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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乙骨忧太坐在客厅沙发上, 手中握着一条长而细的绳索,绳索两端系着怪异的环状物。他的目光落在绳索上,情绪沉郁。
这是三年前, 五条老师拜托他寻找的东西, 名为“黑绳”。
同样的物件,在米格尔手中原本应该还有一条,其作用是“抵消咒力”, 也就意味着“无效化”, 可以抵消很大一部分的术式。据五条老师亲口说,这可能是世界上仅存的能过威胁到他的存在。
就这样轻飘飘地被乙骨忧太握在手里。
这条黑绳本应该被他毁掉。
这是五条老师下达的命令。
当初, 乙骨忧太被指派远赴海外的目的就是——
“寻找黑绳,并将其彻底摧毁。”
将能够影响到五条悟的存在尽数消灭。
但乙骨忧太没有。
确切地来说, 是在他认为这世界是虚假而不真实的存在时,他就暗自留下了这条咒具。
事实上, 他曾经使用过“黑绳”, 并且不止一次。
他认为, 倘若世界是虚假的, 那么极大概率他现在被困在一个术式形成的虚拟世界里。他想来想去, 身边任何人都做不到这种程度,除非是五条老师。但五条悟此人,对自己的能力和咒力都相当自信。
他不屑于做出这种手段,更不可能将自己的学生置身险境, 所以排除。
那么是谁?
要这么做?
想这么做?
还有佐佐木潮。
他可以将这件事告诉她吗?
他可以将佐佐木潮一起拉进这个危险的漩涡中吗?
假如——
乙骨忧太认为这并非没有可能性。
假如, 眼前的佐佐木潮是虚假的。那么, 在他生活的现实中, 还有她的存在吗?
假如拼尽全力回去, 也无法见到她, 也无法对她倾诉自己的爱意,那么清醒是值得的吗?
乙骨忧太并不想认真思考这些问题。
他只是握紧手中的咒具,再一次发动自己的能力,世界在微微震荡后平息下来,并没有发生解离的情况。
当然,这也就意味着——
他又一次的失败。
问题出在哪里?
咒力?
乙骨忧太已经是咒术界咒力量数一数二的存在。
术式?
他可以勉强复制自己见过的所有术式,甚至就连五条老师的“六眼”,在超负荷的情况下,非要使用也并非不可能。
乙骨忧太想起三年前,他回国之后杀死的第一只特级咒灵,是叫——
“真人”?
那家伙对人类的灵魂有着自己独到的研究。
假如他的研究不是因为残害了不少普通人才得来,乙骨忧太会选择敬佩他。
真人对他摇摆手中那些可怜的人偶,笑嘻嘻地说:“乙骨君,你知道吗?人类之间、甚至你们咒术师之间以及我们咒灵之间的区别在哪里?”
乙骨忧太当时已经决定对他进行铲除,于是只是冷脸旁观他的疯癫言辞。
那只咒灵摇头晃脑,身上的缝合线时而明显时而微弱,似乎已经到了消散的边缘。
乙骨忧太听到他说:“是灵魂哟。”
“有的人类的灵魂很普通,是普通的、就像一杯白开水一样的东西。”
“而有的人类,就像乙骨君这样,你的灵魂被自己强行糅合在一起,和怪物、和恶意杂交,最终变成狰狞的产物。”
那只蓝色的咒灵怪物一副让人火大的、似乎很了解的模样对乙骨忧太说:“看来你也一样,是一只怪物,和咒灵没什么两样。”
乙骨忧太冷漠地挑眉,手起刀落。
看着那只咒灵消散的血肉和肢干,赞同道:
“是的,我很肯定。”
我在很久之前就变成怪物,因此拥有辨识怪物的能力。
作为回报,乙骨忧太拥有了复制那只咒灵的能力。
术式名为“无为转变”。
他已经尝试过,拥有术式者无法对自身进行灵魂转变,他对此感到有些遗憾。
超乎强大的咒术师,应该也有施术的限制,但假如是普通人,对他们施术就犹如捏碎一颗小小的沙尘一般。
他站在黑夜的灯光下。
脸型被昏暗光线拉长再拉长,最终投射在对面的墙壁,将沉浸在睡梦中的女人包裹得严严实实。
乙骨忧太低下头,手中握着温和的光线,一点点地靠近,试探着属于女人的温度。
他很久之前就确信,这个人,名为佐佐木潮的人,是和他一样的,被扭曲的怪物。
但他暗自发誓——
假如伤害到佐佐木潮,那么我就和她一起死好了。
……
温和。
明亮。
佐佐木潮确信自己看到了一点点光线。
在总是昏暗的梦里。
在这里,她时常能有一些微弱的感知。
她意识到,这是属于她自己的梦。
一帧帧画面在她眼前闪过。
这是她失去的记忆——她下意识地这么认为。
不过离开梦境之后,她就会忘掉这些,于是她平和地坐下来,干脆从头到尾再看一遍好了。
金色长发的少女直视此处。
她张开嘴巴,轻声说:
“那么,让我来讲述一个短暂的故事吧。”
名为“西山雪”的少女出生在咒术家族,他们家族彼时正处于孱弱但仍有余力的状态,家族中的长辈们迫切需要一个具有强大咒力的继承人,于是在这种渴望之下,西山雪诞生了。
她并不喜欢自己这份能力,也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强大到可以随意决定他人命运或者影响世界走向的人,但这个社会似乎就是如此畸形。
明明是和平的、普通的社会,咒术界却始终遵循着一个直白粗暴的原则——
“强者为尊”。
她的术式很弱小,但她的咒力量却无限庞大。
而咒力,说白了,就是一种人类灵魂中诞生的恶意而已。有的人操控它,于是变成咒术师。而有的人被恶意拖拽到地狱,于是被自己吞噬。
像是西山雪这样的人,咒术界有无数个。
但她既不能成为强大的咒术师,也不能成为普通人。怀有大量咒力的人一旦进入普通社会,就会引起一系列的动乱,这一点尽可以参考乙骨忧太的存在,因为恶意而堕落,继而成为普通人眼中可以欺凌的目标,最终又发泄恶意,如此恶性循环。
但西山雪很幸运,她是个很有才能的人。
不论是外貌、家世、才能,在普通人当中都可以算得上是优秀。
于是她得到一个机会,一个在普通人社会中探索自己的机会。
爱她的父母为她提供远离咒术界的机会,于是她毫不犹豫地前进,并在心里发誓——
她一定不会重新回到这里。
她要当一个普通人。
一个普普通通的幸福的人。
西山雪认为普通的社会很简单,普通人的幸福也很简单。
她怀抱着如此的决心进入她从未涉及的领域。
【少女说:“我想,那应该是所很简陋很朴素的学校,但过去太久了,我有点记不清了。”
她扶着自己的脑袋,长时间支撑“游戏世界”让她开始对现实世界中的时间迟钝起来,西山雪继续说:
“至少,我认为,佐佐木潮不应该待在那里。”】
普通人的恶劣、暴戾在那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就连西山雪,刚入学时也被言语攻击,认为她是一个被上流社会抛弃的伪小姐。
就在这时。
一个少女进入她的视线。
一个每天都浑身伤痕的少女。
她没有朋友,既不像这个学校中的其他人一样每天取乐,也没有人类正常该有的坏情绪。只是每天都木讷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无神的眼睛注视着前方。脸蛋长得很普通,似乎也没听到过她说话,是个奇怪的人。
简直就像是——就像是游戏中那种奇怪的、不具有情绪和思考的底层数据一样。
西山雪偶尔有一次路过她的座位,看到桌面左上角的铭牌写着她的名字——
“佐佐木潮”。
是个好听的名字。
潮代表自由自在的洋流,时而奔向远方,时而回头追寻。
她的身上没有一点咒力。
是个很普通的人。
同样的,她也不幸福。
但她为什么不幸福呢?
西山雪这样想。
因为她是一个普通人,西山雪认为,任何社会中的普通人都被咒术界保护着,都沉睡在美梦的摇篮中,没有道理感到不幸福。
她发自内心地困惑着。
于是,西山雪开始靠近这个“不幸福的家伙”。
她每天都有一身伤疤。
对此,班上其他的同学都认为她是在外面和别人打架或者干脆去混社会才会挨揍,反正也没人会在意这件事情,所以根本没有人去关心过她。
西山雪第二天买了药膏,站在她面前,手伸过去,露出温柔的笑意,那是父母从小就培养她的优雅气度,然后对她说:
“佐佐木同学,要用这个处理一下身上的伤口吗?”
班上的所有同学都看着她,似乎她说出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语。
西山雪只是盯着那人低下的脑袋,黑色的柔顺发丝垂在她肩膀上,没有露出半点情绪。
那个名为“佐佐木潮”的家伙慢吞吞抬起头,眼中什么都没有,似乎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也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她张开嘴巴,西山雪看到她惨白的唇瓣上还残留着一点裂纹导致的血丝,她近乎出神地看着这张脸,这张普通而平凡的脸。
佐佐木潮说:“不用,不需要。”
接着又垂下头去,甚至没有吐出一声谢谢,只是自顾自地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默不作声。
西山雪抬起的手微微颤抖,放下去。
她又说:“看起来真的很严重,要不我帮你涂药膏?”
沉默。
不知道多久的沉默。
佐佐木潮抬起脸来,眼中含着一种莫名嘲讽的情绪,对她感到不耐烦,声音哑哑的,但清晰地传到西山雪的耳边:
“这位同学,你很闲吗?”
她站起身来,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接过西山雪手中的药膏,看到上面的注意事项——
“若有裸/露伤口,请禁用。”
佐佐木潮嗤笑一声,走过她,顺手将药膏塞进西山雪外衣兜里,低声对她说:
“你故意的吗?大小姐。”
西山雪看着她的背影,视线落在她手腕上、小腿上——那些结痂之后变得丑陋难看的伤疤上,恍然。
一只因为流浪而被伤害的黑色野猫。
西山雪想起来,自己曾经饲养过一只野外流浪的猫咪,也如同她一般满身伤痕。那只猫咪最终的结局是什么?
——她眼前是黑猫僵硬冰凉的尸体。
尽管西山雪能将一切事情都处理妥当,对她恶语相向的同学,认为她“虚有其表”的教师,以及现实生活中无处不在的普通人的恶意,但她确实并不擅长和人交际。
起码对于佐佐木潮这样的存在,她的棘手远远大于兴趣。
所以,即便对她感到好奇,也不过如此,只是个很普通的、不融入社会的普通人而已。
可能还遭受欺凌。
但这件事情,又和西山雪有什么关系?
她有着特别的音乐才能,于是被音乐社团长请求去参加合唱团的活动;她的成绩优异,于是被教师表演并被邀请到学生会担任重要职位;她的性格很好,于是身边总是围着一群想和她打好关系的同学。
西山雪总是很优雅地笑,但那笑容中的虚假,似乎从来无人在意。
【“在我被她用那样尖锐却平淡的话语戳穿时,我才发现——我并不特别,我只是个也会因为恼怒而变得丑陋的普通人而已。”
少女那双漂亮的金色眸子望向这里,似乎正在注视着某一处的某个人。
她露出温和的笑。】
“呼——”
西山雪松了口气。
在无人的天台上,她松开紧绷的肩膀和并拢的小腿,没什么精神地靠在墙壁上。大腿上放着一袋冰凉的面包,她拿起来想要撕开包装袋,却被颤抖的手掌阻碍动作。
西山雪是个才能优秀的人。
但坏消息是,她并不是什么天才。
她对音乐怀抱热情,但她的热情并不能自动燃烧成为天分,努力才能。
但这个“天才”,最近遇到了一些瓶颈。
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只是练习时总是弹错音符,活动时被前辈批评了一顿,上课因为走神不专心被老师当做反面教材,这应该是所有普通人日常都会经历的事情。
西山雪垂着头。
咬牙。
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而丑陋。
她开始觉得火大。
不过是普通人而已。
为什么会如此不甘心?
包装袋被指尖撕扯着,发出难听的尖叫声,她伸手,狠狠把软乎乎的袋装面包扔出去,包装袋漏气,噗嗤一声,像死掉一样。
不甘心在心头绕来绕去,她甚至没能找到解决的方法。
西山雪认为自己可以做好一个普通人。
但同样的,她也非常认同家族中关于普通社会的观念——
弱小、贫瘠,应当对保护他们的咒术师感恩戴德。
换句话说,她想要成为普通人的目的,并不是想要成为普通人,而是想要逃避咒术界而已。
她不愿意承担属于家族的职责,于是选择逃开。
“嗤”
低声的嘲讽不知在何处。
西山雪抬起头,已经收拾好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暴露一点半点的弱点。
“浪费食物可是可耻的。”
少女从高高的地方跳下来,走过去,捡起那袋漏了气的面包。
蹲下,递到西山雪的面前。
那只手瘦弱惨白,手腕上还残留着一圈红肿的淤痕,像是被人强硬握住手腕之后留下的伤口。
西山雪迟钝地抬起头,看到那个熟悉的少女。
佐佐木潮。
她正戴着口罩,露出一双黝黑的眼睛。
从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神中,她没有看到任何情绪。
只有平静。
她要骂我吗?
亦或者嘲笑我?
西山雪攥紧指尖,抓住自己的裙边,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柔声道:“谢谢你,佐佐木同学。”
“啊,不用。”
少女将面包放在她的手边,和她缓慢温和的动作不同的是,她的手冰凉而僵硬。
就像那种被虐打致死的流浪猫。
佐佐木潮站起身来。
“不想笑,就不用笑。”
西山雪迟钝地眨眨眼睛,似乎并没有意识到眼前的少女在说些什么。
她只是单纯地答应下来:“啊,嗯,好的。”
少女揉揉自己的头发,似乎有些烦恼地抱怨一嘴:
“真是的,真搞不懂你们这些人。”
接着便离开了。
“你们这些人……”
是什么人呢?
西山雪的眼睛落下来,目光放在那袋已经变得扁塌塌的面包上面,慢慢撕开包装袋,一口一口咀嚼着面包。
哪怕变得扁塌塌的,面包的结构还存在着,筋性让它嚼起来松软香甜。
西山雪想——
这些人可真奇怪。
有人表面上装作喜欢她,背地里却使坏。
而有的人表面上看起来又冷淡又漠然,却能对她说些温和的言语。
普通人,真奇怪。
作者有话说:
还是那句话——为什么我的定时总是发不出去?
还是我压根没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