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都和我没关系。”
“当然。”
冥冥却道:
“但当你妨碍到别人的时候,你猜他们会以这样的借口放过你吗?”
少年仍然一意孤行。
那对他有很重要的意义,哪怕失去性命也无所谓。
啊。
对不起,佐佐木同学。
他又无意间说出了轻贱自己性命的言论。
应该说,他会尽力保全自己。
等到乙骨忧太学生证上的“一级”重新换成“特级”时,他的任务等级也随之上升了。
没办法,这也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潮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排斥他。
反而偶尔会心平气和地坐在他的沙发上,懒洋洋地翘着尾部的肢干,乙骨忧太这时就会在心里小声描绘——
黑漆漆的、和人类形状不相同的尾端,你甚至没有办法将其称为足肢,因为那看起来就像是、就像是鱼一样。
这只不知姓名的咒灵,有着奇怪的身体。
圆滚滚的、可以称之为小巧的头颅,细长的脖颈,平坦的前胸后背、没有性别之分,下半身长得像鱼尾,然后又在鱼尾和身体的分界线延伸出去两条长长的细线、如同弯月状,这就是它的触肢,也就是手臂了。
通体黑乎乎的,什么其他的色彩都没有。
看起来很像是那种动作大片里的异形,但却又比它们长得更加靠近人类也更加瘦弱。
潮软乎乎地摊在沙发上、摊在床上、摊在地摊上、甚至摊在书桌上,仿佛自己是一只随处可躺倒的小猫咪。但偏偏它又不像小猫咪那样可以任意蹂躏,因为它总是选择房间里距离乙骨忧太最远的平面躺下。
只有一个时间点会例外,那就是乙骨忧太晚上睡觉的时候。
人类发明的柔软床铺实在太舒适。
潮会迟疑一下,然后十分自然从容地靠着触肢先滑上床单,就像一滩软乎乎的史莱姆,然后再用柔软的肢节支撑自己的身体。直到它靠近床上散发着奇怪热度的人体时,它几乎就能感知到少年均匀而细小的呼吸声了。
在静谧的夜晚里格外清晰。
潮看不到少年的脸。它只能伸出触肢,在乙骨忧太紧闭的眼皮前面晃几下,确认少年不会醒来之后,它才把自己慢悠悠地摊开,像一张煎饼一样占据着床上的每一寸角落里。
它契合的身体和乙骨忧太的身体泾渭分明,但只要是他的身体没有侵占到的边边角角,就一定会有黑漆漆的咒灵的存在。
咒灵的身体在摩擦床单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僻静的深夜里,就像一条硕大的巨蛇,时刻不停地丈量着主人的身体。向来感官敏锐的乙骨忧太竟然只是闭着眼睛,呼吸声轻柔,让人无法分辨他到底是真的睡着,还是只是浅浅闭眼。
潮乐不可支地在床上翻滚,并占领每一寸土地。
它时不时用触肢触碰乙骨忧太的手掌,学着和之前一样,轻轻地蹭进他的指缝,做出一个握手的姿势。哪怕乙骨忧太不回应它,它也独自玩得很快乐。
当然。
触肢乱七八糟游走的过程中,总会碰到一切奇怪的地方。就比如它的触肢顺着少年瘦弱的背脊往上爬,一直延伸到乙骨忧太的脖颈上。
触肢条件反射般地用触肢将脖颈圈紧。
它缩了缩,它有一种奇妙的欲望。
它想紧紧将这个脆弱的人类包围。
它想将触肢下这一截脆弱的骨骼揉碎。
它还想让他怒吼、让他痛苦地哭出声音。
黑色的触肢懒洋洋地翘了翘,全然看不出其主人内心中的波澜壮阔。
潮是个直觉动物。它自从降生起,就一直秉持着想做什么做什么、想怎么做怎么做的心理状态,哪怕是那个金色头发的少女,它也从来没有一刻屈服过。
潮仔细想了想。
又用触肢拍拍身下柔软的床垫。
它最终还是放弃了。
没有原因,仅仅是出于它不想。
它只是大概能理解死亡的含义。但它把眼前的少年掐死,就像掐死一只苍蝇,它不会为此感到一丝一毫的悲伤。
但是它迟疑地一会。被拉长的漆黑触肢滑落在地板上,继续拉长,像一颗橡皮糖一样往前蠕动,直到触碰到墙面之后,触肢又立起来,顺着墙面往上攀爬。
最终,触肢到达自己的目的地。
那张印着二百多个人头的照片上。
它轻轻地一下又一下,把那个少女的脸隔着玻璃戳了一下又一下,直到相框的外壳都产生了一点点碎裂的痕迹,它才慢吞吞停下自己的行动。
内心的施暴欲降低。
少年的身体和脖颈也无法再吸引它的注意力,潮松开手,懒洋洋地翘着触肢,似乎要一直延伸到窗外。
身旁的少年似乎被它的行为惊扰。
他翻个身,发出一声低低的轻哼,膝盖将软绵绵得如同棉花糖般的触肢压在骨骼下,头轻微前倾,缩一点脖子,形成一个更加有安全感的睡姿。
浓重的咒力向潮扑面而来。
它却顾不上关注那些了。
因为乙骨忧太的唇,苍白的、带着热度的肉块,正轻轻巧巧地搭在它的触肢上。
那是它用来获取信息的触肢,此刻却被人类含在嘴巴里。
潮愣了愣。
触肢已经条件反射地开始汲取新环境的信息。
铺天盖地的咒力像山一样压下来。
乙骨忧太平常肯定也多少使用过口头咒术,不然口腔中的咒力浓度不会高到如此吓人的地步。
按理来讲,这是很正常、也不需要感到羞愧的事情,毕竟羞耻心是只有人类才拥有的东西。
但是潮现在确实有些死机。
这和它之前所有触碰到的人体的血肉都不一样。
这是生机勃勃的、湿淋淋的、温热的狭窄空间。
潮甚至无法在里面自由扩张,因为咒术师的嘴巴里,似乎有一只巨大的软体怪物正在攻击它的触肢。
潮认为那是攻击的原因有三:
一、它正在疯狂地触碰潮的触肢。
二、潮想要离开,却又被它勾回去,显然是想要打持久战。
三、潮被它碰到的地方产生了如同被电击般的奇异触感,这显然就是被攻击才会产生的感官。
综上所述,潮认为自己正在被攻击。
它严肃地思考着。
按照原来的它的逻辑,此刻应该肢节掀桌而起,将这只胆大妄为的人类咒术师撕成碎片。然后回到那个金发少女身边,向她讨要奖励。
但是潮稍微一动。
触肢上佩戴的咒具传来强硬的牵制力,它正在用自己的存在感警告想要反击的潮。
可是潮却认为,自己如果再不反击,很有可能会被恐怖强大的软体动物吃掉。
于是它奋起反抗。
不仅将软体动物戏弄得咕叽咕叽响,还让自己讨厌的咒术师发出了呜呜呜的痛苦挣扎声。
潮认为,自己实在是太强了。
耗时五分钟。
潮终于在这场伟大的战役中夺回了自己的触肢。
只是触肢从那个邪恶强大的软体动物手中逃脱时,它漆黑帅气的盔甲已经被糊上了一层晶莹的水光,看起来不仅十分软弱、而且沾满了邪恶咒术师的味道。
简直奇耻大辱。
潮将触肢靠近自己,反向捅进自己的身体里,身体拥有自我代谢功能。它驱使着身体吃掉那一截被咒术师弄脏的触肢之后,很快又重新长出来一截。
虽然咒术师的味道留在了身体里,但是触肢那英勇霸气的外形又重新回来了。
可喜可贺。
邪恶的咒术师闭着眼睛,眼皮是浅浅的粉色,连刚刚看起来惨白的嘴唇都变成了深红色,像是被用鲜血涂抹过一般。
潮屡教不改,又伸出触肢试探性地放在咒术师的唇边,像是一种戏耍。
碰你。
欸,我跑!
再碰你。
欸,我再跑!
咒术师发出痛苦的呜咽声,潮则是双手叉腰,觉得自己打遍天下无敌手。能将如此可恶的咒术师驯服,实在是潮大人的威严所致。
它玩高兴了,并暗自下定决心,以后每天晚上都要进行潮的英勇大冒险。
它才不在乎这个讨人厌的咒术师是开心还是不开心,不开心它就粗暴地和邪恶软体动物大王作战,开心它就——
它就热情地和邪恶软体动物大王作战!
于是它驱使触肢,揉揉头发、捏捏脸,拉着眼皮看来看去,然后还要恶狠狠地压在人家的被子上,把自己摊开,誓要和邪恶的咒术师以及邪恶软体动物大王作战到底。
这么折腾一晚上,天才终于亮。
乙骨忧太艰难地睁开眼睛,只觉得自己全身都疼。
头疼、脸疼、眼睛疼。
胳膊疼,腿疼,嘴巴疼。
尤其是喉咙,像是感冒一般肿胀起来,说话都会偶尔破音。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晚上梦游起来去偷地雷了。
抬头一看,黑漆漆的咒灵摊成薄饼,死死地压在他身上,见他苏醒,甚至还用触肢触碰他的嘴巴,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
乙骨忧太无奈地笑笑。
把这只幼稚得和小孩子有一拼的咒灵掀开,像掀开被子一样,用沙哑的声线问:
“昨天晚上我们是打架了吗?”
算了。
乙骨忧太注视着镜子里面色疲倦的自己,权当是被坏心眼的家伙揍了一顿。
打架当然是打了。
潮兴致勃勃地卷起自己的触肢,形成一个空心的拳头状,一下下毫无杀伤力地戳在少年的后背上。
乙骨忧太还能怎么办?
他只能叹口气,将格外兴奋的咒灵拉到一边,让它乖乖坐在沙发上,等自己洗漱完毕带它出门。
潮又进入了情绪高涨的环节。
它卷起自己的拳头,大放厥词:
来吧,邪恶的咒术师,邪恶的软体动物大王,这次绝对不会怕你们。
和邪恶软体动物大王奋战的夜晚里,潮学会了一项新技能。
不,这应该不属于新技能,这只是一种奇妙的向类人转变。
它和乙骨忧太挤在一起,面对着卫生间里小小的镜面。那颗圆滚滚的头颅原本什么都没有,此刻却长出一张淡色的缝隙,扁扁的唇瓣张开,暴露出一个粉红色的腔体。
而里面正安安静静躺着的——
正是邪恶软体动物大王!
!!
潮兴奋起来了!
这次,它将使用最堂堂正正的手段来赢过这个邪恶的咒术师。
就将此行动命名为——
潮的软体动物大王之争。
作者有话说:
妈呀,这个人外让我写的,不知天地为何物了,本来不想写这么多人外的。
小潮的邪恶软体动物大王给我萌死了,写下这个的时候自己先捂着脸陶醉了几分钟。