回头,用那双黑黝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方向,片刻之后才转过头。
“喂,你听到了什么?”
简直就像是即将夺取别人灵魂的恶魔一样。
那时候的乙骨忧太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总是把她形容成一个反派角色,一只坏心眼的猫、一个恶魔,好像和她站在对立面能让自己安分下来。
少女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抓着他的手,力气不大,但乙骨忧太无法挣脱,跌跌撞撞地跟着她走到体育馆的尽头,那里有一间废弃的器材室,灯管是昏黄色,乙骨忧太不止一次被堵在这个破破烂烂的教室里动手动脚。
她也要对自己动手动脚吗?
“呃……”
少年瘦弱的身体被甩在硬邦邦的地面上,地面冰凉,冲澡之后遗留的水珠黏在小腿上,说不好是谁身上的。
乙骨忧太吃痛地发出一声低吟,才抬起头,看着身前的少女。
她正以一种非常不寻常的姿势跨坐在他身上。
说是跨坐,其实没有多少皮肤接触,宽松的T恤遮住她的身体,大腿老老实实地靠着他的大腿,只能感受到一点点属于人类的体温。
额前的发丝垂下来遮住眼眸,尚未干透,一点点水汽顺着发尾低落,接着落在他前胸。
她的发型是很普通的、每一个女生青春期都会留的造型,一个普通的妹妹头。
乙骨忧太局促地撑起胳膊,曲起小腿支在地面上,让自己和少女的皮肤接触越少越好。
这可不太妙。
“怎……怎么了,佐佐木同学?”
少女埋着头,看不透她的表情,只听到她用沙哑的声线问:
“你听到什么了?全都听到了?”
乙骨忧太急促慌乱地摇头:“不不不不,我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有。”
更像了。
那种无意间发现了大反派的秘密,于是要被杀人灭口的既视感。
少女发出低低的哼笑,俯下身来靠近他,低声,用幽幽的语调叹道:
“还是把你杀掉吧,嗯?”
“你知道了我的秘密,我不能让你再活下去了……”
啊。
虽然时机不对。
但乙骨忧太还是露出无语的表情。
“佐佐木……同学,你是游戏打太多了吗?”
伤到脑子了吗?
“哼哼~”
少女猛地钳制住他的手腕,固定在粗糙的地面上。
靠近他。
“这么一看,其实你长得还可以。”
这又是什么剧情。
乙骨已经眼神死,只能局促地曲着腿,心里无数遍乞求这个不懂得距离感的少女能够赶紧从他身上起来,别把他当成可怜的坐垫。
好在她只是坐在大腿上,并没有碰到其他的部分,不然乙骨忧太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昏黄色的灯光下,少女的脸白得透明,和他的苍白不同,佐佐木潮的白皙是一种不病态反而很健康的白,看起来就像是那种连着暴晒三天太阳也只会稍稍泛红的皮肤。
她居高临下,用那双黝黑的眼眸盯着乙骨忧太的脸看,硬生生把他看得不自然起来。
“喂,为什么总是躲着我?”
乙骨忧太的脸上产生抗拒的神情,他不禁拒绝回答了这个问题,甚至扭着手腕想要从佐佐木同学的手中逃出来。
男生女生之间的力量差距是天然形成的,但佐佐木眼里似乎并不是这样,起码现在她就正眯着眼睛靠近自己,然后用威胁的语气说:
“哦,你很不乐意啊,我很让你讨厌?”
不……
与其说是讨厌,倒不如说是无所适从。
无法适应这样过近的距离。
“不——是,是佐佐木同学讨厌我才对吧?”
乙骨忧太听到自己捏着嗓子,像个害怕被讨厌的小孩一样说出这句话。
“为什么?”少女仍然靠近他,跨坐在他的大腿上,凑近仔仔细细地观察着被她不费力气就固定在地面上的人。
睫毛好长,正一点点地颤抖着,眼睛也忽闪忽闪地几乎看不出颜色,昏黄的灯光下能勉强看出是带着一点点黑色的深蓝,像被盛放于黑色绸缎下的藏蓝宝石。
只是很不想直视别人的模样。
“因为……因为……”少年声音在发抖,他不能理解目前这样糟糕的场面,只能把嘴边的话先释放出来解救自己,“像我这样的家伙,全班都……都很讨厌吧。”
“讨厌你什么?”她似乎是真心实意地在问。
乙骨忧太被面前这双黝黑的眼眸摄住魂魄,结结巴巴地回答:
“性格太差……”
“我还以为是你在害羞。”
“长得很丑……”
少女的指尖伸过来拨弄着属于他的眼睫,一点濡湿的水汽被她捏走,“还好吧,我觉得长得挺漂亮的。”
“很穷……”
“啊,这点没必要担心。”
翻来覆去说了一大堆,少女只是懒洋洋地拨弄他的睫毛,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增反减。
佐佐木同学到底想干什么啊?
“要谈恋爱吗?”她漫不经心地说出的话,叫乙骨忧太想要一头撞死。
听到这话的第一秒,他的反应既不是喜悦也不是兴奋,而是疑惑恐惧。他自认为自己长得并不算好看,也不是那种百里挑一的帅哥,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家伙,甚至有些阴郁。
反正,绝对不是普遍意义上的——那种值得拿来交往的对象。
“是在……开玩笑吧?佐佐木同学”乙骨忧太撑起自己的身体,反而更加靠近她,甚至可以清晰地闻到少女身上的味道,是衣服被太阳仔细晒过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沐浴洗剂的香味,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别的气味。
少女好整以暇地撑着自己的脑袋,身体几乎要和他贴在一起,假如乙骨忧太没有曲着小腿来隔离二人,他们绝对已经变成不可名状的模样。
“没有哦,是认真的。”
少女一锤定音。
“我觉得你这家伙,还挺符合我的喜好的。”
“确实性格不怎么样,不过我也不怎么样,我们还挺配的。”
原来你也知道啊?
乙骨忧太无奈地在心底吐槽。
“别开玩笑了,佐佐木同学,我不会在这种时候谈恋爱的。”
少女追问他:“这种时候是什么时候?高中不就应该谈恋爱吗?你没看到小说吗?还是没玩过那种恋爱攻略游戏?”
果然是把他当做游戏来打了啊,乙骨忧太望天,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
班级里高冷的佐佐木同学,有着自己独特的喜好。
非要用一个具体的描述来形容她的话,那就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乙骨忧太不止一次看到她拿着掌机来学校,上课时间都在兴致勃勃地撑着脑袋,指尖翻动。
很喜欢玩游戏的女生。
那是他对佐佐木潮的第一个印象。
然后她转过身来,眼睛盯着自己看了半天,又重新转回去。
眼睛很漂亮的女生。
那是他对佐佐木潮的第二个印象。
接下来又是第三个——
自说自话的家伙。
佐佐木潮靠在他胸膛上,低低地发着牢骚,似乎完全不在乎二人之间过分亲近的距离。
“为什么不答应?我真的很想体验一下那种被温柔地叫主人的感觉,还有**又**,还有亲吻是什么感觉?”
那两个可疑的屏蔽词是什么?!你平时玩了些什么东西啊?你就在课堂上玩这些东西吗?
乙骨忧太已经无力吐槽眼前的少女的思想。
他只是迟疑地握着少女的腰。
别误会。她穿着T恤,握手腕会碰到皮肤,触碰别的地方似乎也不太礼貌,只有腰上,她隔着两层衣物,甚至少女还围着一件白衬衫在外面,碰到也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那不是恋爱,佐佐木同学。”
乙骨忧太语气温和地反驳她:“那只是好奇而已。”
“你不是真的喜欢我,对吧?”
少女的脸上面无表情,既没有羞涩,也没有愉悦,就像她平时打游戏那样,认真地盯着眼前的人看了半天,才勉强摇头:
“才不是。”
“才不是呢。”
“说的你好像很懂一样。”
乙骨忧太他确实——
不太懂。
其实他也不太理解恋爱这种东西。
难道是像他和里香一样?
但是总觉得里香是另一种层面上存在。
少女无理取闹地抓着他的衣领,凑上来,粉润的唇瓣嘟起来,“亲我。”
“我不管,我也要像麻衣一样,感受一下像烟花一样爆炸的亲吻是什么样子。”
像烟花一样爆炸的绝对不会是亲吻,而是乙骨忧太的脑袋。
“不——不要这样啊,佐佐木同学,你是女生,啊啊啊……不要不要。”
乙骨忧太红着脸,像被强迫的良家妇女一样,缩着肩膀把自己窝成一颗球,手掌搭在少女紧攥他衣领的手上,毫无重量感地拒绝着:
“不可以的,佐佐木同学,我们不可以这样。”
少女的气息太近太浓,像是要淹没他的鼻腔。
乙骨忧太没办法抗拒,又或者是不想抗拒,总之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曲着腿,小心翼翼地确保自己不要触碰到女生的每一寸皮肤,但是无济于事。
“只是亲亲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什么啊……什么叫只是亲亲而已。
你和很多人亲过吗?
我可没有。
乙骨忧太抱着这样奇妙的想法,抗拒得越发严重,几乎都要缩到房间角落里去了。
头顶的灯一闪一闪的。
他管不住别人,就捂着自己的嘴巴,拒绝佐佐木潮的靠近。脸红的超级厉害,顺着耳垂和脖颈,几乎要红成连起来的一大片,像是食物过敏一样。
少女的眼睛和唇就这样凑过来,不知道她说的话到底有几分是真的,但是提防着点总是没错的。
她像猫一样慢慢爬过来,而自己就是她爪子下面那颗不知好歹的毛线球,圆滚滚地在地上咕噜咕噜转,被她玩弄得眼冒金星。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是乙骨忧太?
曾经他问过自己无数次这个问题。
为什么是乙骨忧太?
但是没有得到答案。
这次,他用手捂着自己的嘴巴,用闷闷的声音发问:
“为什么是我啊,佐佐木同学?”
我平庸、丑陋、邪恶,甚至不属于正常人的范畴内,但为什么是我?
少女的动作停了停,黝黑的瞳仁里是执着和赤/裸/裸的直白。
“没有原因,就是看到你了。”
一个无主的、孤零零的毛线球,蹲在地面上。
一只好奇的、恶趣味的黑色猫咪靠近,用爪子扒拉两下,发现这毛线球的手感意外地好,意外地漂亮,于是忍不住捉弄起来。
“唔……噫!”
靠得太近了。
这样近的距离,就连说话之后反应的时间都不存在了。
少女像猫一样缓慢地爬,湿漉漉的发丝粘在雪白的脖颈上,一点点水汽顺着她的行动缓慢滴落,从乙骨忧太的前胸一直落在喉结上,像是一个生物存在的证明,一条它爬过的曲线。
乙骨忧太无暇顾及他们现在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他只是知道自己眼神涣散,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记得那双黝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不——不行啊。”
“我们——我们不可以这样的。”
抗拒没有任何作用。
捕食者才不会听从弱小动物的话。
完……完蛋了。
糟糕了。
这简直太糟糕了。
圆瘦的喉结上下滚动。
猫咪的爪子按在哪里好奇地捏捏。
“别——别捉弄我了。”
“■”
被门外的少年踢开的大门。
一张带着汗水的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西村加义抑制不住自己话语里的不解:
“欸?你们两个?在干嘛啊?”
少女趴在那个沉重男的身上,指尖按着脖子,脸上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歪着头朝他看。
下面的那个更夸张,脸红到已经分不清楚是生病了还是真的心理因素,平常很明显的粉色眼圈也都消失不见,缩着肩膀,面上一副惊愕。
干嘛这幅表情啊?
话说他本人才是更应该惊愕的人吧?
“呃……你们是在——玩游戏吗?”
少女皱着眉头,直白地说:
“在亲嘴,可以出去了吗?”
“噫!”
下面的那个生物发出惊叫,像被逆着毛薅了一把的狗,赶紧凑上来汪汪叫:
“不……不好意思,西村同学,佐佐木同学是开玩笑的,我们只是——不小心摔倒,对不小心摔倒了。”
这种谎言能瞒得住谁?
西村看起来一副很无语的样子,但还是点点头勉强道:
“呃,那要不你们先出来?我要给我们班拿垫子做拉伸。”
“啧。”身上的少女还维持着那种姿势,乙骨忧太急忙拉着她的手,留下一句“不好意思”就赶紧跑走了。
西村加义注视着两人的背影。
沉重男和无脸女,这组合有够诡异的。
于是面前的西村加义露出熟悉的伪善笑容,对终于回想起这件事情的乙骨忧太说道:
“还真是——让我震惊,那个时候我可是刻意帮你隐瞒了哦,没想到你和佐佐木同学能坚持到现在呢。”
面前的男人露出成熟稳重的表情,和他记忆中的沉重男完全不一样,只是眼睛里——
西村加义能看到的眼睛里,是一片荒芜。
“原来是那时候。”乙骨忧太眯起眼睛,露出一种罕见的温和表情,一旦他露出这种表情时,认定的敌人总是会认为他是种很好欺负的类型,从而放松警惕。
原来是那时候。
他被从天而降的馅饼砸得昏天黑地的时候,他被少女无心的甜言蜜语蛊惑得四处打转的时候。
他被潮湿的夏天锁在那个房间里,局促害羞地紧缩自己的身体,无数次尝试着以更加自然更加坦诚的方式对佐佐木表白,然后再名正言顺地乞求她的亲吻。
假如——
假如知道自己后来会喜欢佐佐木潮,他一定不舍得拒绝。
哪怕是被狠狠玩弄,也想问问她。
在那个湿润的下午,也想问问佐佐木潮——
你对我是什么感觉?
你是否已经把我当成墨守成规的一部分?
你是否已经认为我毫无趣味?
你是否已经不愿意再拨弄我这颗无趣的毛线球?
像猫一样。
轻易地给出在意,又轻易地收回。
乙骨忧太宁愿自己是颗无趣的毛线球,这样在猫不再喜爱他时,他反倒不会受到伤害。
而不是执着如此之久,回头却只看到那只可怜可爱的猫咪露出茫然的表情。
啊,原来我真的——不过只是颗毛线球。
作者有话说:
还在游戏里,不过这些确确实实是两个人过去的真实记忆,从这一幕开始就要穿插着写点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