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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脸壮男拍案而起, 怒而斥责面前不省心的学生,
只不过一个是他的学生,一个是他的学生的学生。
“五条!你这叫不负责任!”
“乙骨!你这叫罔顾他人性命!”
他坐下来, 叹口气规劝道:“咒灵伤人事件还少吗?高专还不够混乱吗?明年还会有新的孩子们入学, 我就希望你们少惹是生非。”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面前的两人,一个男人,一个少年, 一个一脸无聊、趴在桌子上吹泡泡糖, 另一个则是不知道在发什么呆、眼神失焦。
夜蛾……
夜蛾今天也好想辞职。
乙骨忧太的手抓着不停到处张望的咒灵,潮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半小时前引起了整个高专的全面警戒, 它正想要挣脱这个可怕的、黑漆漆的人类的手,想要跑到安全自由的地方去。
“乖一点。”
沙哑的男声在左边响起, 潮转过去,看到这个满脸写着阴郁和营养不良的家伙正在努力挤出一个腼腆和善的微笑, 他用恳求的声音低声说:
“乖一点, 留在这里, 证明你不是坏蛋, 证明你不会伤害别人, 好吗?”
明明每个字潮都听得懂,但是为什么组合在一起,就那么得深奥呢?
潮愣在原地,看起来像是听话了, 实际上是死机了。
乙骨忧太松了口气, 说道:
“夜蛾校长, 我会管好它的, 我也会负责它的, 真的不可以让它留下来吗?”
“不可以。”夜蛾校长冷面严肃道:“乙骨, 这可不是第二个里香,假如你只是重新诅咒了另一个家伙,那就另当别论,但这只咒灵相当危险。而且很显然,它和你可没有那种所谓的主从关系。”
乙骨忧太却道:“那么,假如它伤人了,就把我一起除掉吧。”
听听,听听,问题就在这里。
夜蛾不止一次地后悔过,当初为什么要通过五条悟的留校任职申请?
他任期下的学生,几乎没有一个是完全不存在任何心理问题的。
五条悟是个纯粹的强者至上主义者。
对于他而言,任何问题都不是问题,哪怕是心理问题。用他的话来说,人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时,问题也会变成优点。
当然,当然,这不过是一种诡辩。因为即便存在这样的人,如果他存在有毁灭世界的愿望时,那么这个世界也就不存在了。
这不过是建立在已经解决的基础上的一种“不存在难题”而已。
所以在几个月前,五条悟带回被划分为“特级”的乙骨忧太时,夜蛾真的天真地认为,这个孩子是个天真烂漫又可怜的好孩子。
但事实告诉他不是。
从某种角度而言,乙骨忧太是个比五条悟还烂的家伙。
五条悟很明确地知道自己有多强,知道自己该做到如何地步,知道自己该在什么时候正确使用力量。
他好歹还拥有一颗……算是善良、算是为民除害的心脏。
但这个乙骨忧太,一个空空拥有强大力量、却没有生长出匹配这份力量的强大心智的孩子,他在处理任何最坏情况的最先方法就是——
杀死他自己。
伤害普通人——他不该活着——杀掉他。
任务完不成——他是个废物——杀掉他。
现在则是演变成:
只要存在任何因为他而起的灾难,那么就先除掉他。
夜蛾感到匪夷所思。
并且无法理解。
并且认为,咒术高专的心理课应该找个时间开课了。
好在。
五条悟先伸出手,恶狠狠地把乙骨忧太的脑袋拍下去。
“说什么屁话呢?”
乙骨忧太被他按下脑袋,艰难地反驳:
“我的意思是,我会以我的性命做担保,监管这只咒灵的。这是我的请求,我也会拜托五条老师,找一个合适的咒具来限制它的能力。”
“这才对嘛。”五条老师满意地猫猫嘴,在自己的老师面前大发厥词:“好了好了,夜蛾,你听到了吧?就交给五条老师吧。”
夜蛾捂着头,显然已经放弃挣扎。
“总监部那边你自己去沟通。”
五条悟摆摆手:“放心吧,总监部自己都自顾不暇了。只是一只小咒灵而已,影响不到什么的。”
“不知道为什么,你每次说这种话,我都觉得世界末日要来了。”夜蛾茫然道。
“哼哼。”五条悟不置可否。
“好了,满意了吧?”
男人抱臂靠在墙上,看着乙骨忧太小心地把一个环形咒具卡在咒灵的镰刀状触肢上。
乙骨忧太抿嘴,腼腆地笑。
“谢谢五条老师,帮大忙了。”
五条悟摇摇头:“不用,你乖乖做任务就好,还有别忘记等级评定,下周准时去京都。”
潮碍手碍脚地甩了甩胳膊——
那应该是可以称作胳膊的存在。
惊慌地发现自己不可以到处飞、也不可以到处飘了。
它的身体从来不受限于任何外力影响,甚至在咒力加持的状态下,可以日行千里。
但是现在不可以了。
不,应该不是不可以,而是——
有着两颗深蓝色眼珠的男生小心地对准咒具输入自己的咒力,在咒具上方的宝石亮起之后,潮的身体被强制性缩小再缩小,直到它的视线水平和乙骨忧太平行。
它注意到自己的身体不仅变小,力量也失去大半,不能随心所欲地想去哪就去哪,还不能使用咒力搞破坏。
它有点难过。
它想回去。
它想去找那个一头金发的少女。
乙骨忧太低着头,称得上顺从道:
“你想去哪里就和我说,想干什么也告诉我,但是不可以像之前那样随便跑,也不能跟着陌生人走开了。”
五条悟笑眯眯地看着他:
“忧太,你是把自己当爸爸了吗?”
“咒灵爸比?”
乙骨忧太无法反驳自己老师的调侃,只能低着头,抓着咒灵的触肢,轻声说:
“我很在意,很在意佐佐木同学,所以只要有一丝线索,我都不会放过。”
“那么,”五条悟正色道:“你知道你前段时间被操控过的事情吧?”
乙骨忧太点点头:“因为之前里香还在的时候,经常会出现那种情况,所以我知道的。”
“你还真是心慈手软呀,忧太。”五条悟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但说出口的话却令人胆寒:
“假如是老师我,敢操纵我的那一刻就彻底死掉了哦。”
乙骨忧太只是点点头,并不为五条老师这样张狂的言论而感到惊慌害怕。
“嗯,五条老师,我和你不一样,我还很弱小。最重要的是——”
他眼神茫然。
最重要的是……
那个漫长又诡谲的梦,内容却美满而幸福。
他的恋心,他的过去,他那个因为不爱自己而失去性命的朋友,最终觉醒。
即便勇者倒在了面见魔王的前一刻,他也并不为此而感到悔恨。
再站起来就好了。
再玩一次就好了。
找到那个背后捣乱的家伙,再次操纵他,让他和佐佐木同学重逢。
这就足够了。
他在游戏里承诺过——
无论如何,都会留下来陪着她,无论如何都会和她一起死。
他直到此刻也未曾后悔过。
“最重要的是什么?”五条悟好奇地问。
乙骨忧太回过神来,他笑道:
“最重要的是,我应该是做错事了,所以这是我应得的惩罚,我不会选择逃避的。”
五条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高高在上的神子并不会理会凡人的苦痛,他甚至无法理解乙骨忧太心中的纠结,不过他摆摆手:
“那,忧太加油吧。”
“老师,又要去出差吗?”乙骨忧太注视着他的背影。
“哦哦,这次是去英国哦。”
游戏里,五条老师那双澄澈的眼睛令他记忆犹新。
五条老师还存在那些记忆吗?
又或者说——幕后者的能力不足够操纵一个真实的五条老师。
就像他本人说的那样,无论是真实还是虚幻,五条老师都是当之无愧的最强者。所以,哪怕只是一串冰冷的数据,在意识到世界的虚假时,也会选择毫不犹豫地冲破这片迷雾。
人就是这样。
三千世界里,只有存在在此时的才是本我。
乙骨忧太轻轻抓住咒灵的触肢,轻声道:
“我们走吧。”
潮不太高兴地踩着少年的影子。
它讨厌这里,讨厌这个少年,讨厌被束缚。
它有点后悔来到这里,也后悔遇到这个少年。
乙骨忧太扯扯它,安抚道:
“对不起,但我想让你留在我身边,所以只能这样了。”
他的指尖开始延伸出深蓝色的咒力,轻轻的、但也是一种威胁:
“如果你非要离开的话,那就先把自己的意识打碎,可以吗?”
他等了等,咒灵的反抗动作消减了。
乙骨忧太满意地抿唇。
咒术高专的宿舍环境比较简单。
单人的小间,有一个被隔断的卧室,但格局比较拥挤。日本人习惯于给自己保留一些隐私,即便是独身居住的小公寓,也存在着不少隔断。
乙骨忧太挽起袖子,把房间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等到他慢吞吞地把清洁用具洗净归位时,黑漆漆的咒灵已经好奇地在房间里左看看右看看,触肢还时不时抚摸过墙面上用画框裱起来的照片。
照片只有简单的三张,一张是五条老师强烈要求的——脸色狼狈的少年,头顶站着笑得十分开朗的教师,是被判处死刑缓刑的那一天拍下的照片。
一张是和现在同期的相片,呆呆的无脸男、松软的大熊猫、漂亮的眼镜御姐,和角落里站着局促比耶的平平无奇路人男。
最后一张则是数量十分庞大的集体照。粗略数一数,上面有二百多个人头,头顶则是用拙劣的PS技术贴上去一张横幅,写着——“高一年级入学礼”。
潮好奇地用触肢碰碰那张照片。
它的感官不由任何外显的器官控制,而是由咒力痕迹。它仔细地感受这张照片,在照片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咒力痕迹最浓重的点,是那个蓝色眼珠的家伙的咒力痕迹——
而那个点,是一个女生的脸。
黑色的妹妹头,黑色的眼睛,轻微驼背,眼神平淡地直视镜头。
一个平平无奇的人。
要形容的话,就是比乙骨忧太还要平平无奇的家伙。
但她的脸,却被乙骨忧太抚过无数次。
潮的触肢停在那里,似乎还能感受到少年指尖温热的触感。
乙骨忧太弯下腰,注意到它的动作,轻声带着笑意说:
“你怎么这么聪明?”
他把我当笨蛋。
潮如此清楚地认识到。
但它却并没有想要纠正乙骨忧太的想法。
它只是静静地听着身边的少年说:
“这是佐佐木同学,是……我喜欢的人。”
“潮,佐佐木潮。”
漆黑色的触肢抖了抖,潮放下自己的触肢。
盯着那个黑漆漆的小人。
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黑色的衣服。
和它一样,都叫潮。
和它一样,都黑漆漆。
乙骨忧太还在娓娓道来: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她在哪里幸福吗?不知道她在明白自己才是世界的主角之后,有没有对自己好一点?”
他说:“假如我能早点察觉到就好了。假如我告诉她——不必要为了别人牺牲,只要为了自己而活就好了。假如我那天下午,和她一起去音乐教室就好了。”
潮缩了缩,把自己藏在乙骨忧太瘦弱的身体后面,不让自己和照片里那双平淡的眼睛对视。
它的动作逗笑了乙骨忧太。
胸中满是心事的少年少见地躺在柔软的床铺上,茫然地注视着雪白的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潮愣了愣,也学着他的模样,让自己像一张煎饼一样摊平在床上,它能感受到少年的气味、能感受到少年的呼吸和心跳,这个房间、以及这柔软的床铺上,到处都是这个名为乙骨忧太的少年的咒力。
丝丝缕缕将它包裹缠绕,直到它觉得有些不自在。
“你和别的咒灵真不一样。”他像是感叹一般,轻声说:“以前,我和佐佐木同学一起上学的时候,里香总是很讨厌她。”
“它和佐佐木同学好像还打过架,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从那之后,里香总是对我说佐佐木潮有多么多么讨厌,可是——打架的时候,它最积极了。他们都把我丢下,让我一个人玩。”
叽里呱啦说什么呢?
潮摇晃着触肢,完全无法理解。
“咒灵,和人的灵魂会是同一种东西吗?”少年侧着身子,脸柔软地搭在自己合十的手掌上,正用温和的视线注视这只漆黑的咒灵。
他伸出手来,顺着咒灵的触肢往下滑,一直滑到不知道什么位置去。
反正咒灵嘛,和人的身体构造又不一样。
他轻轻摸索着,咒力就像是空气一样轻飘飘地抚弄过咒灵的每一寸触肢,他似乎在尝试着从这具奇异的构造中找寻到熟悉的气味。
但他显而易见地失败了。
乙骨忧太只好轻声问:
“你还记得吗?你还记得佐佐木潮吗?”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呢?你们是相同的存在吗?”
佐佐木潮。
黑漆漆的咒灵动了动,不知道是在用什么感知著少年传达出的信息。
雪白而柔软的床单上,少年侧着脸,面色恬静柔和。另一侧却躺着一只模样怪异、触肢尖细得能够轻易分割人体的咒灵。
乙骨忧太伸手,黑色的触肢便条件反射地搭上去,潮愣了愣,只听到少年用低哑的声音发出细细的笑声,
“好笨。”
潮不知道为什么。
突兀地升起一种反抗的心理。
你凭什么说我笨?
你个世界上最笨的笨蛋居然还说我笨?
只是这样的想法很快就消湮了。
乙骨忧太接着说,用近乎恳求的语调:
“拜托你了,如果你能带我去见她,就带我去吧。”
“我不想让佐佐木同学等太久。”
触肢抖动着,轻轻地划过少年的掌心,独属于人体的温度让它条件反射般震颤,像是被沸水烹煮的肉块般起起伏伏。
它的触肢是尖细的月牙状,是一种在插进心脏后,可以反倒着将人体挂在上面的形状,是一种可以轻而易举杀死人类的形状。但此刻,它正试探性地在少年掌中游离着。
漆黑的触肢顺着骨骼的纹路,划过指腹、贴着指缝,直到它不由自主地贴近少年的掌心,自发般地完成了一个“十指交叉”的牵手。
“你喜欢这样吗?”乙骨忧太低下头,带着一点温柔的迁就。
他大概是认为面前的咒灵是没有意识的家伙,也察觉到黑漆漆的咒灵和佐佐木潮脱不了干系。
于是他轻微张开手指,任由深色的触肢牵着他的手,似是贪恋人体的温度不忍放手。
潮反应极大地抽出自己的触肢。
第一时间站起来,让自己缩在房间的角落里。
它缩在角落里,不论乙骨忧太如何宽慰它,它都一动不动。像一只深色的麻布袋,缩着脑袋、低下头,好似犯了什么错。
乙骨忧太叹气。
站起身来,朝它伸出手。
“下午我的朋友们会来做客,你要和我一起吗?”
又是同样的问法。
只是这次,眼前的这个人只给了它一个选项。
凭什么?
潮愤愤不平。
但它没来由得无法反抗。
它看看自己黑漆漆的触肢,又看看少年白色的手掌。乖乖伸出自己的触肢放在少年的掌心,接着便看到他露出欣喜的笑容。
无法拒绝。
潮看着他脸上的笑容,觉得这个人的情绪多得就像天上的星星,只要它稍微一不注意,这颗星星就会暗淡,另一颗星星就会悄无声息地亮起。
人类真是太难理解了。
……
“角落里那个是?”漂亮的眼镜御姐发话了。
角落里的诡异黑色生物抖了抖,仍然选择巍然不动。
乙骨忧太解释道:“这是我负责监管的咒灵。”
禅院真希相当不满,举着盛满可乐的杯子大放厥词:“什么意思?难道高专以后要变成咒灵保育院了?还是说这是五条悟下达的‘命令’?”
乙骨忧太无奈。
“不是这样的,真希同学,是因为这只咒灵和我前段时间遭遇的袭击事件有关联,所以我请求老师帮我把它锁在身边。”
“大芥?”
“没关系的,狗卷同学,我没有什么危险。”
憨厚的熊猫则是摸摸自己白花花软乎乎的胸膛,笑道:“这样就好,还以为忧太你又重新诅咒了一个小姑娘呢,那样就太不妙了。”
“那也不行吧?”真希皱眉,“马上要有下一届新生进来,你在自己宿舍里还好,但马上又是咒灵高峰期了,你能保证它永远不伤人吗?咒具可不是免死金牌。万一它在学校里伤人,我是不会手软的。”
“它……”乙骨忧太抿唇,“姑且还是听话的。假如它做出不可控的行径,我会和它一起死,然后赔礼道歉的。”
少女“咚”地一声放下手里的玻璃杯,把小桌都拍得震天响。
“所以我说你啊,我真的超级不爽你这个态度的。什么叫做它犯事你也一起死?它是咒灵,你是人类,你要一辈子管着它?你要把这种莫名其妙的家伙当成你的责任?那你这个人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假如随便一只咒灵杀了人,你都要揽到自己身上,那我们不要干了,直接把你杀掉不就好了?”
话虽如此。
但乙骨忧太知道同期们都是好意。
但要他如何解释呢?
因为里香离开而被袭击,在游戏里遇到了曾经喜欢过的人。现在还妄想着回去,还妄想着回到她身边。
这时候,那只黑乎乎的咒灵反倒飘过来,学着乙骨忧太的模样坐下来,小小一只,身体还是半透明色的。明明什么都没说,也没有什么表现,那张黑色的脸上更是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众人就是觉得——
它似乎在以一种自己不熟悉的方式参与到这个世界中来。
于是真希也不抱怨了。
只是捏着鼻梁叹口气:“你到底想干什么?要把高专搅个天翻地覆吗?看也知道,夜蛾老师一定非常为难吧?”
熊猫揽着她的肩膀,宽慰道:“忧太都决定了,真希就别像个老婆婆一样啦。”
“我到底是为了谁啊混蛋!”
潮坐在热乎乎的房间里,左右看看周围。
感觉身边坐了一群很恐怖的人,除了中间这个身上没什么咒力的女生之外,其余的都很有压迫感。
不过它只是担忧了一瞬间,很快又放松下来,左看看右看看地社交着,还凑到禅院真希身旁,因为这个人类的身旁是咒力浓度最薄、也最令人感到舒适的。
送走吵吵闹闹的同期们,宁静无人的夜晚是让潮感到舒适而平和的时间。它静悄悄地坐在窗户边上,抬头,用身体去感知空气中的信息,像是在深夜使用触须探知的小蚂蚁。
突然之间,它的感官感受了熟悉的味道。
它熟稔地转过头,看着少年肩膀上搭着雪白的毛巾、从冒着热气的卫生间里走出来。见到它正坐在窗边,甚至还习惯性地叮嘱它:
“注意安全哦,不小心掉下去会受伤的。”
明明自己是从十层楼跳下来也不会崴到脚的超级赛亚人,面对这只带着熟悉气味的咒灵却小心再小心。
潮晃了晃自己的触肢表示她听到了,却没有立刻从窗户边上下来,而是倚靠着墙面,伸出触肢,用触肢沾满风中的气味,再收回触肢。
“你在社交吗?”一颗深黑色的头冒出来,脸上还留存着浅浅的笑意。
“听起来好乖啊。”
他像是突然爆发出沟通说话的欲望一样,吧嗒吧嗒说个不停:
“你知道吗?我以前刷到,小狗出门溜达时就是他们的社交环节。他们会嗅闻别人留下来的气味,和那些独特的气味形成交互,再接着把自己的气味覆盖在上面,等待下一次再次路过这里时,嗅闻这片被别人覆盖过的味道。”
“这样周而复始,小狗们就能互相沟通交流。”
“听起来是不是很可爱?”
可不可爱潮不知道。
它只知道眼前的少年用手指顺着它的触肢伸出窗外,学着它的姿势摆动手臂,潮看着那里。
深色的触肢和苍白的手臂,诡异得像是人的躯壳中生出异形的身体。它的触肢不自觉地抖动,乙骨忧太也就轻轻笑笑,再用自己的手臂和它交缠。
“是这样吗?”他问道。
“你也像小狗一样,在给别人留下气味吗?你也在覆盖别人的味道吗?你有闻到属于我的气味吗?”
那双孔雀石蓝的眼眸带着微不可见的暗芒,他淡淡地问:
“我的味道是,什么样的呢?”
潮没有理会他。
或者是它懒得理会,也或者它不想对这种无聊的问题进行回应。
他的味道。
又或者说是人类的气味是什么样的?
人类的味道对于潮而言,都是一样的。
带着拥挤、忙碌和苍白,就像是一杯温温的白开水,喝起来比中药还难以入口。
但眼前的人类的味道,似乎还多出一味。
让他的气味变得复杂。
被开玩笑成为小狗的咒灵并没有在乎乙骨忧太的调侃,而是静悄悄地收回触肢,小心地把自己再次缩成一团,蹲在房间的角落里。
这次,任凭乙骨忧太怎么出声,潮都不再说话,而是呆呆地蹲坐在地面上。
它或许在好好思考吧。
自己的存在到底是什么?
它安安静静地什么都不做。
等到房间里逐渐传来属于少年的均匀呼吸声,她才慢吞吞站直身体,飘到那张人头众多的新生合影上,用触肢的尖细处小心翼翼地抚摸过那张白色的脸,那个和它一样黑乎乎的家伙。
它再一次嗅闻到那股熟悉的气味,那股属于乙骨忧太的味道。
只是这次,那股气味多了一点明晰的感官。
潮知道,那是思念的味道。
高专生每天都很忙。
早上要早起上早课,通常是一个早上不停顿的早课,假如有人临时有任务,那么就请假去完成任务,但落下的课程也要找适当的时候补回来。
下午则是有实操课和循规蹈矩的训练,他们通过繁重的身体锻炼来提升肉/体的强度,用咒力来催生尚不成熟的躯壳。
新来的辅助监督以一种严肃认真的态度旁观他们的训练,时不时低头和一旁的夜蛾校长讨论著什么。
不过一般这个时候,乙骨忧太都会接到单人的调派任务,这次也不例外。
他冲着新来的辅助监督点点头,于是这位姓氏为西山的监督便了然地跟在他身后,熟练地启动汽车,推推眼镜,问坐在后座的少年,这次的目的地是哪里。
那只黑漆漆的咒灵于是也靠着坐在乙骨忧太身旁,辅助监督却并不觉得这一幕看起来有多怪异。毕竟他是知道乙骨忧太的,传闻中他被自己的青梅诅咒并束缚在身边,从此而拥有了超乎想象的强大力量。
但最终结果如何,没有人知晓。
五条悟解决此事之后,只是对此草草做出总结,但乙骨忧太此人的信息,却被封存在总监部的档案处,以和五条悟同等级而对待。
这个在总监部里被污化为恐怖家伙的少年,此刻只是平淡地注视车窗外一点点后退的风景。那只黑漆漆的咒灵被他紧紧牵住,西山说不好他是想要制止咒灵做坏事,还是因为他只是单纯地想要咒灵留在他身边。
“在前面停下就好。”乙骨忧太扬声道。
是一只二级咒灵,辅助监督应该至少和案发现场保持百米外的距离。假如万一中的万一,乙骨忧太没能在第一时间祓除咒灵,那么辅助监督就会首当其冲。
乙骨忧太下车。
蹲下身子,把板鞋上的鞋带系紧。
即便他已经通过咒力训练部分改造了自己的身体素质,但在某些时候,散落的鞋带也会让他一个平地摔。
“祝君武运昌隆。”
姓氏为西山的辅助监督念念有词,纯黑色的帐升起,乙骨忧太敏锐地感知到其中咒灵的气息。
他点点头,径直朝着帐的方向走去。
潮则是不得不跟在他身旁。
触肢上被紧箍的咒具不但将它的咒力吸取干净,还把它的身体变化到毫无威胁的程度。
潮躲在乙骨忧太的身后,对他满腹抱怨。
“你害怕吗?”乙骨忧太轻轻地拉着它,小心让它跟在自己身后。
他还跟着调侃潮:“明明之前第一次和五条老师见面的时候,你就站在他身旁,帮他拎着蛋糕呢。”
乙骨忧太的声音慢吞吞的,带着奇妙的感染力。
但与此同时,他手上的动作却干脆利落,一刀将眼前咒灵吸附在地面上的肢干砍断,在咒灵暴怒之前闪身逼近,高高跃起,再一刀将硕大的咒灵一分为二。
他站在咒灵巨大的头颅上,
“怎么看,都是五条老师更恐怖一点吧?”
“不,不能说是恐怖。”他自言自语地纠正,“应该说,是拥有无比强大力量的从容。”
他有些气馁:“假如我也拥有和五条老师一样的从容就好了。”
他拔出太刀。
向潮伸出手。
“解决了,我们一起回去吧。”
乙骨忧太仍在思考。
他要让佐佐木潮懂得爱,要让佐佐木潮懂得世界的中心,要让佐佐木潮明白自我的含义。但在这过程中,自认为自己比佐佐木潮更加成熟的乙骨忧太,是否真的成长了呢?
就像真希说的,就像五条老师说的,就像夜蛾校长说的。
无论乙骨忧太说什么,在他们眼中,他仍然是个令人头疼的家伙。他仍然是从前那个因为死刑而需要被特定关注的人,但这和他的初衷相违背。
也和佐佐木潮告诉他的相违背。
佐佐木潮想让他成为的——
是可靠、自信、从容、淡然的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患得患失、沉重阴郁、还总是钻牛角尖。
可是他一面这样思考,一面又觉得很不甘心。
因为就连佐佐木潮都没有做到他要求的那样,她又凭什么要求乙骨忧太必须要在短短的一年里成长成她希望的样子呢?
乙骨忧太轻巧地将太刀收回刀袋。
他握紧那只冰凉而柔软的触肢,轻声问:
“真的不可以带我去找佐佐木同学吗?”
“我现在明白。”
他皱着眉头。
“不可以寻死,不可以将自己的性命看淡,不可以成为那种肆意发泄愤怒的人,不可以变得丧失理智。”
“乙骨忧太想成为的,从来都是可以让人放心交付信任的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所有人都觉得我还没有长大。”
“……”
咒灵自顾自地走着。
它才不管这个瘦弱的人类内心的想法,烦躁地摆摆手,却发现少年那只苍白的手此刻还紧紧拉着它的触肢,就像拉着一只少女的手。
身边的少年还在不停地说些什么。
潮就这样懒懒散散地听,脑袋里却想的是——
它要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远在千里之外。
被缝合起来的少女躯壳,纤细苍白的手指微动,但很快又平息下去。
有着半条胳膊的长发男人推开门,脸上的神色是莫测的微笑。
他带着一点试探问道:
“佐藤,西山小姐的朋友情况如何了?”
一旁的佐藤紧张地站起来,在夏油杰的授意下又认认真真地继续着手头上的工作——
给一具尸体注入防腐剂。
他摸不清夏油杰的目的。
但西山雪交代过他,夏油杰问出的问题,只需要诚实回答即可。
佐藤:“器官活动很微弱,大脑皮层的电信号反馈频率也很低,除了日常的输血能够维持她的身体机能之外,剩下的只能靠奇迹。”
夏油杰俯下身,仔仔细细地注视着那张平庸的脸蛋。此刻,那张文静而瘦弱的脸上,密密麻麻爬满了细小的缝合线路。
他感叹道:“是了,毕竟是从高楼摔下来的呢。粉身碎骨,连皮肉都差点没能保留住,能维持这样的状态已经是相当不易了。”
他的脸上看起来充斥着同情,似乎也在为这个可怜的少女的遭遇而感到痛心。
夏油杰用手将自己垂落在前胸的发丝尽数梳理到背上,笑得温柔:
“一定要全力关注这位佐佐木小姐的身体状况。一有情况的话——就告诉我们的圣女大人吧?”
夏油杰遗憾地收回视线。
但别误会,他不是因为少女的惨状而感到遗憾,而是因为这样的□□,即便使用反转术式也没有办法修复,这已经处于正能量反馈能够修补的界限之外。
那么想当然的,那只咒灵——
也就没办法使用了。
起初他认为,那只咒灵和特级咒灵祈本里香的状态是一样的,都是被主者诅咒而降生的咒灵。
但渐渐的,他发现并不是这样。
祈本里香的本体早就在很多年前就死亡了,而她的庞大力量,看似是来自咒灵里香这个躯壳,实际上是来自于乙骨忧太,这样扭曲的灵魂连接才构造了如此美妙的存在。
而佐佐木潮就不一样了。
西山雪的咒力量不足以让她产生如此庞大的诅咒。哪怕她的咒力在西山一族中已经是翘楚,但这些咒力面对乙骨忧太时,仍然显得不够格。她的确拥有着诅咒佐佐木潮的能力,但她却没有能力将她留下来。
她没有能力杀死作为人类的佐佐木潮,那么佐佐木潮也就没有办法被诅咒,于是现今的少女只能以半咒灵半人类的方式存活。她和咒灵不同,她既不产生恶念,也不吞噬恶念。
假如非要找一个适当的名词来形容佐佐木潮的存在的话,那就是——
灵魂。
既然本体还没有死去,那么无论夏油杰多么努力,都没有办法将佐佐木潮变成他自己的咒灵。
他低下头,微微靠近平躺着、脸颊毫无血色、甚至呈现出青灰色的少女,夏油杰轻轻叹口气,用手指拂过少女的脸,顺着她那一条条缝合过的伤口往下滑,直到整只手都齐全地握紧了少女纤细的脖子,只需要他一用力,就能将这个脆弱到无法反抗的少女送进地狱。
他那双深紫色的眸子审视着少女的身体,如同在衡量她的价值。
片刻之后,男人松开手,眼底笑意盈盈。
“算了,算了。”
佐藤没有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只能抬高声音问:“教祖大人,请问你还有什么指示吗?”
夏油杰伸出食指,轻轻抵在自己的唇中,声音缱绻温柔:“佐藤,还是好好关照这位佐佐木小姐吧。”
毕竟我也想认识一下。
能以这样奇特的形态存活于世间,还不被如此巨大的咒力量诅咒致死的存在,夏油杰这辈子也是头一回见。
正如前面所说的。
祈本里香的死去是由于人为的事故。但在她还没有彻底死去之时,是乙骨忧太的力量,将祈本里香由尚且存活的生态转化为可以被诅咒的死态。
也就是说,是乙骨忧太亲手“杀死”了祈本里香。
但佐佐木潮为什么不可以呢?
因为西山雪还不够强大。
她还不能够杀掉佐佐木潮。
佐佐木潮还活着,仅仅是因为她想要活下去。她的灵魂没能转化为死态,所以佐佐木潮活了下来。但假如西山雪没有诅咒佐佐木潮,她最终也会选择其中一种方式留存下来。
夏油杰心情颇好地哼着不知名的曲调,再一次认为,自己没有杀掉佐佐木潮是个非常明智的选择。
……
咒术师的等级评定是个相对比而言比较麻烦的事情,因为咒术师的等级实在是一个难以用数值言明的评价。
咒术师的评定绝对不是简单的一二三四五,也不是像闯关游戏一样,你闯过去就给你打三星,闯不过去就game over。
也因此,咒术师等级的评定采取了各种各样的方法。
较为简便的是对战,这一类通常只会用在等级较低的咒术师上,例如禅院真希。她是天生的无咒力,假如摒弃掉她的一切外化因素,她和一个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说是“天与咒缚”,但实际上离这个名头还远得很。
又因为咒术师们之间,彼此的术式不同也会造成战斗量的差异。
因此干脆就直接使用现成的任务作为划分咒术师等级的评定。
至于咒术界的传奇五条悟。
他在成为教师之后,又兴高采烈地参加了好几次咒术师等级评定,硬是叫着嚷着想要总监会给他设定一个全新的等级,然后——
就把总监会的地板轰飞了。
这些就一概不提了。
总之,乙骨忧太的第四次咒术师等级判定很成功。
在他重新可以凝聚出另一具祈本里香的时候,他就已经证明了自己回归巅峰。
只是冥冥皱着眉头,左边看看白花花的里香,右边看看黑漆漆的潮,心情十分沉重地说:
“请问你这是——讲究一个阴阳调和?”
她拍拍乙骨忧太瘦弱的肩膀,思索半天,最终总结——
这一定是五条悟的错。
“还是离你们老师远一点吧,他会误人子弟的。”
乙骨忧太羞涩腼腆地抿唇笑,小声询问咒术界里消息最齐全的冥冥前辈:
“我想请问您,最近有没有什么类似精神操控的案件?我想了解一下。”
冥冥也不问他要了解做什么,只是冲他张开手,示意给钱。
乙骨错愕了一秒,才无奈点点头:“等我回去给您转账可以吗?”
冥冥:“打听十万,数据包二十万,祓除五十万,全套一条龙加精神放松一百万。”
乙骨忧太头皮发麻:“十万!十万就够了。”
“好吧。”冥冥耸肩,正色道,“仙台你应该很熟悉吧?前段时间,仙台部分区域在一夜之间支起很多帐,但时间很短暂。假如不是我的乌鸦正好巡视那边,咒力波动微弱到几乎无法观测。”
“而这些帐所笼罩的区域内,就有几例像你说的,被精神操控的案例。而且最奇特的地方在于,它只操控身体里存在咒力的非普通人,而普通人则是没什么表现。”
“但恐怕……”
乙骨忧太默默接上下半句:
“恐怕只是因为,没有咒力的普通人根本没办法发觉自己被操控吧?”
冥冥点头肯定他。
想想吧。
这有多么可怕。
明明你就生活在普通的社会中,但突然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失去了部分记忆。当你仔细回想时,却无论如何都回想不起来。你去问身边人,但身边的朋友却都告诉你,你的表现很正常,再正常不过。因为你就是你。
你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你被操控了而已。
冥冥看着乙骨忧太一脸难办的样子,又借机推销:
“真的不要来一个大全套服务吗?可以给你优惠。”
“不用了。”乙骨忧太无奈道,“谢谢冥冥前辈,有需要我会找您的,款项我等会打给你。”
冥冥看着少年背起刀袋走远的身影,扬声道:
“再多给我打五万,我给你一句忠告,离仙台远一点。”
她如数家珍一般,“诅咒之王、精神操控,再加上最近盘星教也在搞大动作,他们弄出了一个什么圣女,正有意利用教派信仰同化普通人。我是搞不懂这一切到底有什么关联,但是五条悟给过钱了,所以我警告你,别掺和这些事情。”
乙骨忧太停住脚步,声音迟缓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